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宣言》边泽炎

2、王牌＆黑马 一天之内，

　　到了运动员休息区，温大唯松开了陶遐，后者刚刚打完一场恶战，又狂奔了几百米，累的站都站不稳，温大唯只好把他搀到旁边的公共座椅上。

　　“惊不惊喜？！”温大唯摘下墨镜，一反在镜头前沉着稳重好似背负了全世界的坚韧模样，终于有了点十六岁的少年该有的闹腾劲，“我改签了机票，前天凌晨飞回来的，偷偷窥战一直没告诉你！”

　　“呼——哈哈哈哈……”陶遐仰头喘气，朝温大唯伸出大拇指，稚气脸庞上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厉害啊大唯，国际冠军，你这是要称霸世界了！”

　　“跟你今天的表现比算什么。”

　　温大唯控制不住情绪地俯身抱了抱自己的挚友。整场比赛，他作为旁观者比选手还要紧张，两只手臂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就算挑战国家队的前辈们都没有这么心惊胆战。

　　“总算保住银牌了……”跟腱传来刺痛，陶遐扯了扯嘴角，明媚的正午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规则地铺陈在地面上，他盯着那些刺目的亮块看去，干净的眼眸有了片刻失焦，“可他大概只会注意到金牌旁边的那个名字吧。”

　　温大唯愣了下，想到陶遐口中的“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陶遐为了回到最高的舞台的上，经历了怎样的地狱，也知道他抱着什么样的执念打每一场看似绝不可能赢的比赛。

　　“唔——”陶遐猛然捂住了嘴，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煞白。

　　突然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温大唯抚着他的背焦急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又——”

　　陶遐推开温大唯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扫了眼侧方卫生间的标志，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趴上洗手池就开始呕吐。

　　温大唯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走进茶水间给他接了一杯饮用水，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餐巾纸。

　　他走进卫生间，无意瞄到洗手池里还没有冲干净的东西，比赛时稳如机器一般的右手突然颤抖，差点松开了杯子。

　　“喂……！”

　　陶遐立刻调大水流，抹去了痕迹，一脸镇定地漱了漱口，权当呕吐物中夹杂的鲜红色液体不存在。

　　温大唯的心态瞬间崩塌了。

　　“听着远，我没办法帮你瞒下去了，至少叔叔阿姨有必要知道你现在——”

　　“大唯！”陶遐猛地转过头，阴沉地瞪了他一眼，但在对视五秒钟后就怂了下来。深知和老大当惯了的新人王硬碰硬根本没有用，为了能一心一意扑在比赛上，陶遐只好以示弱的语气恳求道，“别告诉我家里人，好不好？”

　　“我发誓，明天决赛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会乖乖去看医生！”

　　温大唯借着身高优势掐着陶遐的后脖颈把他拉到自己眼前，血丝在眼中蔓延：“今天的比赛你已经比完了没错吧？马上去医院，我现在就跟教练说。”说罢还拿出了手机，作势要给省队教练打电话。

　　“大唯大唯求你了……”陶遐不惜舍弃自尊，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

　　“快走，要我扛你走？”

　　“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丁点儿不舒服，消化不良而已，这并不影响比赛啊你说是不是？”

　　“你是不是想比到一半在直播镜头下被担架抬出去！”水池里鲜红的血迹彻底把温大唯刺激到了，他再也没勇气帮陶遐继续隐瞒病情，再这么反复发作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明天比完决赛再去好不好？我还不至于今晚就咽气，拜托了，我一定要集中精神，对手可是林赋！”

　　“……”

　　温大唯重重呼出一口气，把杯子往洗手台上一摔，泼溅的水花打湿了他昂贵的球鞋。他盯着镜子里身穿猩红球衣的陶遐，不说话。

　　陶遐也安静地垂着头，不敢动弹。

　　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温大唯妥协了。他无奈地想，或许有一天陶遐老了，打不动球了，突发奇想要去当海盗，但只要是陶遐的愿望，他就没办说一个“不”字。只会在冷静地分析完此事的不可行性后写好遗嘱，打包行李准备去当这家伙的大副。

　　温大唯重新去接了一杯温水，递给陶遐，口气很不友善：“喝！”陶遐赶紧双手捧过来，怕他反悔似的咕咚咕咚吞下去。

　　“大概还是因为你的胃病，我去附近的药店问问医生，看能不能先买点药吃。”温大唯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陶遐目送那个急匆匆跑出去给自己买药的背影，心里涌现出说不清的愧疚，一阵灼烧一阵沉闷。他把手按在胃部的位置，自言自语道：撑住了，就一天。

　　一天之内，我会把神给我关上的门一扇扇踹开。

　　决赛当天，男单是上午十点的第一场。

　　陶遐一大早就开始热身了。场地内只开了一盏孤零零的大灯，工作人员们还在拖地板、摆设器材，而他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选手。

