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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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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长子杜延年明日启程平县赴任。饯别晚宴中,宾客行投壶赏雅舞,热闹非凡,众人欢闹庆贺之声自庭院中随风透墙而出。
上官懿与人同在院中玩了一轮投壶,又少不得同人喝上几杯。
因男女有别,云衡同上官懿并不在一处落座,行宴中途,她寻了不起眼的角落方私下拉过云衡问:“宋先生还没有到,是不是不来了?”
她身上有些酒味,说话时特意半掩了嘴,外人看起来,似乎是在同云衡说什么亲密话儿。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其实并不好。
上官懿说完话,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云衡并不在意,只盯着庭院外说道:“我以为她应当会来。许是我仍未看透此事罢?”
上官懿见她略有思索的模样,道:“宋先生为人冷淡。林莺莺虽是她学生,她却不一定会来。林莺莺婚宴和满月宴,她一次也没来呢。你刚认识宋先生,不知道这些是正常的。”
“如此,那她大约不会来了?”云衡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上官懿十分喜欢她这般样子,这让她莫名有了被问询的可靠感:“大约是。她若不来,我们现在要去宋先生那吗?”
小侯爷话音刚落,门口处传来小厮响亮的报贺声。
宋青岚三字自小厮口中传来。
宴上已是酒过三巡了,众人齐看门口迟了宴席的宋青岚。
此时天色已暗,庭院中四处挂了灯笼,一片亮堂。宋青岚自暗处进门,院中觥筹交错,皆是行酒吃宴热闹之声。那声音近在眼前,又仿佛是从远处传来,听的看的宋青岚有些恍惚。
她就站在庭院门口,小厮在前头引路。
“宋先生没道理,这么迟才赴宴,当罚酒三杯。”说话的是与她同修史志的赵大人。
宋青岚朝他走去,耳边仍是嘈杂热闹声,似远似近。
因宋先生是女子,赵大人虽倒上来的三杯酒,却不过都只浅浅一口。
“原是我迟了宴席,赵大人便倒满吧。”她手上捏了什么东西,说话间已放进袖口中。
酒杯被添满,杜延年携妻子林莺莺同来,宋青岚取酒贺了杜延年。林莺莺站在杜延年身旁,她因随前头喝了不少酒,两颊已是发红。杜延年疼惜她,便替她喝了一杯。
宋青岚只一口喝尽杯中酒,转身又将剩下两杯一同喝下。同桌有人打趣,道:“三杯应还差一杯,刚刚那杯不当算。”
宋青岚也不推,再喝满一杯。众人见此皆道宋先生豪爽,随后又行起了酒令来。
上官懿自远处看来,疑惑道:“如今是晚上,宋先生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宴至尾声,林莺莺借称不胜酒力从庭院侧门离去,连接庭院侧门的是一处小花园,她随意选了条小径,绕过曲折的假山流水,一路脚步轻浮的歇在凉亭下。
此时正是秋夏交接之际,夜间有凉风吹过,林莺莺伸手将衣领扯宽了些,丝丝凉意驱走了些许酒后的酣热。凉亭里隐约能听见宴席上的谈笑声,她凝神细听,却听见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回头一瞧,原是娟儿。
林莺莺依在亭中的姿态便更松散了一些,她懒懒散散的道:“外头吵得我有些燥热。”
娟儿取了垫子同薄披风来:“夜里亭子风大,小姐坐会便回吧。”
林莺莺半靠在石桌上吩咐:“我未尽兴,让人拿酒同下酒菜来。”
娟儿心中不赞同,却又不敢多说,只一会酒同几小碟下酒菜摆在了桌上,林莺莺见了又道:“杯子不够。”
又上了一个酒杯,娟儿自觉退开。
林莺莺用手撑额头,朝着那亭子一处桂花树下喊道:“先生不去庭院,便过来同我喝一杯吧。”她因在前头喝多了酒,说话声音有了些粘粘糊糊的酒意。
宋青岚自树下走出,林莺莺半扶着石桌站起来恭敬道一声:“先生。”
“方才在宴上应当同先生喝一杯的,杜延年他…自作主张的将我那杯酒喝了。我方才想起真是不对,我应当同先生喝一杯的。”林莺莺执壶倒酒,清冽的酒液自壶嘴中流出,落入那白玉酒杯中。许是前头喝酒的缘故,又许是夜风太凉,收壶之际酒液溢出杯外。林莺莺随手拿袖子抹去桌上的酒渍,双手捧住酒杯又唤一声:“先生。”
宋青岚见她动作有些漂浮,便问:“可是喝醉了?”
林莺莺却扬眉:“我醉的时候是这样子吗?”
