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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的蛛丝 他又站回了 ...

  •   1.3

      “各位球友大家上午好,2028年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目前进行到了男单决赛第二轮,由白羽为您直播解说。”

      “当前大比分林赋对陶遐1比0,备受瞩目的黑马小怪物陶遐在第一轮的表现有点不尽人意。”

      “不过还没参与竞猜的朋友也不忙着改变态度。解说的意义之一就是给大家的竞猜活动一个参考,既然选择进入我的直播间,在投票关闭之前,大家不妨听听我的想法。”白泉用他独有的漫不经心却意外令人信服的语气说道,“陶遐的胜率未必低于林赋。”

      他有条不紊地向自己的观众们分析陶遐和林赋各自的优劣势和竞技状态,一来二去的,还真把陶遐吹出了全国冠军的味道。

      只有白泉自己知道,他才不是真估算出了什么获胜概率之类的玩意儿。当看到陶遐这个名字出现在国青赛名单上时,他的心绪直到现在都乱糟糟的。

      那可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嫉恨的郭晓岳整天挂在嘴边的宝贝“弟弟”,是那能把奥运冠军的大好前途说毁就毁掉的小天王都忍不住炫耀的自己人,他怎么能不期待着他会有出人意料的表现呢?

      可白泉万万没想到陶遐是这样的男孩:满身伤痕,打起球来疯子一般,眼眸虽然明亮却潜藏着令人不舒服的暗影。

      除了极易辨认的杀球,没有一点像他耀眼的哥哥。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局开始了。

      林赋自认为绝没有低估陶遐的实力,就算对方进步再怎么神速也不会让他措手不及。

      但是当陶遐用上帝视角般的预判速度接到了他瞄准四角的点杀时,林赋的思维还是慢了一拍。

      他怎么又变快了!

      林赋的体能不怎么样,对他而言,打满三场的比赛胜算必定减半。但是今天,他才到第二局的中间部分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很不正常。

      他抬起头,不出所料对上了陶遐专注的目光。这到底是观察还是试探,或者仅仅只是心理战术,林赋也说不准。几个回合下来,陶遐的杀球力量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好像在前面的战斗中根本没有消耗多少体力似的。

      转眼间就到了半场的30秒休息,两人只有一分分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赋的心头漫上一丝恐惧。他总算明白自己之前的感叹有多么天真矫情,就算没有温大唯,也会有棘手的家伙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全国冠军哪里是这么好拿的?

      “林赋并不打算放弃主导权,紧跟着陶遐的步调提速,面对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变故丝毫没有乱了手脚,陶遐想挑战他的位置并不容易。”白泉说。

      随着赛程的推进,现场的气氛也逐渐升温。

      陶遐身材匀称,松松垮垮的球服再加上镣铐一样捆绑住四肢的胶布与护具,反倒衬得他有些瘦弱,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体能锻炼得很好的人。当然,再怎么单薄也比全身上下没几两肉的林赋好一点。

      进攻骇人,残破不堪的身躯,深深隐藏于暗面的过往……种种相加,唯有“怪兽”一词可以形容他。

      林赋加快速度,陶遐也加快,虽然依旧失误不断,但只要给了陶遐杀球的机会,他就一定可以得分。重杀的力道气势却兼备点杀的精准控制,林赋根本防不住。

      以狡诈著称的王牌终于有些慌了手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了复杂的战术,两个少年硬碰硬地厮打,眼里都带了些许杀意。

      因为步伐衔接上的问题,陶遐又一次露出了防守上的漏洞,林赋眼疾手快抓住时机,向左侧空档劈杀而去——赢下这球就到赛点!

      然而,第一时间意识到错误的陶遐冒着扭伤脚踝的危险转移重心朝落点扑去,随着一记沉闷的声响,他重重撞向了地面。

      陶遐的救球从头至尾实在毫无美感和技术可言,尸体一样直挺挺地往地上趴,把观众们看得倒抽一口冷气,总觉得那两对本就破破烂烂的手脚会咔嚓一声摔碎掉。

      可能真有那么一股命运在冥冥中护佑着这只红色怪兽,陶遐费劲全力挑起来的球擦着网沿滚落,就算反应过来也不好处理。

      林赋还没见过这么玩命的人,等球回到自己的半场时,他已经傻眼了。

      二十平,领先两分者获胜。

      陶遐抹了把汗,鲜红色的球衣早已布满汗污,尽管狼狈不堪却气势骇人。他死死盯着林赋,一刻也不放松,好像根本听不见旁人的呐喊助威,眼里只有对手。

      飞身救球的陶遐展现出的可怕意志对林赋的冲击不小,一旦心态失衡,很快就在对决中落了下风。

      片刻之后,陶遐成功阻止了林赋两局定胜负的计划。

      黑马爆冷是永远的话题,观众们看站在顶端的强者被默默无闻的人击败会觉得刺激,也谈不上有什么恶意。这种以下逆上通常不会持续,持续了也就不叫以下逆上,一个成熟的球员通常都能处理好。