　　他坐在场边带护具，收拾他仅仅十五岁就伤痕累累的身体。

　　右臂的护肘，膝盖的肌贴，小腿的护套，情况最糟糕的脚踝也要被保护起来。

　　正当陶遐低着头技术娴熟地给脚踝上绷带时，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来帮你。”温大唯蹲到陶遐面前，帽子、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好似什么大明星微服出访，简直就是在向所有人昭示他是瞒着教练偷偷跑出来的男单新人王。

　　陶遐从善如流，毫不客气地把脚翘在新人王大腿上。

　　割断胶布后，温大唯向陶遐确认了一下松紧，没问题便站起身。他隐约感觉出有一道不友善的眼光扎在自己后背上，扭过头，果不其然看到林赋慢悠悠地走进球场，阴恻恻地望向他们这里。

　　“看来我得走了，”温大唯揉揉自己作痛的太阳穴，搂了下陶遐的肩膀，“我会一直在台上看着，放手去打！”

　　林赋皱着眉目送温大唯“猥琐”地离开热身场地，转而观察起了正在系鞋带的陶遐。

　　他的视线在陶遐全副武装的四肢上流连片刻。运动员有些拉伤扭伤是难免的事，有时也为了保护身体预防受伤，带护具比赛的选手随处可见，但眼前这个人的伤病确实多得夸张了，真的不会影响到比赛吗？

　　昨晚，林赋把陶遐在这场赛事上所有能找到的录像都看了一遍。

　　这位黑马的网前相当惨不忍睹，步法衔接等基本能力勉强在及格线上。至于意识战术之类的，时好时坏，但在林赋看来，所有不能稳定发挥的能力就和不具备是一样的。

　　据此，林赋下了定论：陶遐这只破破烂烂的桶几乎全部都是短板，但是体能和杀球两块要远远长于其他。前后差了好几个等级，令人难以想象这样的差距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浑身都是破绽，而优势也非常明显。

　　就如只拿了把利剑上战场的人，除了想方设法地进攻，没有别的选择。你明知道他没穿盔甲，一击就能致死，但是气势磅礴的攻击却让你根本没有机会对着他的软肋来上致命一击。

　　除此之外，对于引起了话题的球风问题，林赋却一点也不在意。他们这一辈的选手里，崇拜小天王郭晓岳的比比皆是，暴力杀球全场轰炸什么的，几乎每个男生都向往过，陶遐只不过模仿的像一点而已，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上午十点，首都体育馆内，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决赛准备启动。

　　正当现场观众交头接耳地猜测金牌得主时，全球最大的线上羽球论坛“天王星”的球迷们也没闲着。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欢迎各位星家球友前来观看天王星自制直播节目，我是解说员白羽。”机器处理过的低沉、冷淡的声线传入上千名观众的耳内。

　　声名远扬的天王星第一人气圈主“白羽翼”一反平日只涉足世界羽联一二等级赛事的原则，毫无预兆地直播起国内青少年组比赛，令球迷们浮想联翩，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么精彩的对决即将上演。

　　“林赋嘛，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冲金种子选手，被福建队当做这一代的王牌来培育，可惜屡屡败给江苏新人王温大唯。而今年的国青赛温大唯不参赛，这是林赋夺得全国冠军的最好机会……”白羽翼乘选手赛前准备的功夫慢悠悠地做开场白，叨叨了不少关于林赋的资料。

　　正当大家以为他看中的是林赋时，白羽翼却话头一转：“然而这位少年人心气太高，未来的路不见得好走。”

　　弹幕如蚁军过境，白羽翼仿佛根本没意识自己说了句什么大不了的话，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至于陶遐选手，根据我打听到的情报，2027年底江苏队内循环赛，他的成绩非常不理想，到底有多么不理想……内部消息不便透露。”

　　直播间一片哗然。

　　“陶遐，12岁拿到江苏冠军入选省队，同年龄段实力仅次于温大唯。此后成绩一落千丈，多次面临退队……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去年年底。”白羽翼背稿子一样毫无波澜地念着陶遐血淋淋的过往，而听众们无法冷静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

　　世上有光辉灿烂的王，也有赌上一切疯狂挣扎的怪物。

　　选边、热身结束后，裁判示意比赛开始，陶遐是发球方。

　　喧哗的场馆立刻安静得连球鞋微微蹭过地板的声音都一清二楚，陶遐还是穿着那件宽松的烈红色球衣，面庞如孩子般稚气。

　　崭新的羽球轻飘飘地离开了他的左手……

　　“真遗憾，陶遐出师不利，首发竟然没过网，估计昨晚紧张得没睡觉吧。”评价年轻选手，白羽翼一般不怎么给面子。

　　见陶遐没过网，林赋习惯成自然地翻了个白眼，此举被摄影师精准捕捉成画面，即刻在网络上疯狂流传。

　　“小王牌看起来相当不屑，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不过还是那句话，打球需要气场，气场带来压迫，压迫促使敌方犯错。在这方面，陶遐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林赋需要及时调整心态。”白羽翼说道。

