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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周杳?”江海潮喜欢一个人下一盘棋,一日,他拥着火炉,看向一边拿着书认真习作的周杳,喊了他的名字。
      周杳的性子耐烦了些,懵懵懂懂抬头,那神情好像小兽受惊。
      江海潮笑,手指划过黑子,将它们打落回去。他向来是这样,输赢一分,输掉的一方一子也别想剩下。他坐在炕上,俯下身子,微微笑看着乖乖的周杳,问,“小家伙,你读到哪来了?”
      “四书。”周杳说了,又埋头。
      他学起东西来很快,聪明得让人赞叹,江海潮觉得再过几年,自己就没办法教他了。自己书读得不薄,没想到疏懒,到底不及一个小孩子。
      “你怎么会不认得字啊?”江海潮觉得自己也小孩儿似的,下人端来青底白花儿的小碟子盛的甜食,他用手抓来几个,嚼着玩儿,倒也快活,眉目舒展。周杳一怔,淡淡的脸又吐出闷闷的话,被火一烘仍然是冷的调子,“父亲不让我念书,我没法念。”
      他这么简单就和盘托出,江海潮捧着突然得知的别人的家事怔忪了片刻,可也仅仅是片刻,他的随意散漫又拢上身来,讶异敛去,垂眸,不咸不淡道:“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念书吗?”周杳忽然笑出声,是冷笑,清淡的五官有一瞬间扭曲变形。他缓缓把头低下,语气平静得很,“因为,他杀了我母亲。我读太多书必定会报复他,他知道。”
      烟慢慢燃烧,异香汹涌,似乎江海潮的体香。他听见周杳满含痛楚的话也很沉默,但不像是为了这件事震惊,而像是大人听了小孩子无意之间讲出来的玩笑,于是敷衍式的表态——“我知道了”,这样的随意。周杳觉得他追问这些又逼着他回答,可他根本没什么反应,完完全全地意兴阑珊,不以为然,甚至还勾起了笑容……可是他觉得,他应该是不同的。
      于是周杳被激怒了,锐利双眼钉在江海潮身上,提高了音量:“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每天窝在这里?”
      江海潮偏过头,望着面前的小孩儿。十五岁其实不能算小孩子,话里的阴毒有种莫名的天真,他其实明白周杳的话没说完,那句话其实是,你又为什么窝在这里,像个废物呢?
      可江海潮没生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不会生气了。他招了招手,对那个少年:“过来,周杳。”
      周杳自知失言,心中懊悔,握着拳,挪到他面前。他忽然抱住了他,他坐在高位,抱着阶梯下的周杳,空中静默忽然翻滚上来,有种寂静温柔的错觉。因为两个人高度有别,周杳被他拥在怀里时,头埋在他膝盖上,透着厚重衣物,也许还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凉,让周杳一直颤栗……
      他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情脉脉,熟悉感受在跳腾。
      江海潮弓下身,缓缓凑近周杳的脸,注视着周杳发红的耳朵,有些厚,白玉似的,看上去倒是有福气。他忽然起了极堕落的念头,语气却更为轻快,他道:
      “你很难过,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江海潮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诡秘:“我十五岁那年,父亲还没教我骑马射箭,而比我年幼的弟弟都开始围猎了。我少年心性,埋怨父亲不重视我,便央求我娘让我在宫中自由转转,我觉得,我的自由不应该被剥夺。可是娘说,无论如何,不到需要我参加宴会的日子,我不能再宫苑之外的范围走动。我大失所望,不甘心了好几个月,可是要我去问谁呢?没人会回答我,我是没办法的。我很伤心,伤心以至于怨怼,策划起了一些逾矩的事——我要躲开所有宫人的监视,自己跑到外面去,去找人问问清楚,问明白,为什么要把我当做一个废人?
      “终于,我逮着了一个机会。一个大好的机会,此前我从来没想过一切顺溜成这种样子——父亲临幸母亲,宫人们都在守夜,没人管的上我,我借此溜到其他妃子的宫殿去,东躲西藏,最后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却闲置多年的宫殿。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江海潮的音色天生带着一种沙哑的蛊惑,他低喃着,嗓音沉稳。
      周杳顺着他的叙述想了下去,先是意外:一个皇子竟然这样被当做宠物养大?再惊得冷汗直冒——他发现了什么秘密?
