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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梨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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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我已经在杏花村居住数日。期间我很少出门,整日呆呆守在小小的四方天地里。在简陋的院落,抬头望望天空,有时灰蒙蒙雾茫茫,辨不清天多高,似乎一伸手便能触到云层,却又遥不可及。有时天空像水洗过宝石蓝一样的颜色,朵朵白云漂浮萦绕,变幻各式形态,有时天空又像是罩上一层惨淡的白布,盯的久了就像是自己超脱了天地间,一片空白。
桃心手握一把菠菜对我道:“天天发呆还不如跟我研究厨艺,快些来吧,给翠丫和安歌儿一个惊喜。”
我使劲点头道:“好,翠丫小小年纪便要上山砍柴够辛苦,给她做顿好吃的。”
凡间的厨艺相比葱郁王国真是复杂,煎炒烹炸。食材甚多,五谷杂粮,瓜果蔬菜,珍奇菌类,飞禽走兽,无不可食用。作为初学者的我只做了简单的凉拌菠菜,素炒鸡蛋,清炒豆腐,煮了五色豆饭。
翠丫孱弱的肩膀卸下一担干树枝,见厨房有烟火,欢快奔向屋内。
安歌儿卖菜归来,净手奔向饭桌。一顿饭笑声连连,虽是粗茶淡饭,却品出了山珍海味不具备的快乐味道。
安歌道:“大冬日能尝上一口翠绿的菠菜是何等奢华!这都是沾了姐姐的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渐渐微风柔软怡人,空气中飘着初春的气息。似乎一夜之间冰雪消融,枯山泛翠,草木萌芽,大地复苏。
雪白梨花悄然挂满枝头,香气飘满村落。
又过了数日。
满眼葱翠,大地五彩缤纷。我终于可以换上绿罗裙无所顾忌疯跑在山间田野,捕捉蝴蝶,采摘野花,捡拾蘑菇,畅饮山涧甘甜溪水。
一日我在山坡上一棵高大的树木上,发现一蜂巢,其间不断有勤劳的小蜜蜂”嗡嗡”的飞进飞出。
我无意间跟翠丫提起想尝尝百花蜂蜜的味道,谁成想翠丫第二日便捧着个大蜂巢回家。只是弄得满身脓包,面容紫黑,一进门便晕倒。
我与桃心速上前查看,桃心大吃一惊,不敢碰触,令我快些将翠丫抱到床榻上。
桃心道:“看来像是中了蜜蜂之毒,且不像是普通蜜蜂,是具有剧毒的黄蜂。受此毒所起的脓包一旦碰触到我身上的毛刺便会全身流污血皮肉溃烂而死。”
我惊恐的后退两步,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翠丫,悔恨交加,若不是自己嘴馋,怎会害的翠丫如此!
我使劲摇着桃心恳求道:“救救翠丫,她还那样小。”
桃心摇摇头道:“平日我怕身上的毛刺伤到两兄妹,便在饮食中偷偷放入毛刺,他们吃了便不再怕碰触毛刺。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会中黄蜂之毒,两种毒加一起,无解。”
我摊在地上,爬着向床榻。翠丫浑身微微颤抖,干涸的嘴唇像是盐碱地。脸上的脓包渐渐流出黑色液体,伴有恶臭。
桃心自责道:“怪我没有思量周全。”
我问道:“难道一丝办法也没有?”
桃心道:“除非仙界的仙草还有一丝机会,成与不成还得看个人造化。只是时间紧迫,我们要到哪里去寻仙草?”