她的两颊烧红,话语神态里较往日里见自己时更加神采奕奕,仿佛初见时那般灵动可爱。宋青岚低了头,看着自己身前空空的酒杯:“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你喝酒。”
搬出林家后,至林莺莺出嫁生子,宋青岚见她的次数寥寥可数。在她的心里,林莺莺仍应当是那个活泼天真的女孩儿。可她又知道,林莺莺早就为人妻为人母,早就不是当初那般的女孩了。
宋青岚抬眼眼前早就醉意浮现的女孩,她拿过了酒杯道:“我杯中没有酒。”
林莺莺闻言欲放下酒杯替她斟酒,宋青岚却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她,道:“便将你的分我一半吧。”
说罢,取过林莺莺的酒杯倒走大半,端酒的手不知怎么的有些发抖。
“便祝你往后,一切安好。”酒杯被轻轻碰在林莺莺的杯上。
林莺莺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的看着她。
宋青岚垂了眼,一只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的袖口。她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心中几下挣扎又未开口。
林莺莺却已斟好第二杯酒。这一回,她同宋青岚酒杯里都斟满了:“明日我便随去平县。此去一别,怕难再常见。先生自保重。”
仍是满满喝下,听到宋青岚回她:“你亦要保重。”林莺莺却突然笑了,她有些话不对题的说道:“先生,我现在过的挺好的。”
说罢g她伸手抓住宋青岚放在桌上的手,稍稍用力,道:“延年他很疼我,我们孩子他很乖,也很可爱,我会好好相夫教子,做个好妻子好儿媳。”
宋青岚紧皱眉头。
若是往常,先生只要稍皱眉头,林莺莺定会退缩害怕。但是此时,酒壮人胆,林莺莺已是醉了,她难得一次没有退缩还笑嘻嘻的说道:“我挺喜欢我丈夫的。”
宋青岚眉头越拧越紧,她面无表情,她的手在林莺莺热烫的手中紧绷不能动弹。
“先生。”林莺莺挪动身子靠坐过来,她浑身酒气软塌塌的倚靠在宋青岚身上,头也重重的抵在了她肩膀上。
宋青岚略侧头看她一眼,突见莺莺抬起头来与她对视,霎时间,心仿佛上了一条船,晃晃悠悠的,令人有些头晕目眩。
她说:“我现在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或许,可以坦荡荡的同先生说一说从前的蠢事了。”
她把喜欢过自己的曾经叫做从前的蠢事。
宋青岚不语。
林莺莺又说:“我那时的确是孩子心性。自以为是无人得知的爱慕,如今想来十分羞愧。先生那时候定是早早就发现了我的心意了吧?只因我还小,所以容忍我放纵许久对吧?”
宋青岚不回她,她便再问一次:“先生,对吧?”
宋青岚仍是没有说话,林莺莺便起了身斟满一杯酒,坐直身子恭恭敬敬的道:“这杯,为我从前的不懂事。”
稍一停顿,又低声道:“给先生带来困扰了。”
宋青岚伸手按住她:“别喝了。”
亭外凉风抚过,带来树上沙沙叶声。
“先生不让我喝,定是我的从前对先生来说仍是困扰。”
“我…并没有困扰。”宋青岚苦涩的开口,凉风灌入亭中,她竟觉得有些冷。
大约…是入秋了。
“如此,那我便更应多谢先生如此包容。”说罢,欲再饮酒。
“不要再喝了。”宋青岚用力按住她的手。
林莺莺见手被按住,无法喝下那杯酒,心中竟然无故的生出满腔委屈,她嘤嘤的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已经很尽力了,先生为何仍是这样。”
宋青岚一时间不知所错,她松了手,反却叫林莺莺又抓住了。她仍是哭,仰起脸来便是满面泪水:“先生,我真的已经不再喜欢你了,你不要……不要躲我,好不好。”
“我……我从前不懂事。先生觉得莺莺的喜欢,令你毛骨悚然,所以我大婚,先生不来。我生病快要死时,先生也不来。我知先生……讨厌我。但是以后,以后不会了。杜延年对我挺好的。”林莺莺便哭边说着,说到后面她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先生,莺莺已为人妻,莫要再讨厌莺莺。从前那些往事就当是忘记了,可好?”
从前那些往事就当是忘记了,可好?
宋青岚沉默不语。
她又何尝讨厌过她,又何尝因为她的喜欢而困扰过。
宋青岚睁红了双眼,亭外传来的宾客谈笑声,一恍惚便令人想起一年多前的事来。那时,林莺莺的母亲赵婉宋青岚面前揭破林莺莺那年少懵懂的爱意,她跪下来求宋青岚远离林莺莺。宋青岚视赵婉为姐姐,自然义不容辞的离开。
只是离开后,方知,情不知何时悄然已起。
情难自禁,唯有躲开。
宋青岚叹了口气,正如当时赵婉所说,莺莺尚是少年心性,情起得快去的也快,很快她便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一切便好了。
果真,很快林莺莺便嫁人生子了。
如今的她这一番话,便是在同从前的不懂事告别罢。
如此也好。
如此甚好。
林莺莺等不到宋青岚的回应,她趴在桌上呜呜哭着,不久声音渐弱,随后睡去。
宋青岚坐在原地稍等了一会,方走过去,轻轻将趴在桌上的女孩儿抱入怀里。
怀里的女孩混着酒香睡意沉沉。宋青岚一只手握得发白,她像在克制什么,却又克制不住。终是低头在女孩脸上轻轻一吻。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吻。
吹了一夜的风好似乎静了下来,宋青岚终是放下怀里的人儿,一路跌跌撞撞离去。
娟儿很快回到凉亭,她使唤了两个有力气的妈妈,将醉酒的林莺莺抬回房中。
上官懿同云衡躲在亭外树后,她见宋青岚已离去,快步欲跟上,不聊云衡却拉住她的手,声音低低道:“她活不到明日。”
小侯爷回看云衡,眼中似有泪光,她握住云衡的手安慰几句,却听到庭院中嘈杂了起来。
上官懿随手拦住一小厮,只打听得不知哪里溜进来的娼妓在府里头大闹,说方满月未久的小少爷原是她同杜延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