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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姑娘和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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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船上,水路一直没有再遇上行刺的人。
毕竟精力有限,卫信看见岸边有人撑船,当机立断划上岸,雇了船终于能休息了。
周津文知道他累了,赶紧跑过去帮他捏肩膀。卫信坦然接受。
船家看着好笑,就笑道,“小娘子真贤惠,公子有福气啊!”
周津文吓一大跳,赶紧摇头,“可不是小娘子!他……他是我大哥!”
船家见卫信笑而不语,只道是小娘子脸皮儿薄,笑了笑说,“老夫撑船也十几年了,见过的人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呢,可不会看错。”看周津文越来越窘迫,换了问卫信,“公子你说可是?”
周津文心里暗道:怎么每个船夫都要说自己撑了十几年船呢?!
卫信也笑,对船家道:“叔儿说的是。小丫头脸薄,不比我,经不起笑话。”
船家也不再说,只问,“公子要去哪儿?”
卫信说去扬州,但在清秋镇改换陆路。周津文心里又憋了一个疑问,想了想也没问。
船家道,“清秋镇啊,那得两天时间才行。可今晚一定有大风暴,老夫只能在风暴之前送你们去我们清灵镇上。你们也最好在清灵镇上住两晚,大后天风暴停了才能出船。若是有人伤亡,估计你们还得等等”
“大风暴?”周津文诧异的问。
“是啊。李夫子说的。”
“李夫子是谁?”周津文又问。
船家一副孤陋寡闻的模样:“你们从外地来的?连李夫子都不知道。”
周津文原想开口,卫信迅速接过话“我们是漕河县周水村的。听叔儿你这么说,李夫子很有名?”
“自然了!别看我们李夫子年纪轻,李夫子他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大风暴就是他以前说的。多亏有他,要不是他,这些年我们县的地动、蝗灾、洪涝,我们哪里过得去,这些平民百姓早都饿死了哟!”
周津文还在唏嘘,卫信迅速抓住关键字,“以前?”
“是哦!我们李夫子年纪轻轻就……就为了我们这些朝廷都不管的百姓,竟然没了……都是那老不死的害了我们大善人!”说着竟然有些泪光闪烁。
船家明显有点激动,自顾自地说起来,“那个该杀的老不死,为了得到上头赏识,不仅抢占李夫子功劳,还陷害李夫子窝藏朝廷钦犯!可恨老天不开眼,王法没王法,有冤无处申,李夫子一家惨死,老贼活得逍遥快活!”隐隐有破口大哭的趋势。
周津文听得义愤填膺,觉得自己遇上同道中人,觉得老天真的是不开眼的,也哽咽起来,“呜呜……老天不长眼睛,好人不长命……呜呜……”
卫信有些心疼,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头发,任她哭。
船家见周津文比她还伤心,竟然也开始哭。“可伶李夫子娘子腹中七个月胎儿,竟然就被奸人所害。我却无处替他报仇。之前我们一家老小深受他恩情,如果没有他拉我一把,我们一家早就都死在地动那时了。”
卫信看他竟然船也不撑了,坐在船舷上抹眼泪,觉得好笑,又问他:“叔儿,你说的老贼是谁?”
船家倒是一噎,哭声倒是小了,握了握拳,声音低却又坚定地说,“是段长泰。”
“段长泰不是在任大理寺卿吗?”
“就是他。”船家惨笑一声。“当时他尚是寺正,李夫子进京准备京试之前就告知过我们村长半年之内若有鸡飞狗跳异常现象之时,必定要劝乡里乡亲去邻县避祸,还让村长定要通知别的村。李夫子高中之后念及乡亲,就回乡了。李夫子回来之后,果真没几天发生了地动,我们村当时都不信他,觉得他年纪轻轻怎可知天文地理,何况其他村子。”
“后来紧要关头他求我们,让我们看在他爹爹曾为大家尽心尽力教孩子念书的份上信他一回,我们也都会死了。”
“那时死的人可真多啊,被压死的,饿死的,吓死的都有。我们这些活下的都感念李夫子恩情,没躲过去的……没躲过去的,官家都给他们置了坟地安葬了。后来听说朝廷还要嘉奖李夫子,我们大伙都高兴,可那狗贼不知什么原因来我们清灵镇听说了夫子救了大伙这事,每次都去夫子家找夫子,不久他就以夫子窝藏朝廷钦犯的消息把夫子下狱了。”船家气的咬牙,“我们所有受过恩惠的人都去告官府,可官府哪里管过!递了状纸没消息,跪在县衙都没用。后来我们想去京城告御状,结果在路上就说李夫子自尽了!我们都不信!必定是狗官杀人灭口!可恨京城山高水远,我们这些百姓……怎么去的了,况且夫子他早已亡故,我……我告了又有什么用!”