      但对林赋来说,他本就是个新人了,处在一个极其动荡、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年纪,刚刚开始积累成绩,每一次超越和被超越都可能决定此后的方向与地位。

      和一个黑马的胜负对他而言不是小事。

      台下,有着一双刻薄狐狸眼的瘦削少年目光涣散,浑身松散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淹没在听得到和听不到的助威声里,那些助威几乎都向着自己的敌人。

      再怎么异于同辈得强大,他也只有十五岁,积累的那丁点可怜的实战经验并不足以应付眼前的劣势。

      林赋蜷起自己微微打颤的手指。

      在他的世界里,金牌就是全部的意义。只有拿到了冠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付出才是值得的。

      我努力了整整一年,不仅没有等来和温大唯的对决,还要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输给一个省队垫底吗?想到这儿,林赋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细细碎碎的人声离他越来越远,原本猛烈的心跳也逐渐寂静无声。

      又是银牌。又是银牌……

      ……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还有一局呢,给我挺胸抬头地站起来——!”

      看台上,熟悉的声音突破敌方助威声组成的屏障和林赋内心的屏障,清晰地传入他的双耳。他惊讶地抬头望向福建队后援团所在的位置,有个傻兮兮的家伙一脚立在凳子上,一脚踩着护栏,向着天空举起食指,朝球场奋力呐喊。

      赵小航的脸因为长时间的吼叫而缺氧,通红通红的,却丝毫没有要休息一会儿的意思。

      “林赋——!必——胜——!”

      有些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表现得很厉害,比如林赋这唯一的好朋友。赵小航仅凭一己之力就把敌对的声音压了下去,尽管没有为此刻的现状提出任何实际有用的建议,但却比任何战术都能使林赋振奋。

      傲慢的林赋感到鼻尖刺痛得厉害,赶紧甩了甩头,把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哑着声骂了句“神经病”,终于恢复成那个冷静而狠厉的小王牌。

      林赋瞥了眼几米外对现场氛围熟视无睹的陶遐,对于他身后站着温大唯这一点突然不那么在意了。

      陶遐仿佛也感应到了对手的心情,转过头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波动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的身体里苏醒。

      他朝林赋露出了一个笑容,指了指头顶巨大又明亮的太阳能照明灯——

      “比一比?我和你的信仰,哪个更强大。”

      决赛第三局,陶遐开头就是一阵疾风迅雨。

      看台上,赵小航的高呼也喊进了他的心里,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打败林赋的决心。

      也有人站在人群投下的阴影中注视着自己。在那些见不得一丝光亮的日子里,只有他始终站在陶遐身后空空荡荡的看台上,一刻不歇地鼓掌。

      陶遐高高跃起,力量从四肢末端开始聚集,最终在定格的瞬间达到完美的平衡。羽毛球如银色箭矢一般擦过林赋的脸庞,重重砸在塑胶场地上。

      12比10,陶遐领先。

      林赋全身的肌肉僵硬的像是钢板拼接出来的,呼吸总是慢了半拍——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反观陶遐,就算比完赛后再去狂奔个1500米林赋也不会觉得匪夷所思。他榨干最后一丝体力,艰难地扯动着沉重的双腿。

      “陶遐完全没有力竭的迹象,但林赋的体力却已透支……现在陶遐只要努力寻找进攻的时机,就足以打败对手。”白泉感觉这场比赛已经没什么好解说的,主要就是心态和意志的比拼,再直白点,就是两个小屁孩怄气,“结果差不多明了了。”

      林赋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像一只发怒的野兽,即使已经被猎枪抵住了前额,为了维护所剩无几的尊严,也要声嘶力竭地咆哮。

      比赛结束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耳边都出现了一阵绵长的轰鸣,林赋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眼眶却慢慢红了。

      刚刚还疯了一般抢分数的陶遐此刻却好像有点茫然,对裁判的判决反应得慢了一拍。

      直播间流水般刷着评论,来自全国甚至全世界的球迷都毫不吝啬地为这个奇迹般的少年献上由衷的赞美。不久前还蛰伏在江苏队底部的男孩像是只一飞冲天的鸟,从此往后,便再也不会降落了。

      陶遐和林赋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没动。

      巨大的不甘快要将林赋掩埋,他埋下头低吼了一声,跨着大步走到网前,一把扯住网线,满眼血丝地瞪着面无表情的陶遐——

      凭什么?

      “……”

      我比你努力、比你优秀、比你更想拿到冠军!

      “……”

      温大唯就算了,可你呢?你到底我比强在哪里?!