      江海潮感觉怀中的人在惊悚、发颤,脸上浮现出有多年未对别人展示的诡谲笑容,口里“咂砸”有声,接着讲了下去,“我看见了,一个女人的画像。画像被人毁去了一半,不晓得是撕掉的、还是烧焦的。女人很美,是我见过最叫人心神不定的女人,无论是谁,恐怕都会为她的美丽所折服,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我被吓住了,便走上前去——灯光慢慢将她的面貌映得更为清晰,我忽然觉得怪异,觉得熟悉,胃里翻江倒海。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控制了我,我疯找着镜子——找到了,摘下了从小就不被允许摘下的那个面罩,抬头,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和她如此相像,以至于在那一刻,我再也没有力气怀疑我是否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我的母亲,父亲,这一切,都是一场编造。母亲,并不是我的母亲。”
      “她是谁?”周杳觉得自己被魇住了,又似乎着了迷。
      江海潮不再紧紧拥抱着他,他向后靠去,又恢复了平时的闲人样子,拢着大衣没有多少表情地看向窗外。蒙了一层雾气的窗外看不真切。颜色惨淡,一片光耀,偶尔可以看到饺子大的雪片落下去了,才觉得,还是冬天呢。温暖的幻觉让人误以为四季如春。困意袭上身来,也许是有些倦了,可是终归清醒的很,做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还有冷冷熏在房屋里特别的香,是一股提醒的气味,冰凉彻骨。
      他就保持着望向窗外的角度,松开周杳,说,“母亲是我的姨母。她以为被蒙在鼓里的是我,却不知道我已经全知道了。父亲是保不住娘的,得不到娘的权党借口她祸国殃民,逼父亲杀死她,而很像她的我,就被保护了起来。”
      他的神情,好似在看一场色泽剥尽、粉化不见的梦。

      “那一年你把秘密告诉我,应该是对我很信任了吧?还是说只是……怜悯我呢?”
      一晃日子很容易过去,不受重用的皇子和孱弱的庶子的时间毕竟比别人宽裕,可一起消磨,过着也不那么长了。周杳已经十七岁,身高慢慢追上了江海潮,终于不用再仰视他了。
      这日两人出去赏花,三月的天,赏什么都是好时候。
      在林间穿梭,周杳没来由地问出这样的话。
      他回过头。春风里有放风筝的孩子,由于不知身份,都嘻嘻哈哈绕着两个人跑,放着纸鸢。一捧一捧的绿似乎分外炽热,那绿的沁凉,盛得像烧着了一样,在随处可见的泥地里焕发生机。他好像瘦了,不过,若不是兢兢业业或是郁郁慨叹一般也不会让人发福,都是随着时间过去慢慢瘦下来,若真是这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倒是故意讨巧的玩笑话了,而他,他的衣袋却像什么吃人的东西,一直合身地束缚着他,四处晃荡。
      “你希望是什么呢?”周杳只看得见他的眸子了,他的目光很坦荡,干净明澈的让人心慌,仿佛一切猜测都只给自己添堵似的。
      周杳一怔:“什么?”
      江海潮却不再重复他的话,兀自走到前面去了,几步之间,已隔得很远。声音也从远处传来:“你希望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周杳追上去,碾过一地落花,纷纷扬扬,身后有花团锦簇,有些轰然炸裂,有些在静寂间滑下来,积水一样滚在地上。他从小就不像个真正的孩子,不习惯奔跑,可他是他的例外,也许是唯一的,也许不,谁又晓得呢?那毕竟是以后的事。
      周杳大喊:“喂——江海潮!”
      他果然停下来等他,嘴角依稀擒着笑。周杳惊觉他的名字即使他已听过无数遍,叫出来还是头一回呢。可是竟已这样流利,这样不假思索,以至于发现了不妥,一直好目瞪口呆。
      “没事的。”这人又没生气,反而安抚周杳,“就叫我名字吧,不过只准私下叫,被别人听见了,他们又要给你苦头吃。”
      周杳少有的乖顺,点点头,“嗯。”
      其实记忆里周杳是个很笨的孩子,除了那些书和精明的人情世故,他那点心思在江海潮面前一览无余。不过江海潮并不介意周杳不设防,他只是有意无意提点他:“作为一个不甘心的人,有什么软肋是不妥当的。如果有,就把它拔掉,记好了,不要犹豫。”
      周杳垂着头只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不过,点到为止吧。
      “这花开得真好,很久了吧,这儿的春天没有美丽过了。”靖王的双眼难得地除了淡然多了几分温柔,话仍平淡,目视开得正好的鲜妍景色,“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吧。我还是喜欢的,只是不会夸。”
      周杳看着他衣衫单薄,今日出门时贪一时高兴穿得太少,现在渐渐冷了起来。可周杳居然不愿拂了他的意,便答,“花开得是很鲜艳。”
      江海潮是真的兴致来了,竟然笑意深深回头,“你也喜欢?”
