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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元归 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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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江南忆,最忆是生死。
客机掠空,机窗外云堆银山,若止若经,客机仿佛从侧面飞过,阳光照下,云层亮暗参半。
老人身材实在高大,倚在座椅上侧着腿,显得有几分委屈,目光投向窗外,看云海潮伏起落,变幻无端,平静而淡漠。
普通的经济舱,一排五人,二三分列,邻座看模样也就七八岁的小男孩扯了扯老人的衣角,好奇问道:“你不热吗?”老人闻声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唇红齿白,偷偷瞄向窗外却有些胆怯的稚童和蔼一笑,将临登机前特地裹上那件羽绒服的拉链向下拉了些,:“怕冷啊,南方的冬天可比北方差不到哪里去,”老人声音很特别,仿佛从胸腔中发出带着磁性,带着天然的吸引,他又问男孩儿:“第一次坐飞机?”“嗯。”小孩儿有些懵懂地点点头。
旁边似是他母亲的少妇揽过孩子冲老人抱歉笑笑,“第一次坐飞机出远门,他爹常年太忙没空回家,便让我们娘俩儿去一起过年。”
“欢迎乘坐本次航班,很高兴能为您服务,请问几位乘客要喝点什么?”老人想说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这位乘务询问的声音打断,改口道:“谢谢,不需要。”转个身继续望向窗外。母子俩倒是被吸引了注意力,“漂亮姐姐,能给我来一杯橙汁吗?”
航程持续,喧闹声渐渐止息,老人生有褶皱,略显苍老的手搭在舷窗上,眼睛微眯,有些困意。喝完饮料很是无聊的小孩儿又想去扯老人那露出羽绒服的西装衣角,被母亲拦下,“小峰别闹,这位爷爷累了,咱们不要再打搅他休息了。”“哦,”男孩儿低落应了声,却也听话不再打扰。
老人裹紧些羽绒服,热也无妨,他是真的畏寒,比起南方那种冬天终日挥之不去的阴冷,反倒北方那种坦然毫无掩藏的,更让人容易接受,不知这次要去的地方再往南,会不会好上一些,老人闭眼温醇笑,只是不要像这机舱里,暖气开得委实有些过了,暖意醉人,乏倦入睡。
梦里唯血热,凉锋金戈,铁马冰河。
北河南江,南江以南有南都,古城新貌,风景独好。
天总算放晴,此前数日的阴雨湿冷逼人,今日这乌云一散,竟然给人一种重见天日早春临近的感觉,阳光温和,倒把这本就不算明显的隆冬冲淡了不少。
高大的十字架形悼念碑前,纪墨离手捧黄白相间的鲜花缓缓走近,黑西装白衬衫打着黑领结,放置鲜花又退回,合眼略低头,默然而立,他面无表情而近乎虔诚,庄严肃穆,他站了很久,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或是追忆些什么。
青年睁开眼,终于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建筑,冰冷的眸中映着冰冷的文字,他一言不发,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转身离去,外面,有人在等他。
出了场馆,纪墨离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扑上来勒住了脖子,“打劫!”听着那刻意压低的嗓音,他佯装害怕,举起双手道:“大哥,小弟我从京城来没有带钱,命有一条,不过不给,您看我这色相行不行?”
那人闻言轻啐一声松开他,似是郁闷道:“你变啦,再也不是以前陪我一起玩儿的那个纪姐姐了,”色相……他长得确实很漂亮,以至于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看成女生,叫了一声姐姐,被在场的长辈好好捉弄了一番,还好他的这位“姐姐”脾气好。
纪墨离白了他一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进去?”
“不喜欢来这种地方,”捂嘴打了个哈欠,如果说纪墨离是俊美的话,那他仅算清秀,瘦瘦的,比人还要低上半个头,今天精神也不好,黑眼圈儿微显,脸侧有眼镜戴久了压的红痕,西曦又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忍不住抱怨道:“我课题还没弄完,就被爸妈一通电话赶了出来,耽误时间。”
纪墨离不以为意,笑笑承认下来,“没错,就是我让叔叔派你来的,估计那两位抽不开身,再说让他们接待我也不太合适,咋滴,看样子你不乐意?”推了下人,一同走在常绿的林荫道旁。
“就我抽得开身,就我闲,”西曦撇嘴嘟囔道,“乐意之至,哪敢不乐意呀,你这次路来南都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呀,诶,说不定我这次就是来旅游的呢。”
“我信你个鬼,”向前跨出两步拉开距离,西曦表示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纪墨离依旧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笑而不语,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人就好像忘掉刚才的事情一样自己凑上来,“纪哥,你这次不是来旅游的吧,是京城又出了什么事吗?”
“别瞎猜,四九城里就那样,还能有什么事?西爷爷还是不喜欢理会人,不过听说身体硬朗着呢,前些天还骂哭了一个犯错的,对了,你怎么样?叔叔估计这两年就会被调回。”纪墨离按了下人头顶的乱毛,迅速缩回手。
西曦瞪了他一眼,懒得去闹,“就这样呗,爸妈整天忙的要死,这边条件不错,其实也就是来当个监工,我平时有些课题,基本上也不算闲。”
纪墨离点点头,“看出来了,你指定又是成宿地熬,怪不得也没比几年前长高多少,瘦得跟猴儿似的。”
“你……”西曦气结,但知道这人一向欠揍的脾性,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牙根儿痒痒,却也不想吵架,打架……哼,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来南都干嘛呢?”