      林赋理智尽失,连教练招呼他离开都没听到,就这么无声地和陶遐对视着。尽管四肢疼得像要散架了,但是心上的痛,还是要沉重的多。

      可下一秒,他眼里的愤怒不甘就被震撼取代。

      一滴积存已久的泪毫无预兆地沿着陶遐的面颊滑落,摔得粉身碎骨。

      陶遐依旧维持着无喜无悲的表情,好似一尊雕像。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无法抑制的泪,隐约透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红衣少年缓缓抬起头,贮满泪水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明晃晃的灯光缩小成一道黑暗里细弱却清晰的线,直直落在脚边,像是神往地狱中垂下的蛛丝。

      时隔两年,他又站回了日光之下,仿佛从来不曾满身泥泞地挣扎过。

      球场上,昨日的情景再现,宝蓝色衣衫的高挑少年挤过人群飞奔到陶遐身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墨镜遮住了温大唯的双眼,但他的声音是颤抖的:“行了行了,都结束了……”

      直到这一刻,陶遐终于绷不住了,他低下头,借着温大唯肩膀的遮挡,痛痛快快地哭喊了出来。

      因为失去的实在太多,爬上来的路实在太痛苦,到了真正胜利的时候,反而一点也笑不出来。唯有边哭边喊,才能稍许缓解心里的酸涩。

      林赋呆呆地看着一网之隔的两人,队友和教练的安慰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赵小航拍拍他的肩膀:“那不是运气好能打出来的成绩,输给他一点也不丢脸……别纠结了!”

      王牌不发一言。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傍晚,林赋来到陶遐的宿舍,房门大敞,他很自然地看到了这么一幕——

      温大唯地向手机另一边的教练连连道歉,因为心情太好,他的道歉感觉不出丝毫诚意,甚至还有点油腔滑调:“好的好的,马上回来……是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嗯嗯……”

      陶遐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胶囊和一杯白开水,正要往嘴里塞,旁边还放了一大袋未拆封的药盒。

      宿舍门是开着的,他没想到林赋会“偷袭”,见他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手上的药,陶遐的第一反应竟是疯狂摇头:“不不不,这是胃药!看清楚了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林赋无语。

      温大唯正好挂断电话,见来着面色不善,就往前走了几步,把林赋挡在了门口。

      林赋受不了了:“哎哎,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就是说几句话而已,不是来找茬的!”

      见林赋确实恢复了心情,又好像真的有话要说,温大唯有点尴尬,原路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陶遐三两下喝了药,正想把那一袋盒子收拾起来藏好,林赋却上前一步,抓起一板药片翻来覆去地看,陶遐不好意思直接夺过来,焦急地悬着一只手:“那个……”

      狐狸眼少年仔细看完了药物的说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生病了。”

      “胃病而已,算什么病。”陶遐讨厌别人说他有病。

      “你身上还有很多伤。”

      “别说的好像你没一点伤病一样。”

      “不会影响到比赛吗?”

      “当然不影响!”

      “……”

      林赋梗着脖子,傲慢地把药还给陶遐,心却是慌乱的。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第几次慌乱了。万一陶遐是在浑身伤病外加胃溃疡的情况下赢了自己,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失败。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坐到床边,和陶遐肩并肩,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最近一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走下赛场的陶遐完全褪去了怪兽一般的气场,他不像温大唯那么英俊逼人,但是五官舒朗干净,还带点不太明显的婴儿肥,很容易让人亲近。

      两人坐的肩膀挨着肩膀,林赋强硬的气息像是一把尖刀直指陶遐的眉间。

      “我一个省队队员,除了上学、训练,还能做什么?”陶遐微笑着回看他。

      “别装。你赢了我,而我只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就这么简单。”

      温大唯抱着手臂静观其变。

      陶遐转过头直视前方,避开了林赋咄咄逼人的目光,平静地说:“要是如实回答,这个答案对你而言没什么意义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应该把重点放在我爬上来的过程里。”

      “有话直说!”王牌暴躁地抬高了音量,直截了当地表达对陶遐神神叨叨的不满。

      陶遐转向林赋,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顽劣:“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一开始就是无药可救的垫底。我也不是什么黑马,争抢到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本该如此……这个解释会不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什……”林赋一时哑口无言。

      □□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骄傲的林赋:“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收起这种眼神吧林王牌,别以为打败你的只是一个黑马,非要把我当成垫底看待你就还会输给我。”

      温大唯失笑,向林赋点头致意后出了门:“走吧,远,送我到车站。”陶遐最后看了林赋一眼,什么都没说,跟在温大唯身后走了。

      “喂!”

      林赋冲了出来,先行的两人还没走远,说说笑笑地穿过狭长的走廊。一阵微风穿透走廊尽头透明的纱帘,将他们耳边细碎的发丝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陶遐闻言,停住脚步,背着光线转过身来,恍惚间,仿佛一只身披血袍的怪物,却顶着最单纯无知的笑脸。

      那是似曾相识的无数开端中的一个,是无数岔路口的其中一条。剧情总在反复上演,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和最不可辜负的。

      不过没关系。反正寻找答案的时间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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