“仙草?”我猛然间惊醒,慌乱翻出随身包袱,找出仙草。还好当初没拿来随便果脯,要不然真会悔死。
不愧为仙草,这些天仍然鲜翠欲滴。
桃心看到仙草,满目愁容的脸庞上立刻绽出笑容,调皮对我一笑:“真有你的,离开仙界还不忘顺手牵出一颗仙草。”
我懒得多解释,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救活翠丫。
将仙草捣烂,拧出汁液,掰开翠丫的嘴灌进去。
我与桃心静静守在床塌边,静观其变。我问道:“真不用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她已服用仙草,一会儿势必高烧,今夜只要退烧便保无恙。”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翠丫肤色退却了紫黑,恢复如常,果真高烧起来。我抚着滚烫额头忧心道:“假若烧退不了又当如何?”
“说不好,也许会死,也许会落残疾。”
我默默祈求各路菩萨大神保佑,定要护翠丫闯过此劫。
安歌儿前来探望过,我没有开门。我不愿让他看见妹妹这般模样,我定要还他一个活泼乱跳的小妹。
天色渐渐黑漆,桃心点上一盏煤油灯置于案几,端来一碗清汤面与我。我摇摇头道:“吃不下,是我将翠丫害成这个样子。如果她因此而死,我又怎可苟活于世?”
桃心听后没有言语,默默叹口气将面端了出去。
漆黑长夜,只闻得昆虫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我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紧紧盯着翠丫。她高烧持续不退,反而有加重的迹象,我心急如焚。
天空露出鱼肚白,一丝微弱光线照进屋内,翠丫发的高烧似乎也随这丝光线瞬间退却。她缓慢张开双眼,说的第一句话:“橙夕姐姐,我好饿,想喝你煮的五色豆粥。”
我喜笑颜开,赶忙生火煮粥。看着翠丫大口喝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困顿不觉袭来,我回房安稳的睡了一觉。
歇息了几日,翠丫又活蹦乱跳着去山中捡柴。我则更像大病初愈,整日里懒洋洋的,不是嗜睡便是傻傻坐着,不愿动弹。
自从害翠丫中毒便生出离去的想法,只是主意未定,一直悬着。
这天翠丫将我从床榻上强硬拽起,趴在我耳边耳语。我听后也不禁来了兴趣,随着翠丫一同前往。
我们顺着村子踏入进山的小路,一路蜿蜿蜒蜒,像无数条小蛇拼接而成。
因为好奇走了很久竟然没有一丝疲惫感,渐进大山深处,人烟稀少。珍奇异草倒是多了起来,还不断蹦出灵巧小动物在高大树梢上或浓密草丛中一闪而过。
山地上时不时冒出一个个小泉眼,水流终究过小,聚不成泉水。
翠丫指着前面突现的一大片夹竹桃林道:“昨日我亲眼见到两位白衣人进入那片夹竹桃林。”
难怪翠丫昨日很晚才慌慌张张回家,害我担心不已。
翠丫担忧道:“夹竹桃林里有吃人的妖怪,那两位白衣人定是有去无回。”
望着密深幽闭的桃林,好似有一种魔力吸引我上前。我迈步欲上前,翠丫拽住我衣角,眼神中流露出惊恐。我半蹲在她面前,轻轻抚着她的小脸安慰道:“别怕,只是一片夹竹桃,姐姐去去就回。”
“不要,姐姐不知夹竹桃开花时的妖娆美丽,以前村民不知情时有多人为了一睹芳容,深入桃林深处便再也没有回来。”
夹竹桃林对我仿佛有魔力般牵着我的步子不断向前,早已顾不得翠丫在身后大声疾呼,渐近而入。
夹竹桃棵棵枝繁茂盛,遮蔽头顶骄阳,中间只余一条狭窄小径可供行走,抬头可见“一线天”。突然一道绚丽耀目光线从桃林深处打来,接着便有千万道如彩虹般的厉光从四面八方错综复杂汇聚,一齐向我涌来,我则像是披上七彩霞衣飘飘欲飞的仙女。然而光线一瞬即逝,我平稳落地,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最后一棵桃树,眼前现出一片雪白,扬扬洒洒,暗香氤氲。