“其实也没什么,”纪墨离似是无所谓道:“来找个人,也来见个人,对了,顺道也瞅瞅你,找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里,但不一定能见到,见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应该能找到,说起来也就你好瞅见些。”
“什么乱七八糟的?”西曦晃晃脑袋,懒得去想他的事,转移了话题,也打开了话匣子,“还是旅游好些,虽然我不太爱出门,但住了几年,对这南都还算熟……应该不会迷路,带你逛逛,我们可以去……”
纪墨离不再开口,听人在一旁絮叨,漫步同行,他眼神微眯,惬意享受着这少有的闲散时光。
“沐爷爷好。”两人没转悠多久,在一处静僻的公园,便遇到了这个突兀出现又仿佛早就等在这里的老人,几乎异口同声恭敬道。
老人看着身前低着头的两个青年,并不显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早不晚,是好巧啊,老朽来的迟了些,本来以为碰不到了。”
“不算巧,”纪墨离抬头应了声,“是有人跟我说沐爷爷要见我,我才过来的,要是见不着您还遗憾呢。”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老人开怀道:“老头子我也不想承这个情,知道你来南都还要找个人,不过依我看来,他是不会见你的。”
“总要试试的,”纪墨离听老人这样说,想估计这回是见不到了,并不气馁,转而问道:“沐爷爷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西曦依然低着头很是拘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说了句:“沐爷爷,纪哥,那你们聊,我上那边去玩儿一会儿。”便要避嫌开溜,尽管老人一直带着笑,可他丝毫不敢轻视,之前见过几次,只知道自家爷爷很厌恶见到这位,这位名叫沐光,常年在各地与京城之间游离往返,地位尊崇的老人,那种杂着恐惧的厌恶。
“小曦留下吧,没什么好回避的。”老人开口阻拦,而又笑言道:“四九城里那么多所谓的大门大户,也就你们西家最聪明,无心者公,无我者明,水深水浅勾心斗角,你真当我跟你家那位一直能够置身事外的西老头儿关系不好?”
西曦不出声,点头不是摇也不是,他没法回答,只得默默站到一旁,当好自己的背景板降低存在感。
老人一笑置之,转而看向纪墨离,回答着他刚才的问题,“找你只是想看看你,没其它事情,你也不要多想,该怎样做事情,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人可是选中了你,只不过还有些犹疑,我不管他咋想的,这一回顺道,就过来看看你。”
“什么选中了我?”纪墨离有些不解。
老人随手从所坐花池里常绿的栀子下方摘下了一枚黄叶,轻叹道:“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又哪有什么长青不败?只是枯荣交替,以求传衍不衰罢了,这几年,我在京都,在西北,在东北,把那几个老伙计见了一遍,这次来南都,也是想见见沈王谢那几个老滑头,看看能否找到那个躲进山里的家伙,再往南还有张老头儿,林老头儿,说是老伙计老滑头儿老兄弟,确实是像我一样,我们都老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些人,纠纠缠缠扯不清,终究是不能服老,可终究也是要去的,自然要有人接班,接下这个不好不坏的烂摊子,至于接什么,你现在或许知道一些,但还不必要知道,谁选中的你,以后自见分晓,至于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接好……”老人停顿一下,摇摇头,“天知道,我不知道,反正希望你们能知道。”
纪墨离静立,分析思索着,没有再询问什么,也未曾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老人起身,个子比他还要再高出半个头,西曦下意识去扶,被老人笑着谢绝,“不用,老头子我呀,还没到那种地步。”
西曦哂笑收回手,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老人揉了揉他的头,“想必西老头儿给你啰嗦过不少,不用我来教,别看你爷爷明面儿上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臭脾气,其实心里精明着呢,你们这一家啊,才是真正的享清福。”
“嗯,”西曦应了声,老人也不再多说,又看向依旧在沉思的纪墨离,抬起粗粝的手拍拍他的肩,一改轻松的语气,语重心长道:“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我还想多嘴几句,你回京都后,无论南乱北乱哪里乱,置身个事外,若有不解抉择,记住,万事随风……”
纪墨离终于露出震惊,听老人点到为止,继续说道:“国家国家,国在前家在后,先国后家,这么粗浅的道理,偏偏有些人能忘了,现在这些离你们还远,将来,可就不好说了,不过既然忘了,那就总要承担代价,”老人眼神凌厉,跟刚才的慈蔼判若两人,他望着纪墨离和西曦来时的方向,轻声呢喃,“我只希望你,你们不要忘,总不能辜负了那些人。”
北河以北,埋骨黄土两千里。
南江以南,捐躯亡灵三十万。
老人走了,高大的身影略显佝偻,心意向光,孑孑独行。
两人望着老人魁梧的身影远去,各自思量,久久不语,还是纪墨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趁着西曦不注意两只手放在他头上去揉,一边还调笑着,“你说你这脑袋咋就那么金贵呢?还不让人摸,刚才沐爷爷碰时你咋不生气?”
“你好烦,信不信我真揍你!我可是练过散打的,” 西曦果然羞恼。
两人笑着闹着嬉逐着,选择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许是再也不会提起。
老人回头望,欣慰而笑,或许青年本该如此,不应像他们一样承受太多,且陶陶,乐尽天真。
可总要成长,因为他们,是未来的希望,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