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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展颜之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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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璇左并肩坐在山崖之巅抬头欣赏月色,清朗的满月似低低挂在面前。我伸手穿过“月亮”,“月亮”便在我眼前缺了小半边,洒向天地的清辉却未因我手掌的遮挡而改变半分。
璇左将我的手臂拽回,笑道:“山风大,姑娘仔细身子。”
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率先站起身子,迈步走开。璇左在身后唤住我,我扭头便见璇左站在一棵花树前。此乃一棵盘旋虬结在悬崖边的老树,大红的花朵在月光下散着别样的美。我移步上前,随手揽过一枝花枝凑到鼻下细细品嗅,忽觉身后有人重重的推了我一把,情急之下我抓住树杈,整个身子腾在空中。璇左出现在头顶,她蹲在悬崖边,用手将我握在树杈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随即跌落深渊。
“璇左,如果连你也这般恨我,我橙夕在世间当真再无眷恋。”
不管璇左能否听见我最后的遗言,我终究是安心的闭上了眼睛。起先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很快便是一片死寂,那一刻我似乎失去了意识,陷入混沌。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忽然又有了声响,“叮、、叮”“叮、、叮咚”,没错,水滴声越发清晰,沉闷顿挫有致,似是密闭空间高处滴落的挂水。
虽然不晓得我这似妖似人又似魔的世间异类到底会不会死,死后又会去哪里,但我内心更愿意将自己视为普通人类一般生老病死奔赴黄泉地府。如此坠落山崖定是一死,只是此刻正身处地府的哪里呢?高处挂水,密闭空间,难不成是地府的山洞?罢了,哪里又何妨?睁眼却发现璇左正低头望着我,一脸焦急状,见我醒转,随即高兴道:“姑娘你可算醒了,璇左还以为姑娘、、”
疏淡的天光从各处破口渗入,而天光最大来源处洞口却被一抹单薄的身影遮住大半。我被罩在一片阴影中,探头凝视洞口背身站立着的那抹单薄身影,她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随肩披下,只于脑后用一根红丝带系着几缕发丝打了个蝴蝶结。
我从石榻上坐起身子,那抹身影转身对着我,眼眸明明是笑意,眼底却是冰寒一片,笑道:“冒昧请辰主来这里做客,请辰主不要怪罪才好。”
我苦笑一声,低眉沉吟道:“小蜜蜂非要如此刁难吗?”
小蜜蜂抿嘴轻哼一声,目光环视周遭,视线定格在一处神情突然落寞起来,低头似是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轻声道:“辰主好好看看这里。”
我顺着小蜜蜂的视线,看见了几缕阳光从崖顶的破口处倾泻而下,晶闪闪的水滴顺着崖壁缓缓滴落,于角落里汇集成一方几十平米见方的水潭。
“这里便是归心泉的潭底。”
小蜜蜂的话音刚落,自潭底卷起一股巨大漩涡,层层向上盘涌,最终将一团似黑色蚕蛹般的高大肉球托在了顶部。一颗水光波波的圆球漂浮左右。我定睛观看竟是一颗水音球。肉球霎时间四散炸裂开,端坐的人形显现出来。蓬乱如枯草般的头发,面部死灰,五官扭曲,眼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死状定是极其痛苦。其身体各处缠满黑色的丝带,似全身爬满黑色的蚂蚁,只余一颗头颅未被侵袭。
