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风铃中的刀声·改》yydxs

1、伴伴与丁宁

　　1
　　丁宁第一次见到柳伴伴，是在一辆破油布马车上。
　　那之前，他待在暗无天日的煤窑里。再之前，他被金丝缠绞着的绳子绑着，站在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的刑场上。而之前的之前，他以一种连人都算不上的悲惨姿态，在刑部大牢的雅座里过着连死老鼠都不如的日子。
　　可现在，他所在的马车正往安全的方向疾驰。身边已再无会加害他的人。
　　谁能想到，一个人的命运，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变？
　　即便是丁宁，也决计料不到这一点。
　　所以当他看到柳伴伴时，才会露出这样平静、迷茫、却无一点恶意的表情来。

　　柳伴伴是一名少女。一名美貌少女。一名年仅十八岁，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少女。她高挑，俏丽，讨人喜欢，还有一双任何男人都移不开眼的修长美腿。单凭这双腿，就足以让她在那些喜欢年轻女孩的权贵处讨到一份不错的生活。
　　这样的女孩，究竟是如何卷入这场江湖纷争，如何落入牧羊儿的手中，又是如何与丁宁一起，出现在这辆破旧马车中的呢？
　　丁宁自己也想不通。
　　可是有一点，他可以确信。
　　那就是这样一个少女，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与杀人二字扯上关系。
　　可柳伴伴也许是个例外。
　　因为现在，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在两人之间，正横亘着一具尸体。那是煤窑詹总管的尸体。看得出来詹总管临死前经历过十分痛苦的挣扎，他的脖子上还留着被绞死的痕迹。
　　这不可能是姜断弦或牧羊儿下的手。因为这两个人根本不会留全尸。
　　“是你干的？”
　　丁宁只能这么想。
　　柳伴伴怯怯地点了点头，像怕被他厌弃似的，往角落里缩了缩。
　　丁宁没说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柳伴伴杀人的原因。任何一个知世事的人，都能从她那一身紫青的伤痕和根本遮掩不了身体的衣物里猜出几分来。又有谁忍心指责这样一个可怜无助的女孩呢？
　　丁宁自然也不例外。
　　他只是想不通柳伴伴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究竟是如何，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在那样的绝境反败为胜，将一个比她更高大更强壮的男人生生绞死？
　　如果丁宁能知道柳伴伴的过去，如果丁宁能预见柳伴伴的未来，他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可现在的他还不明白。柳伴伴与他而言，还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苦命女孩。所以他也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衫，为这可怜的女孩披上，让她不至于过的太难堪。
　　他当然没有注意到，柳伴伴正红着脸，努力拉扯着那件还带着温度的衣服，遮住自己那双修长的，布满青紫的腿。

　　2
　　四月初，花还没看好。
　　丁宁端坐在屋后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蒲团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他已知道了很多事。关于柳伴伴的很多事。可他心中的谜团，却反而更多了。
　　“你的意思是，是她救了我？”
　　他突然睁开眼，向身旁的姜断弦问道。

　　姜断弦，四十五岁，好饮酒，喜羊肉，二十一岁时便成为刑部有史以来最年轻最优秀的总刑事。三十岁时离职闯荡江湖，而后一战成名。他的刀法正如其名，刀声一响，头如弦断。他说他的刀只杀人。只杀真正的人，不杀不是人的东西。
　　也正托了这怪癖的福，丁宁现在才能四肢完好，目可视口能言地坐在这里，听他讲柳伴伴的故事。
　　“准确来说，是她要救你。她甚至雇了江湖上最强大最神秘的杀手暗杀我。”
　　姜断弦说起这个差点便致自己于死地的小姑娘时，脸上竟没有一丝怨恨和后怕。
　　他只是惋惜。
　　“可惜她失败了。而失败的代价，实在不是她这样一个小女孩付得起的。”
　　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因为柳伴伴落入了牧羊儿的手中。那之后，她所遭受的罪，绝不会比雅座的任何人少一分。
　　丁宁静静地听着，姜断弦每说一个字，他的心便坠一分。有什么事，会比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沦为恶魔的奴隶更沉重呢？有什么罪过，会比害一名如花少女沦落至此更令人愧疚呢？
　　所以丁宁才会望向他的手。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刀。
　　“我应该当时就杀了他。”
　　他说的当时，是他去赴花错的约，与牧羊儿、田灵子、轩辕开山交战的那一晚。丁宁并不是个喜欢随意杀人的人，可是如果当时他没有斩断牧羊儿的一条腿，而是划破他的喉咙，柳伴伴的命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一点？
　　姜断弦却摇头，他的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开起玩笑，那一定是个所有人都笑不出来的笑话。
　　“这世上任何一人都可以杀了牧羊儿，可是你不行。”
　　姜断弦的话也不好懂，所以他必须解释地更清楚一些。
　　“如果你那时就杀了他，就没有人用鞭子将你劫出法场，你便不会得救。”
　　“你不得救，柳伴伴只会更伤心。虽然她的身体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但她的心会死。”
　　“她的心死了，她的人，也跟死了没有分别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的目光飘向远方，连他脸上的皱纹，也不那么冷峻了。
　　这时候的姜断弦，一点也不像那个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的刽子手。
　　“你应该知道，就算没有牧羊儿，她也会找到牧牛儿牧猪儿……无论是谁，无论要做什么，她都会去救你。”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烟雨蒙蒙的小巷中遇到过的某个姑娘？

　　3
　　柳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
　　她没有忘记过，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英侠，是如何像风一般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将她从那场毕生难忘的羞辱中解救下来。又是如何用他的外衣，温柔地裹住她赤裸的身体。
　　所以她愿为他付出一切，包括身体、尊严、性命，只为救他的命
　　可是丁宁已经不记得她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为他倒茶，他说谢谢，她为他端饭，他说谢谢。他的语气那么客气，可是他看着她的时候，却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的眼睛好像在礼貌而疏离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
　　伴伴送完饭，关上自己的房门。
　　她感到嘴里咸咸的，像是眼泪的味道。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只想要丁宁活下来就好，明明现在可以天天陪在他身边。可她却不知足，贪心地想要更多：希望他记着她，希望他也能爱她，希望他能一直陪着她……
　　这世上，贪心的人总是容易寂寞。
　　所以伴伴很寂寞。
　　她甚至寂寞的能听到丁宁的声音：“这位姑娘，你的嘴上是不是在流血？”
　　伴伴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好像这样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声音也更模糊，更悲哀了。
　　“你为什么哭？”

　　然后，在她回身之前，她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在了怀中。

　　4
　　柳伴伴从未想过，丁宁的手如此温柔。
　　他的手指修长而细腻，他的手掌沉稳而有力。他触到她的肌肤时，她的心也变得充实温暖。
　　他不是牧羊儿或慕容秋水。在他面前，她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曲意逢迎。她已不再是一件玩物或泄欲工具。
　　在他面前，柳伴伴就是柳伴伴。
　　她紧张而羞怯地拥抱他，忘了自己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忘了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取悦男人的技巧。
　　她甚至忘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能将男人送上天堂的腿。
　　因为等柳伴伴醒来时，她已置身天堂。

　　这是柳伴伴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她和丁宁这么相伴着，度过了七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