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风铃中的刀声·改》yydxs

10、丁宁和伴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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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宁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当然也不认得眼前的人马是谁。
　　这帮人衣着华贵，人高马大，可见了丁宁却像是见了凶鬼恶煞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大少爷眼下只有一只耳朵。
　　另一只耳朵挂在丁宁的刀刃上。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那一年，丁宁十五岁。十五岁的丁宁还没有崛起，十五岁的丁宁也没有成名。
　　那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当时他正要去赴一场约，为了赶时间走捷径才会来到这荒山野岭。然后，就像之前许多次与之后许多次一样，他再平常不过地救了一个险些被豪强欺侮的姑娘。
　　“这种世道下，像她这样的小女孩要怎么保护自己？”丁宁心下叹道。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给边哭边发抖的姑娘披上。那女孩年岁不大，发育却很好，一双腿白皙修长，连丁宁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已经没事了。”他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可刚伸出手，周围的一切便倏然褪去。时光流逝，物换星移，等再回过神来时，丁宁已不在深山。
　　他在一架破旧马车内。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高长大，他几乎认不出来。
　　可他的衣衫仍然裹在她身上，仍然遮不住她的腿。
　　现在的丁宁，当然也不是十五岁。
　　他走近那女孩，伸出发颤的手，撩开她遮着半边脸的长发。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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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
　　丁宁终于醒了过来。当他睁眼时，他正置身在一间极尽豪华的卧房中，正睡在一张平生所睡过的最舒适的暖床上。
　　那是他的卧房，他的暖床。
　　而他身前那位素面长衫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自然就是他的父亲。当朝位居极品的丁大将军。
　　丁宁已好几年没见过父亲了。还没等他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丁大将军已出言制止了他。
　　“别动。”丁大将军道，“你先前中了毒，还受了内伤。不好好休养只会伤的更重。”
　　丁宁一点点记起了昏迷前的事。他是如何喝下醉生梦死，如何被后来闯入的胜三等人殴打，他还听到了柳伴伴的惨叫声，她手中的刀子掉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手边，他听到她叫他快逃……
　　这之后的事他便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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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辆马车把你送到这里的。雇马车的人是谁，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在你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小瓶和一张字条。
　　“这小瓶里，是江湖闻名的‘醉生梦死’的解药，多亏了它你才能醒来。”丁大将军是个身经百战的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沉稳有力， “这张字条上，则写着一个日期和地点。”
　　“那是我和姜断弦决战的日期。”丁宁接过字条，扫了一眼。
　　丁大将军虽身在朝堂，对武林之事却也略有耳闻。他当然知道“决战”二字意味着什么。
　　江湖中人，生死决战，胜者生，败者亡。
　　“也就是说，你和他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丁大将军的手在丁宁看不到的地方发颤。
　　“是。”丁宁点头，“父亲，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丁大将军知道，丁宁是个不求人的人，即便是对自己这个父亲，丁宁也几乎从未请求过什么。所以当丁宁说出这句话时，他便知道儿子心意已决。
　　“请你立刻派人寻找姜断弦姜先生的下落，我担心他会身遭不测。”
　　“还有……”丁宁犹豫片刻，又道，“伴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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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大将军的脸色变了。他一脸沉痛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好像一点也不认识他似的。
　　“你说的伴伴，是那个跟你一起回来，穿着绿衣服的柳伴伴吗？”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既然认识她，就应该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以那女孩的出身背景，身份学识，绝无可能被丁家接纳。”
　　“她救过我的命，”丁宁仍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只是想报答她的恩……”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她的名字，一共五百二十七遍。”
　　一向从容自在挥洒自如的浪子丁宁脸上罕有地现出了窘迫之色。
　　而丁大将军也已完全明白，丁宁这次是认真的。
　　做父亲的，怎么会不知儿子心中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一旦下了决心便不会改变主意的人，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她是慕容秋水家的侍妾，她接近你的目的，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单纯。”
　　丁大将军叹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见她吗？”
　　丁宁眼中的光暗了几分，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坚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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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宁从没想过，柳伴伴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他印象中的柳伴伴是一个笑语盈盈动如脱兔的女孩子。她缠着他吃她新学的菜，她躲在窗子后面看他练习刀法，她拉着他去看房檐下新筑巢的燕儿。如果不是因为丁宁伤势未愈，伴伴可能还会带他吃野果，追野兔，跑遍整个山头。
　　可现在这个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眨都不眨的姑娘是谁？
　　丁宁叫她的名字，她没反应，丁宁对她说话，她不理睬。她不哭，不笑，不闹腾，只日复一日地望着远方发呆。如果没有人照看，伴伴或许连吃饭睡觉都会忘记。
　　“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丁大将军说。
　　无论是丁宁，姜断弦，慕容秋水还是牧羊儿……她都不记得了。除了自己叫“柳伴伴”这件事外，她忘记了一切。
　　有人说她得了失心疯，也有人说她精神受了刺激。就连丁大将军请来的三名最有名望的神医也无计可施。
　　他们说柳伴伴的病是心病，心病无药可医。