卫信倒是记得尚年幼的时候,听说过有个状元郎救了一村的百姓的奇事,之后的事情倒是没有了解过。听出他民不与官斗的意思,也没出声指责他其实还是贪生怕死。毕竟这世道,连他都要明哲保身,何况他们这些人,无权无势,怎么斗?
周津文也听出了,只是她没卫信想的那么多,就觉得船家受人之恩,却畏畏缩缩,连恩人清白都置之不顾,对他有些气愤,又对于长辈不敢指责,只大声哼了一句。
船家为人处世这些年,对着小辈的不言明的蔑视与指责自然看在眼中,眼睛又一烫,却也对此事无可奈何。自己何尝不骂自己贪生怕死,若只是为还恩人清白,自己一命丢了也罢,但家中年迈弱小俱在,又怎敢为恩人忘却、抛却一切?只敢承诺来世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卫信宽慰道:“叔儿不必自责,您有您的难处。我理解。”也不想说太多加深他的内疚,只继续问,“可有验尸?”
船家鼻音厚重,又掉了泪,“没有。说是夫子自焚而去。”
“那之后的洪涝、蝗灾呢?李夫子不是去世了吗?”
“是老师爷!李夫子告诉老师爷了!老师爷在夫子下葬之时,当着全县百姓面说李夫子自焚之前和他说的。加之后来所有的灾难都一一应验。我们更是……更是……”船家手捂住双眼。
卫信和周津文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双双沉默。
周津文看出他是真的煎熬,边道:“大叔,你别难过了。李夫子肯定也不会怪你们。不然也不会告诉老师爷让你们留意这些天灾了。”
“可我……我心里真的……夫子是好人,我知道!只是我真的过意不去。”
“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恶人必会有惩处。叔儿你相信吗。”卫信不看他,盯着水面。
“嗯。我也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擦擦眼泪,又说:“总有一天段长泰会有报应。只是那时候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卫信仍是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津文却是说,“不会呀。大叔儿你能做的可多了。你看你刚才告诉我们李夫子是好人,值得铭记一辈子。而且还告诉我们人不可作恶,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也在做善事,我想李夫子若是看见了,必定也会开心的。”
船家听的动容,“丫头说的是,是我错了!受夫子大恩,我一直放不下,原是我过于狭隘,我一直想岔了。夫子高义!夫子高义啊!”又重重锤着自己胸膛说,“丫头你这话,大叔儿也记在心里了!”
周津文倒是把他唤回神来,“大叔儿,我们快走吧,一会有大风暴呢!”
船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诶!诶!”两声,快速划起桨来。
……
周津文和卫信最后跟着船家回了他家。
路上大叔说自己姓刘,名三儿。大伙都叫他三叔。有俩儿子,大的叫大宝,小的叫小宝。小的还小,才3岁,一直和他奶奶住一屋。说了很多事,说到家人的时候,眼里都是满满的光。
三叔说的没错,他们才刚下船,江面的浪就开始吞上来,风逐渐狂卷,树枝儿被吹得呼呼作响,有些嫩枝丫已经断了。跟着三叔一路几乎算是跑着回去,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已经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在外钉好固定住了。刚站在三叔家院门口,暴雨急促而下。
三婶在门口来来回回转悠,时不时往外瞧上一瞧,直到看见有人站在院门口,赶紧大声嚷道:“快点!快点进来!”
三叔让卫信和周津文两人先进去,自己把院门锁好。
三婶见他俩进来,什么都没问,先冲进里屋拿出两条毛巾递给他们,“快擦擦!这个时间生病了可不得了!”又倒了三杯热茶,给他俩一人一杯。看见三叔进门,把毛巾和热茶都往他手上塞,“孩他爹,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我出发的晚了点。孩子都睡了吧?”