　　接下来的回合还算正常，林赋依旧处在自己的最佳状态，而陶遐的表现也和他“省队垫底”的头衔异常契合。

　　接二连三地犯规、失误，让陶遐在第一局的前半场就开始大把大把丢分。

　　临近决赛场地的看台楼梯口，严肃的黑衣中年男人和一位上了年纪、体型微胖的长者并肩而立。与周围时不时鼓掌欢呼的热情球迷们不一样，他们置身事外一般冷漠地审视这场比赛，偶尔耳语几句。

　　“云斐，你看这孩子怎么样？”长者语气平和。

　　“基础很差劲。”中年人实实在在地回答。

　　“唔……”长者偏着头看了中年人一眼，问了个跳跃性的问题，“你也觉得他像郭晓岳？”

　　中年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喜欢这种说法：“没有郭晓岳天生的球感还一味地模仿形式上的东西，谈什么像？自取灭亡罢了。”

　　长者塌了塌宽厚的眉尾，目光闪动，似在回想着什么，“有人前赴后继地想要步他的后尘，可他自己却对拥有的一切毫不珍惜呢。”

　　浅浅的回忆缠绕在四周，两人都在为那过早陨落的少年而沉默。

　　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体格强健坚实，修身的衣服把他轮廓分明的肌肉勾勒的恰到好处，他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挺。

　　“云斐，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孩子。”长者指了指陶遐，笑着凑近中年人，“瞧这狠劲，和你以前多像！”

　　男人不自然地抬了抬僵硬的脖颈，强行转移话头：“林赋在这一年里进步很大，早该考虑升到青年队了。要不就今年冬天吧，还能赶上亚青赛。”

　　“嗯，林赋跟上来，大唯也有干劲一点。”长者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并不打算放过对方，挤眉弄眼地朝中年人暗示，“陶遐呢？喜不喜欢？喜欢就挖过来给你当徒弟。”

　　“……”张云斐最近越发觉得，人的心理年龄和实际年龄不但不一定呈正相关，倒还有可能是反过来的。比如说眼前年过六十的国家队总教练，他的恩师贾成庭先生。“您想让他当徒孙就直说，我还能不好好教吗？”

　　贾成庭乐呵呵地摇摇头，圆鼓鼓的肚子一颠一颠。

　　第一局在陶遐接二连三地失误下，转眼间就过去了一大半。林赋已经拿到15分，陶遐还停留在8分，死活不见增长。

　　“喂，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输了第一局就没可能赢我了！”林赋借着换球的空档嚣张地挑衅陶遐，他知道陶遐根本没有拿出半决赛时候的实力。

　　陶遐喘着气，刘海已经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得粘在一起。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林赋，死死黏在他身上，这让林赋很不舒服。

　　像是有一张网，还是钢铁做的，把林赋困在狭窄的半场内，连空气都稀薄了些许。

　　林赋背过身去甩了甩头，努力不被扰乱节奏，打算趁着这股劲，一口气拿下第一局。

　　“好球——！”连白羽翼都忍不住跟着现场观众一起为林赋漂亮的搓球喝彩，“福建队在林赋身上投资巨大，可这依然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林赋是个打球的好材料。”

　　“照这个趋势，陶遐再不动作，输掉第一局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陶遐好像打完半场才刚刚进入状态似的，等他终于不再犯低级的错误时，比分已经扩大到18比10。

　　他的每一球，都比上一球要坚定。即使一直在输，也从没见他的眼神有任何迷茫。明明看好他的球迷们一大半都已经放下了期待，他却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处在劣势，冷静到可畏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对手。

　　又一次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后，一丝寒意漫上林赋的心尖……

　　他在之前的比赛中有这么厉害吗？资格赛上的他和现在的他，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但他又确实每场比赛都认真应对了，不像是隐藏实力。

　　难道说他在短短一周时间里就成长了这么多？

　　短短大半年，从省队垫底到全国前列，仔细想想，那该需要多惊人的成长速度……

　　林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第一次仔细观察起眼前的男孩。

　　略带婴儿肥的稚气脸庞，在一袭红衣的映衬下，火一般热烈。全身上下都像在熊熊燃烧。

　　纵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林赋还是顺风顺水地打到了局点，开了个好头。只要再赢一局，全国冠军的宝座就是他的了。

　　陶遐有些漠然地下场休息，教练立刻走上前絮絮叨叨些老生常谈，看似是在分析形式安排战术，但连林赋都能感觉得出来——

　　江苏队的教练对陶遐的冲金并没有报什么希望，他在做的，只是努力让陶遐输的体面。全国银牌对队伍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陶遐已经足够令他们惊喜。

　　红衣怪物孤立无援，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只有一心求胜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睛。

　　林赋仰头灌了口水，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你不就是一个突击训练出来的黑马罢了，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打败我？这是现实，又不是热血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