我踉跄后退,眼睛直勾勾盯着,俄顷耳边轰隆起滔天巨浪,世界在我眼中只剩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仓惶间突激的燥热血流汹涌的窜向全身,所到之处,火燎般辣涩疼痛。一阵翻涌反复过后,所有的凶猛直涌十指间,一口鲜血自口喷薄而出,十指嗖然弹出,散乱的奔向各处。水音球似是预感到危险气息,以自身之力频频撞向玉指。一瞬的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之感过后终是平静如初。水音球中汇集了十片玉指,像是镶嵌在谁的的血肉里。一时间,水音球雾气大作,淋漓的水汽簌簌落下,随即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响在耳畔:“不知小狐狸的心中是否怨恨展颜一手促成星辰?小狐狸可知,人与妖魔鬼怪终究是殊途,绝无可能一直平和的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人类有皇帝,各部族要有首领,妖魔鬼怪亦要有鬼雄。天下生灵有生有死是件幸福的事,想必小狐狸对拥有前世记忆深感苦楚,何况如展颜这般长生不死之身。今后展颜要彻底放下,不再惦着小狐狸,亦请小狐狸遗忘展颜!展颜就此别过,与小狐狸永世不再相认。”
大滴大滴的血滴自我十指淌下,滴落在岩石间滴答作响。我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心窝像是被钝刀片片削割,不十分疼痛,却一点点氤氲出最恐怖的窒息与绝望。
“鹰之惑逼迫叔叔与姑娘结合产下超异能孩儿,叔叔不愿意故、、自行了断、、、”璇左转头哽咽。
“不是叔叔不愿意,是叔叔知晓辰主的心意。”小蜜蜂盯着我的眼睛愤愤道。
我已全然顾不得周遭,将目光禁锢在潭面上慢慢下沉的漩涡中。含着十根玉指的水音球飘荡着,缓缓悠悠钻入漩涡之上抱紧的两臂中。漩涡晃了两晃,慢慢下沉,一缕缕,一寸寸,似是带着大大的不舍,终是沉入潭底,永远闭合在潭水中。
小蜜蜂施法将神秘光圈罩在潭面上,将潭水封存以防侵扰。
“叔叔的坟墓。”
璇左含泪双膝跪倒,叩头祭拜。
我抬手瞧瞧血肉模糊的手指,一点也没要重新生长的迹象,我苍凉大笑,颇为解气道:“怕是玉指橙夕要变为废指橙夕了!”
神秘光圈散出的光辉,与我指端的鲜血融合成一抹异常绚丽的色彩,影影绰绰的笼着我的笑脸,越发神秘、诡异。突然间,我止住笑脸,喃喃低语:“天地间唯有翁星子会使用水音球、、、黑衣人、翁星子、展颜、、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小蜜蜂愈加变本加厉的为难思乐宫,只是我再不与她争辩,任凭她日夜驻守思乐宫,搅得思乐宫乌烟瘴气,鸡犬不宁。崖栾花费数十日功夫呕心沥血打造的人类居所朝夕间便被小蜜蜂打回原型,更有甚者小蜜蜂将丫鬟仆役全部换成妖魔鬼怪。而我除了热衷四处搜罗能工巧匠打造各种材质的指片便是去陪伴小狐狸。
一日清晨璇左为我梳妆时叹息道:“姑娘,小蜜蜂已经癫狂了。你瞧,这思乐宫哪里还是宫舍,倒像是妖魔鬼怪住的洞府。她当真如此怨恨姑娘!叔叔的死不能全怪到姑娘头上。只是我理解她,她对叔叔的感情、、、”
我手中把玩着小蜜蜂寻来的指片,一片片将它们贴在我残破的指盖上。抬手在晨曦中细细观摩,光泽细腻,圆润饱满,十指尖尖。我满意的点点头,将手指塞进嘴巴里吸允指片上的星点血迹。
璇左在我头发运作的双手停滞片刻,随后头皮泛起猛烈的撕扯之痛,转瞬即逝。璇左歉意的声音:“姑娘,弄疼你了。近日姑娘的发丝愈发易打结,发梢处干枯分叉尤为严重,这是血气不足之症。”
我一面欣赏指甲一面闲闲道:“璇左不必忧心,多进补几碗鲜血立刻便可化解这血气不足之症,难得的是这美妙的指甲究竟是长在何等纤纤玉手之上!知我心意者还是小蜜蜂。”
小蜜蜂吵嚷着思乐宫待客不周,竟让她这位尊贵的客人独守空房。小蜜蜂冲进寝殿与我争执时,我正用粉色的指甲花汁涂抹指甲。我未曾抬起眼皮淡淡问道:“小蜜蜂想要谁去陪侍?”