“睡了。娘也睡了。让你回来去和她说一声。”
“别说了,这么晚了,让她睡吧。”喝完水,又说,“绪娘,还有吃的吧,给阿信和津津拿点吃的。”
“有的,有的。馒头还热着呢,我先去端来你们垫垫肚子。再去给你们炒几个菜”
“三婶,你别忙。我们吃点馒头垫垫肚子就好。”卫信忙道。
三婶摆摆手,从里间就端出来一盆馒头,“馒头储着呢,怕个万一。来,坐,坐,都坐下,津津先吃。”说着递了馒头给津津。
三人也饿,拿起馒头就吃。吃完了三叔起身走到门口,指着新砌的一间屋子说,“阿信你这两天和津津住我家。我们家还有间屋没人住,之前打算是给小宝住的,可小宝老喜欢跟着他奶奶。你们这两天先住着。刚你婶儿给你们铺了床褥。你们别嫌简陋啊。”
到这时,他还认为卫信和周津文是夫妻。
“哪里话,叔儿,你肯留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卫信回道,周津文也连连点头。
卫信站在门口,看见三婶从厨房拎出两桶水,一桶大,一桶小,身上穿着蓑衣,连忙窜过去接过,大雨哗哗浇了一身,进了屋,将一桶水往里屋送,“婶儿,你们别忙。我们自己来。你们这样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你们还是先去休息吧”
三婶脱了蓑衣,“不会,不会。应该的。水就给你们放这,一会阿信拎过你们屋儿去,洗洗就去睡啊。别冻感冒。”,三叔也说,“快去洗,一会水冷了。我们也去睡了。”
“婶儿,你看是不是方便给我们俩都拿身衣服?我们衣服都湿了。”卫信握住津津手,问道。
三婶笑起来,“瞧我。我都忘了这事。我就去拿啊”
卫信应了声,“叔儿,你先去。我们等婶儿拿了衣服就去小宝屋。”
三叔点头“早点睡啊,”就和三婶一起进了里屋。
周津文看见他俩进去了。感叹道:他们人真好啊。
卫信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运气好,总是遇见好人。”
周津文得意的笑了,十分赞同道,“那是!爷爷也说我是福星呢!”说完了想起自己也是灾星,又不说话了。
卫信看她低落,不知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想摸摸她头。这时,看见三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衣服,也就没动作。
三婶伸出手要把衣服递给周津文,“粗布麻衣,但都是新的,你们穿着。”周津文走过去接过来,甜甜的声音像要软化人,“谢谢三婶儿。”
“没事。我先进去睡了。你们早点过去啊。”
“好,三婶儿”。
等到周津文进了屋,发现屋里没什么东西,基本算是只有一张床。也没多想,把衣服放在床上。
卫信将水桶放在墙角,刚好床能遮住这个角落,“津津,你先来洗洗。”
津津见床边也看不见,直接拿起之前的毛巾走过去,放进桶,洗了脸才反应过来只有一桶水,“卫大哥,你怎么洗啊。”
卫信一直看着她那个方向,听见她声音传过来,才移开眼神,只说,你先洗。
“哦。”说完也不客气,知道现在情形能擦洗已是好的,也不在意,自顾自脱了衣服擦起身来。
卫信坐在床边听见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想她肯定脱了衣服,脸上隐隐有些红晕,也不敢再听,却又不敢出门,因为要出门,必定要经过她那。不知所措之际,突然看见她的包袱零零散散的摊开着,好几个油纸包都散开了。
她衣服其实没湿,只是他为防黑衣人之前进过她和霓裳房间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三婶也帮她拿了女装,这时看见她的肚兜也大喇喇放在床上,猜想三婶可能没帮她拿,她必定拿了干净的想要换上,想着这姑娘的身段,突然下腹一紧……
卫信吓得抓起她摊在床上的肚兜、里衣一股脑往包袱里塞,塞完了又觉得手心发热,刚刚好像自己摸了那……
又被自己吓得不轻,闭着眼睛缓了缓,听见水声停住,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急促又有些窘迫地开口说,“津津!”
听见津津“嗯?”了一声的问怎么了?卫信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周津文听他“你”了好几回,不知道卫信想说什么,又疑惑问道:卫大哥?
听见周津文好像嘶了一声,可能是有点冷,只自暴自弃地说:“你里面别穿衣服!”,可能是没听见津津的声音,又忙说:“万一衣服被黑衣人做了手脚……”若是会腐烂皮肤呢?他不能让她承受那种疼痛。
卫信也没继续往下说,觉得自己脸应该是被踩在了地上,她会不会以为他要……然后恍恍惚惚地想,自己也不是不想……不对,是她不是不知道男女之事吗?想着想着就听见周津文长嘘一口气,又有点急躁,她刚刚松一口气是什么意思?