　　于是丁宁带着伴伴离开了丁府。
　　他知道继续留在那里也没有用。伴伴的情况不会因为待在丁府而好转。两人乘着夜色，骑马出城，一天一夜的奔波之后回到了之前隐居的小屋。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多人来过，又一一离开。最后回到这里的，还是他们两个。
　　丁宁收拾好屋子，备好存粮，与伴伴继续住了下来。他的生活跟之前相比并无变化，仍是每日运功疗伤，练习刀法，为可能的暗杀和之后的决战做准备。
　　只是之前是伴伴照顾他，现在是他在照顾伴伴。
　　有的时候，看着伴伴将他煮的面一口不剩地吃光，丁宁总会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伴伴正在好转的错觉。
　　他总觉得住在这里，住在这个留下过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伴伴一定会慢慢记起过去的事。
　　伴伴一定会记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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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丁宁也会想起风铃。
　　那个翠绿的，竹制的，伴伴为他做的风铃。
　　那个风铃的做工并不精细，外观也不算好看，可风吹过的时候，清脆悦耳的铃音总会让他想起伴伴。
　　可是后来，他再也没听到过风铃的声音。
　　他的风铃哑了。无论丁宁怎么努力怎么尝试，回应他的也只有“邦邦”的，沉闷又死寂的声响。
　　所以每回坐在檐下的时候，丁宁都很寂寞。
　　他很想问伴伴，为什么风铃出不了声了。
　　明明风就在这里。
　　明明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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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丁宁说这句话的时候，伴伴刚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在她夹下一块的时候，丁宁抓住了她的手。
　　他取下了她手中的筷子。
　　“我说的不是劫法场的时候，是五年前的那一次。”丁宁静静地看着伴伴的眼睛， “五年前我在山野里救了一个女孩子……我全都记起来了。”
　　伴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丁宁有些受挫。
　　“我知道你听不懂。”他继续道，“我也知道那天在酒中下毒的是你。你下毒的理由，我大概也能猜到……”
　　伴伴垂下眼，她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烧鸡上。
　　丁宁顺手拿起盖子，将盛着烧鸡的锅盖上。
　　“那个时候，我很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别人生气了……”
　　伴伴将盖子取下，丁宁又将盖子盖上。
　　“可是我听到你被胜三打倒的时候，却又只想救你出来，别的什么都顾不了……”
　　伴伴第三次取下盖子时，丁宁终于投降。他徒然地看着伴伴吃烧鸡，直到吃完最后一口，都没往自己这边瞧一眼。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丁宁苦笑。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
　　“要不是你，我也不用变成现在这样。可是你倒好，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还是不怪你……只要你回来就好。”
　　他一点点靠近她的脸。
　　如果是原来的伴伴会怎么做？或许会倒在他怀里咯咯傻笑，或许会红着脸亲他。可无论是哪一种，这一次他都会将她紧紧抱住。

　　可伴伴只是漠然地偏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