一处封闭晦涩的盆地。
青石小路旁梨花似雪开的正盛,小路的尽头是一座连接天堑的巨大软桥,夹杂着花瓣的微风吹过,桥身悠悠晃动。许是少有人经过,桥身上落满厚厚的鲜活梨瓣。
软桥顺着山体转了一圈弯度,绕到山后。
隐约可听见天堑下的潺潺流水声。
忽而一阵清丽乐声传来,如高山流水,行云袅袅,又如千万只蝴蝶轻展薄翅,清亮亮流淌在山间,声声不绝于耳。
曲调突转,幽静空灵,漫天飘雪,化作粒粒冰珠,颗颗落心尖。
乐音戛然而止,整个山间安静异常,唯有风吹花落地之声。
顷刻间,琴音又起!带着遥远天空沉淀着的青芒微光,丝丝滑滑,结结扣心。
我如同进入梦境,随着琴音细细聆听或喜或悲。
辛勤耕作,苍翠农田,成群牛羊,琴音平缓舒爽,似朵朵流云,勾勒出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琴音激越,音转澎湃,似一条巨龙腾起,却带着万分悲凉之意,行云流水般渐渐冷却,诉说天象已变。
音急转直下,惊涛骇浪瞬间冰冻,狂风大作,呼啸直至天际。天下苍生,无所庇护,尸骸遍野。琴音似金石碰撞,火光冲天,音音哀婉,声声如泣,弦欲断。如狂风掀起轻纱一角,玉面银狐,伏卧白衣少年膝上,面色沉静,怡然自得,品琴听箫。突被迫中断,面目突憎起来!
琴音激荡,跌宕起伏,如从云端直坠地狱,又如万千蝴蝶纷纷折翅,金箔玉裂,只余残肢断臂。
一声尖锐的变音,随后便是琴弦断裂!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可怖!
不知何时流的泪早已打湿脚边的梨花瓣。
我眨动被泪沾湿的睫毛,久久不可自拔!
一片梨瓣落在我唇齿间,馨香甘甜的味道唤醒我的意识,我仓皇而逃。
我真切感受到身后的软桥剧烈颤动,定是有人急切从桥的源头追赶过来,而我竟没有勇气停下来一探究竟。
我的恐惧是来自内心,而不是外在。
我马不停蹄的逃离飘满梨花的世界,一口气扎进夹竹桃林,便见狭窄的树趟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见到我气喘吁吁回来,忙上前关切道:“橙夕姐姐,你可回来了,都担心死我了。”
我猛然间觉醒,责备道:“翠丫,你怎么进来这里的?你明知这里很危险?”
自己过夹竹桃林时却有异样,许是仙身才躲过一劫,翠丫肉体凡胎,怎也安然无恙?
我忙牵过她的手问道:“翠丫,你在夹竹桃林可曾遇见什么怪事?”
翠丫点点头道:“有呀,我被七彩霞光包围,霞光又迅速退却,我吓得不敢再前行,又担心着姐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在这等着了。”
我抚着她可爱的包子头道:“都怪姐姐不好,是姐姐执意要过桃林,害的翠丫一同涉险。”
翠丫摇摇头道:“姐姐,太阳快下山了,我们赶快回去吧,这里天黑后定是很可怕。”
桃心早已知晓我跟翠丫的去向,也知道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故不慌不忙倚在篱笆院墙上,自顾自欣赏着两株艳红的花朵。
我心神向往的凤仙终于开花,翠丫乐滋滋摘下花朵,说是要捣碎了染指甲。
我抬手望着自己手指上的翠玉色,再转头望望嫣红、白粉的花朵如凤状挂在枝头,心里不禁疑问,如此艳丽的色彩恐染不出玉指甲?
刚想收回目光突然记起自己绝不是第一次见到凤仙,在葱郁森林的禁地,那个差点让自己融为血水的幽闭山洞里开着的不正是凤仙吗?我一直认为那仅仅是一场噩梦。再次在凡间见到凤仙,我立刻确定那不是一场噩梦。
我问桃心:“如果我在葱郁森林的禁地见过凤仙,那当如何?”