小蜜蜂道:“我要睡在辰主寝殿。”
我道:“好。”
小狐狸一只毛茸茸耳朵已破石而出。我用手指指肚轻轻抚着小狐狸的绒毛,痒在指间,漾在心尖。
小狐狸缓缓睁开眼睛,从涣散无神渐渐到聚焦再到蹦出精光。两道目光碰撞的一瞬,便是一眼万年。小狐狸眼角滴出一串清泪,而后慢慢阖目。我在心里盘算着小狐狸第三次睁眼时,该当如何慰藉她!
身后有人拾阶而上,脚步轻而缓。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待到身后的脚步声走近,我媚笑着回头,一歪身子轻飘飘的跌进他怀里。来人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肢,将脸埋进我颈间嗅着我垂下的发丝,使劲吸了吸,声音沙哑道:“倒是有三分旧时味道,可惜掩埋颇深,需有心人细细发掘品嗅才可得其中味、、、我要的是满室飘香,哪怕是八丈开外。”
他突然加重臂间的力度,我腰身猛然收紧,心内惊骇不已,下意识绷紧身躯。我扭扭身姿一个挪步便闪出他的怀抱,他并未纠缠,转身端坐在一把藤编高脚椅上以睥睨天下的眼神斜睨着我。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不由得后退几步,后背“腾”地抵在坚硬的玉石上。他目光掠过我,射在我身后的眸光瞬间温柔似水。我被触击到心内最柔软之处,一时间竟有些飘飘欲仙。我动情道:“鹰主佩戴面具怎能畅快的嗅到橙夕的气味呢?”
鹰之惑眼角微眯,笑意盈盈道:“橙夕想要探知我的真面目便要更加努力的慰藉小狐狸,小狐狸出石复活之日便是我以真面目示人之日。”
我道:“那便劳烦鹰主寻来灵月琴待橙夕为小狐狸奏曲疗伤。”
我暗自寻思灵月琴自望水镇杏花村之别后不知又流落到何方?
小蜜蜂捏着几根油炸指骨大快朵颐,她边嚼边眯眼望着崖栾收拾铺盖。她斜睨了我一眼,戏谑道:“我一点也不介意睡在辰主与夫君中间。”
我嘴角微勾,只是自顾自的抬手欣赏着前日新得的指片。
崖栾面无表情转身直奔偏殿。
小蜜蜂亲昵的挽住我的手臂,将头倚靠在我肩膀撒娇道:“小蜜蜂要为辰主采摘最好的花蕊酿造最香甜的蜂蜜。”
我眯眼笑,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轻声道:“好。”我沉浸在醉心的甜蜜中,眼前所见乃是一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她亲密体贴,柔声密语。我大可对眼前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视若无睹,专注自身的逍遥快活。
殿前飘进一团白雾,飘近乃是一男子白色长衫,质地轻薄,乍看会误以为是一团白雾。“长衫”右袖口微卷,上面托着一青色瓷盘,磁盘里装着金黄色的段状油炸物。
“长衫”将瓷盘奉给小蜜蜂,小蜜蜂笑嘻嘻接过,转头笑着对我道:“辰主,这盘油炸指骨可是我专门让无名鬼弄来孝敬辰主的。”
我一愣怔,小蜜蜂附在我耳边暧昧道:“刚出生的婴孩指骨白嫩可口。”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嗖然跃起。小蜜蜂轻颤睫毛,低略目光,不与我正面冲突,两只手指捻起一根放进嘴巴里自顾自的品尝。
“残忍吗?”