卫信自己坐在床上胡思乱想,其实哪知道周津文什么都没想到,听见他说不要穿,就把手上的衣服放下了,长吁一口气,其实是因为三婶的衣服到处都是扣子,扣完的时候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极难的事情。其实周津文长吁一口气与卫信说不要穿里衣的时间差还是挺长的,只是卫信自己胡思乱想没意识到而已。
周津文穿好衣服就走去床边爬上床,“卫大哥,我洗好了。你自己去哦。”卫信坐在凳子上,看她简直算是有恃无恐,卫信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扭捏,大大方方走过去,拿起毛巾就擦。
幸亏看不见,卫信也没意识到自己和周津文用同一桶水。
周津文几乎是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现在已经午夜,困得不行,直接倒在床上睡了。
卫信倒完水,走到床边的时候就看到周津文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被褥还整整齐齐叠在床脚,可见是撑不住困意才睡着了。摇头无奈地替她盖上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她。
其实很久没有光明正大看过她了。以前,算是很久以前了吧,他黯然地想,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他也才十四岁,朝夕相对,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喜欢这个小姑娘的。直到离开周水村之后,再遇见别的温婉女子,都会想想是不是如她一样私下里那么活波、鲜明、惹人怜。
本来有些心思没那么深,都是一个人的时候瞎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好像就忘不掉了。
察觉到自己心思的那一刻应是在她爹爹死的时候,那时候她就真真切切地刻在了自己心里。那次他被派来周水村杀一个人。周水村其实不如表面上看的宁静,存在着很多潜在危险。
那天出手失败,他躲在树上看见她哥哥扶着一个中年人进了一间院子。她哥哥他在山洞见过一次,长得中规中矩,但仪态大方,此刻有些狼狈,眼睛里都是眼泪,俩人低声说了什么,她哥哥低下头不停地点头。后来突然看见她进了院子,他一惊,看着她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就像是突然被定住了一样,蓦地心里替她难过。他本来就身受重伤,却提起内力仔细听他们说话。
那时候才知道她那个总挂在嘴边的爷爷已经去世了。他听见她小声压抑的哭,问他爹是不是要死了。听见她说自己是个小灾星。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他却不能出现在她眼前。之后他爹爹头七,他也偷偷过了来,看她白天扶着他爹的灵柩哭的撕心裂肺,晚上做梦一直哭哭笑笑,才觉得自己以前肯定是想错了。她不是他认为的没有遇到过坎坷的姑娘,她是个遭逢大变却初心不改的姑娘。
再后来,他时不时跋山涉水过来看她。有时看她哭,有时看她笑。
前段时间,他哥哥好像也病了,她却不回家,反倒住在之前的山洞里,早上愁眉不展,晚上却默默流泪。他也陪着她,给她抓几只兔子假装是撞晕在山洞,或者打几个野果落在地上。
他每次来最多只能待三天,她却住了三个月。她竟然在山上一个人住了三个月。那天是他第四次来,确是当晚必须走。他那天清早刚到山洞,就看见她背着她的花包袱,脸上笑容舒展。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总是会被她影响,他来的时候看她哭,他就想留下陪她。可他走的时候看她笑,他也不想走。看她那天笑容满面地下山,本想偷偷跟着去,青龙信号却突然出现,他出来四天,让青龙镇守毫州,他出现可能意味着毫州出事。他也不能跟着她下山,只得乘船去约定地点。晚上上岸刚把船只藏起来,看见她又泪流满面坐在江边哭的撕心裂肺,刚想不顾一切出去,就见她站起身栽进江水里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什么事情都放在一边,忘了吃饭,也忘了睡觉。心里想着这世间纷争关他什么事!这王府兴荣都关他什么事!无用的时候扔他自生自灭,有用的时候物尽其用,威逼利诱!
他觉得自己都要找疯了!知道青龙传来她的消息,他的心才定了下来。后来顾容说她有心病,他才恍然原来她心思不定,心情起起伏伏,都是因为心病造成的。他问顾容他能不能治,他只说他只能压住,治不了。可能景瑜有办法。
在顾易家里的时候,他一直躺在他房顶看着她。看着她一晚上沉默寡言,他只觉心都要碎了,发誓绝不再让她在自己面前出事。后来看她进他房间选了那只小木鸟带走的时候,他觉得心都要化了。原来她也是记得的,记得自己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
他让顾容找了个可靠的车夫送她回周水村,让她去寺里找悔悟大师算卦,解开她心结。悔悟欠他人情,却原也不肯,后来也知道是好事一桩,便答应了。但也知道她必定还是会对灾星耿耿于怀,便让悔悟大师借口命里相冲让她离去,之后让悔悟大师带她去云南。哪知她与悔悟错开,后来自己遇到她,拼死压住自己想带她走的欲望,却哪想到还是被她一句大哥给绊住了脚步。
他想,可能是命中缘分,逃不脱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