      “我……”周杳看见江海潮的瞳孔隐约有笑影荡漾,忽然觉得真话什么的也不重要了。于是周杳低声笑,颊边酒窝陷下去,有一个东西也陷了下去,周杳听见自己在说,“……我也喜欢啊。”
      “那么明年再来。花年年都会开,现在春色无边,不玩玩可惜得紧。明年三月,你应该比我高了。”
      周杳忽然吃惊,想要笑的,木讷的面上反应却迟迟不来。另一个疑问翩然而至,他浑身涌起的热又徐徐退下去,他抬起眼,这句话问得小心,漆黑瞳孔里揉进一中哀求:
      “江海潮,你什么时候会迎娶你的妻子?”
      江海潮随意一笑:“我不知道。”
      周杳觉出自己有点冷,不自知地打了个寒战,却恰恰给江海潮捕捉到了。江海潮看了他一会儿,就吩咐道:
      “既然你觉得冷,我们就回去吧,改日再来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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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改日的机会了。过了一阵,宫里着手办起宴会来,各个岗位都忙得很,而皇子也陆陆续续被召进宫里,专门划分了安置殿。江海潮随意惯了,依性子只带了两个人:周杳,还有侍妾翎儿。
      阿翎是唯一一位有了名分的妾室,众人只道靖王要收心。周杳也知道,江海潮的传闻一直不怎么干净,他不仅捧伶人,还玩倌人。这都不假,江海潮喜欢寻欢作乐,但不爱给什么名分给人,除阿翎之外,应该不会再纳妾。也许皇帝迟早会一纸诏书下来,讲一个女子赐给靖王,可是父亲也是不理解的,不懂,所谓“收心”,其实是不可能的……这是男人的通病啊。
      “你再这样我也难做。”宴会前夕,翎儿为江海潮整衣。她一向柔顺,从不给江海潮添麻烦,又是妙人巧手,自然讨人欢喜。她整好,默默打量着还有什么不妥,再抬眼时,依然温柔,她说,“不要招惹宫里的人,妾身只有这一件事求爷了。”
      江海潮点头,侧过脸去,“我知道了。”转身出门时看见周杳立在门外,面带怔楞之色,不由得取笑道,“怎么了?这样傻气的表情。”
      周杳笑着摇头,眼神垂与仰间,一切以收敛干净。江海潮路过周杳后,周杳拾级而上,迈入屋内,对翎儿道:“谁也……管不住他。不管是你,还是我。”
      翎儿的笑容完美无瑕,“我明白。”
      当夜江海潮宿了,第二日很晚才起来,隆重点打扮已是不可能,便快速了事,赶到一处风景优美的偏殿处。偏殿是日宴的场所,周杳不能跟去,江海潮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总之浑浑噩噩,傍晚,平静表面被打破,如此突然。
      江海潮酒酣借口回房间更衣。宫人簇拥着他穿过寂静宫廊往回走动,城外打更声烈,回荡,悠然,愈发显道路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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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救命!救救我啊,救——”
      凌乱脚步响起,突兀地,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江海潮听见时一愣。是周杳,他听出来,可是他明明派了下人去守着他的,怎么会……
      呼救声越来越近了,简直是焦灼,还有哭腔,似乎平时的镇静太过,要变本加厉地狼狈似的。宫人面色苍白,开口道,“主子,不然奴婢去看看……”
      江海潮拦住了她,声音沉下去一分,“你不要去!”
      他转头吩咐,“你们都先去,我很快回来。就当没看见我,此事不用声张,更不必让别人晓得。”
      他拂袖离去,离声源越近,心里越疲倦,难以遏止。像是大火烧着烧着,墙皮剥落,火光照耀着它。他跨过门槛,肮脏的感觉涌入鼻腔,又咽下去,反胃得发抖。
      皇子对少年丢着瓜果,肆意残忍的玩笑抛向少年,目光里滚动着戏谑,还有烂俗的、肮脏的□□……
      “别跑呀,啧——”五皇子衣衫不整,酒意已上了头,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挑逗般尖笑着,他打了个嗝,轻蔑地长,道:“我弟弟把你这样美妙的人带回家,想来已尝了鲜!你还装什么?嘻嘻嘻……一个低贱的质子,井国再无翻身之日咯,你算什么?你连一个奴才都比不上啊!跟着我,让我玩一玩,又有什么?”