小蜜蜂抬头望着我,顷刻间变脸为无比严肃。
“婴孩未经世间苦难便早早离世于现下的人世间而言是种幸福。”
随同灵月琴一同送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丝竹管乐,摆放的整整齐齐好似一座小型乐器库。在这堆华光溢彩的乐器中破旧不堪的灵月琴被围在中央,一眼望过去颇为煞风景。我嗤笑出声,宽大的水袖轻轻一上扬那些碍人的光鲜乐器便飞上半空碎成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我便在华彩的碎末下轻拨琴弦,音调起,霎时间琴面上的浮土像是被鸡毛掸子掸过,焕然一新,一时间翠色大作,连带整座洞府都蓬荜生辉。我将手指停在琴弦,内心稍作挣扎,琴面嗖然暗淡,瞬间布满浮土。我闭目沉思。蜡烛燃烧的“滋滋”声令我神思不定,我扬手旋转一圈悉数打掉蜡烛,洞府顿时漆黑一片。耳边安静下来,停滞的手指似一条得水的鱼儿,上下跃动,袅袅音符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流畅洞府,不绝如缕。
我动情弹奏半晌,将自己撩拨的泪流满面,高台上却没有任何反应。我突然心灰意冷,转念又释然,目光去寻那个身子。它双目紧阖,一只耳朵已完全脱出玉石,面部无任何表情。我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心中了然,它再不是之前的小狐狸。
我发觉不仅思乐宫的“长衫”仆役越来越多,就连巫山总坛的杂役也多以“长衫”为主。对于这些凭空冒出的“长衫”,我深感不安。我面上不漏声色,仍旧我行我素。
一日小蜜蜂突然对我道:“辰主对新换的仆役可还满意?”
我淡定的修饰指甲,闲闲道:“那些‘牛头马面’哪里去了?”
小蜜蜂笑而不答,反问:“辰主不想知晓这些‘长衫’的来历?”
我心头打了个突,嗫嚅着问:“它们、、、?”
小蜜蜂低垂眉眼,唇角噙着笑意,云淡风清道:“乃是一群披着释魂袋的鬼魂!”
我猛然间一机灵,一阵寒凉由背脊窜至全身,凝结至指端,生成一层薄冰罩在十指之上。
小蜜蜂挑眉道:“辰主很冷吗?”她伸手捏住我的手,火热的掌心将罩在我指端的薄冰捂化,一溜水雾顺着手指传至掌心,冰冰凉凉的却化解了我此刻身上的寒凉。小蜜蜂将我紧紧的拥在怀里,滚烫的肌肤与我冰冷的身躯只隔着两层薄衫。她环住我腰身的手臂突然如钢筋铁骨一般越收越紧,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自己的腰身要断掉了,而后又松快,这样松紧收放十余回,她放开了我。
“辰主在这天堂似的思乐宫都会这般孤寂凄寒,那些困在勾魂镜中的孤魂是该有多凄惨无助!”
小蜜蜂脸上明明是挂着微笑,眼睛里却是冰寒彻骨。
“辰主可要格外珍惜世间仅剩的‘天堂’,好好享受眼下这美妙的日子,而我小蜜蜂可就没辰主这般好福气了,整日里领奉鹰主之命,奔波劳累。前些日子鹰主命小蜜蜂将世间仅存的两个释魂袋变幻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如此一来勾魂镜中的魂魄可便有福了。”
看着笑呵呵的小蜜蜂,我心中越来越不安,半晌嗫嚅道:“这样的释魂袋还有何功力?”
小蜜蜂眯眼笑道:“当然有了,可以将魂魄从勾魂镜中解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披着释魂袋直至魂飞魄散。”
我眼前一黑,慌忙扶住案几,闭目凝神。
须臾小蜜蜂的声音又起:“鹰主为了如何处置凌氏亡魂伤透脑筋,如若准予亡魂投胎转世,星辰界下岂不是人满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