桃心有些惊诧道:“姐姐此话可当真?”
我郑重点点头。
桃心眉头深锁,道:“整个葱郁王国都没有凤仙,如果单单是在葱郁森林见过凤仙,那只能说明凡间早已染指葱郁森林。”
我低头深思,忆起葱郁森林如临大敌恐是凡间入侵的缘故。
桃心转开话题道:“你到过梨花落?”
我愕然,抬头望向她,她道:“梨花落本是一个幽闭的盆地,常年盛开梨花得名,传说有怪兽盘踞,经常骚扰附近几个村落,村民苦不堪言。县衙上书朝廷请求调兵剿灭,当时朝廷正在西南用兵,又兴兵大修土木,本就吃力,对于乡野山间出现的几只怪兽,已是常事,撼动不了社稷,不予理会。修道仙人太乙真人正欲寻一处清静雅致之地清修,听闻梨花落,便出手降服怪兽,收为坐骑,隐世梨花落。朝廷正欲广纳天下能人异士来对抗逐渐强大的星辰,听闻太乙真人事迹后,几次派人前来邀请出山协助朝廷。太乙真人本就不满朝廷暴政,决意归隐不问世事,为免受打扰亲自在入口栽种夹竹桃林并注入真气形成脉气,阻杀妖魔鬼怪和凡人。”
“依你所言在夹竹桃林碰到的七彩霞光为脉气,只伤妖魔和人,我和翠丫都能平安通过,又当如何解释?”
“你本为仙身,而翠丫为了解毒服用了仙界带出的仙草,身上自然沾染了仙气,小丫头已属仙身。”
我颇为惊讶的望着桃心,不知该喜该悲。仙身意味着长生不老,如非意外死亡会长久的存活。翠丫若知晓了这个结果,是该为自己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世人苦苦寻觅也不曾觅到的长生不老,还是为自己失去亲人后还要孤单寂寞度过长久岁月而悲伤。
我问道:“我被遣出葱郁森林的那条山谷的尽头也曾遇到类似的七彩脉气,它却为何杀伤我?”
桃心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为何。”
“那你可知我在梨花落经历了什么?”
“不知,夹竹桃林里夹杂着几棵灵桃,而梨花落在太乙真人入住后便只有梨树。我无从知晓梨花落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可知太乙真人现在的去向?”
“传说羽化升仙了,也有传说因太乙真人收的两位徒弟经不起朝廷高官厚禄的诱惑,纷纷倒向朝廷卖命,老人家一生气便投靠星辰,还有说骑着坐骑云游各界。我认为第一第三种说法都有可能,而投靠星辰之说太过荒诞。老人家是得道高人,昏庸无道的朝廷看不上,又怎甘心跟鱼龙混杂的星辰扯上半点关系呢?”
我赞同点点头:“无论哪种传说都表明太乙真人已不在梨花落,那现今里面又住着何人?”
“每逢春季便会有两位白衣少年穿过夹竹桃林,赶往梨花落。别看两位均为男子打扮,有一位却是姑娘。”
“他们都是仙了?”
“夹竹桃花开媚骨妖艳,引太多冤魂化骨为肥。夹竹桃真是残忍的植物,地下的冤魂越多,花开越艳。久而久之冤魂聚起强大的力量,连脉气也镇不住,为魂魄打开了一条通道。”
“你是説那两位为鬼魂?”
“你只说对了一半,姑娘是魂魄,男子为人,不知男子为何也能顺利通过!。”
“我在梨花落的软桥前听得的引我落泪的琴音,莫非是魂魄所奏?”
桃心摇摇头道:“不知道。”
自从在梨花落听过琴音之后,离去的念头愈来愈旺,跟桃心商议后,桃心也赞同我的想法。我们本打算跟兄妹俩辞别后,踏遍天下去寻晓山。
可辞别时又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