      江海潮发现太远,他看得见情境发生,听得见周杳粗重的喘息声,也知道这几个皇子在玩什么把戏,可跑过去需要时间。宫中的树木包着死人一般的一切,迷宫一样,因此死气也无法逃逸地积了下来。他用力折断面前碍事的树枝,直冲将去,袖子被什么割了一段,掉落了。
      “放开他!”那也许是他发出过最大的声音,平时不怒不争,那晚再也忍不得。
      低低的月光,栽在小院的石砖上,晕开尸白色的寒光。江海潮听见嘈杂更盛,嘲弄挖苦一并掷过来,躲也躲不开。他也没有管他们,冲上去,扒开一个装醉拉扯着周杳的太监,把周杳紧紧搂在怀里。
      “别怕。”也许那是江海潮的声音,连威吓都透着懒散,劝慰周杳时却挺安宁,不像他平日的样子,“别怕,听见了?”
      被甩开的太监踉跄着退缩到几个皇子的身后,而那几个皇子沉不住气,不敢被这软柿子教训了去,嚷道:
      “一个质子,你也与我们争?还是说……你还没玩腻,真是柔情蜜意,割舍不得?”
      几个人笑得一样,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鸦号,听起来黏腻之至,莫名滑溜。
      江海潮只是冷漠扫过那几个人,语句很淡,似不想多谈,“毕竟是我的人。”
      那群人笑容凝固,没人看清江海潮是怎么出手的,那个太监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四肢尽断。他们后知后觉打起了冷战。心里不可置信,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怎么会有这般的身手?多荒谬!
      “你们再碰他,下场也和他一样。”江海潮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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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潮歇息之地草很深,他抱着他上楼梯时,摇曳的草也在微微闪着光。宫人只留下了几个,乍看见他,心神不宁,一边跟着他进了房,一边跪下去,腿肚子直打颤:“实在没法子了……不然也……”
      江海潮没回头,冷冷地道,“出去。”
      门晃晃合上。江海潮把周杳放了下来,凝视着他通红的侧脸,周杳被下了药,可怜的小东西。他不知道比起只是鲁莽的翼国人,井国人更叫人恶心。江海潮同辈的王爷不少都重男色,看中了哪个人非下药来场猫捉耗子的好戏不可,绝顶的恶趣味。周杳的面色红得太不正常了,喘息也太重了一些,看来他不肯乖乖听话,他们给他下的药很重。
      “对不起。”江海潮吁了一口气,吻住他的嘴唇,极轻的试探。
      他的嘴唇在这一秒是暖烘烘的,江海潮碾过去,忽然想到自己沐浴的时候,水里飘零的花瓣,也烫得很。滑溜溜的银鱼塞了一嘴,记忆里,嚼下去的时候,应是鲜甜的,可那是周杳的舌头,只能温存地含着,想要加大力气却没有法子的触感尤其诱人。
      心里的恐惧叠加,也是淡淡的,波澜的心里,向上依附,撞不进眼里。心中却晓得,自己太兴奋,不该。
      “周杳,你——”
      小人儿力气忽然变大,反倒把江海潮牢牢抱住,全身贴在一块儿,像发带和头发。
      他热迷糊了,开始胡言乱语,“我好热,我好热,救救我呀,帮帮……我好痒……痒……”他的手冰凉出汗,死命扯着江海潮的衣服,活似发怒的公牛,顶着他,气喘吁吁。他哀求:
      “我不行了,呜呜呜——救救我!”
      他被他的热融化了,紧搂着小人,轻言安慰。江海潮一直明了周杳怀着怎样的心思来看待他,再城府深沉的小朋友也终究太过年轻。
      年轻……是藏不住心事的。
      周杳滑下去。江海潮顿住,感觉到他在他胸膛上哭泣、渴求,几欲死去。哭喊着发出沙哑到近乎失声的哀咽,被烹煮地烫。
      “你不会再这么痛苦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触动了江海潮,他昏了头地许下承诺,也许为了让这快活的一刻更虚无,恰是在这少年听不见、死无对质的时候,他笑着说,“——从今往后,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们是一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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