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石》kylin123

1、寻人

　　清蝉在人间历时数天，终将人寻到。

　　大雨滂沱，视野前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周边杂草丛生，枯木腐朽，一番映衬下，更显它的萧索。

　　偶有一阵微风拂过，被岁月侵蚀的只剩下边框的木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油纸伞从手中脱落，清蝉的衣裳顷刻间被雨水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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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那孩子的魂灯亮了！清蝉师姐，那孩子的魂灯亮了！无射真的做到了！”

　　“灯火幽微，那孩子正命处垂危之际。”

　　“师妹，师父正在闭关，严禁任何人打扰，我们知晓你的心情，你快去快回。”

　　“找她们作甚？她们是我们村子里的天煞孤星，克死了很多人，姑娘千万要离她们远些，以免染上晦气。”

　　“数天前，那两个怪胎染上了疫病，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我们差点就能烧死她们，根除这两个祸害了，可惜被她们逃了，要是这疫病传染开来可怎么了得。”

　　“姑娘你是个好人，那两个小姑娘其实怪可怜的，我见她们出了村子后一直往西走，西边有座破庙可以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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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蝉紧了紧手中的配剑。

　　推门进去后,尘土味儿夹着湿气扑面而来，阴暗的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庙顶上的瓦片之间有无数的缝隙，能让风雨轻易地钻进来。

　　清蝉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整个庙内，仅有庙台前的黄布桌下可以躲避雨水。

　　那张桌下，正蜷缩着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儿，她们互拥着身子，正酣睡着，时而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外面的大雨和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并没有惊扰到她们。

　　清蝉向黄布桌走近，随后屈下一条腿，半跪下来，开始细细打量她们。

　　倚在桌旁的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还未长开，就已经非常端正秀丽，是个十足的美人胚，这样的容貌却被刻意地抹上土灰色的颜料，整张脸出彩的地方几乎都被掩盖住，偏偏伪装技艺高超，寻常人怕是很难识破，只以为这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清蝉自然是能一眼识破。她的目光在这个女孩的脸上逗留许久，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相熟希的地方，却和她记忆中的容颜怎么也吻合不上。

　　清蝉感到异常失落，手臂颓然地垂落下去。

　　她不怕徒费时日，不怕师父的责罚，不怕往来人界的麻烦，她只怕她的一腔期望都落空，最后只能在毫无用处的自责和愧疚中度过。

　　耳边似有声音在回响，怒吼声、惨叫声和哭泣声，声声不绝，如同梦魇一般终日缠绕着她。

　　清蝉眼眶有些发红，她轻轻闭上眼，胸膛前有明显的起伏。

　　几个呼吸后，清蝉睁开眼，将目光转移向那个被黑布包裹着的，体形更为瘦小的女孩身上。

　　许是村民所说的身染疫病的缘故，那小女孩的脸被一层黑布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两只闭合的双眼在外面。

　　清蝉伸出手，害怕同时也期待着，触到布料的指尖连着她的心都一起战栗。

　　随着黑布的落下，两个小女孩也逐渐转醒。

　　看清小女孩的实容后，清蝉的眼睛倏然睁大，眼角有一颗晶莹的珠子沿着脸颊滑下。

　　小女孩的脸上爬满了青黑交织的血纹，那血纹时淡时浓，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下，看起来甚是骇人。

　　小女孩的脸色惨白异常，她无力地抬起眼睛，微微一怔，只看了清蝉一眼，便又瞌落下去，陷入了沉睡。

　　瑞希睁开眼时，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吗？

　　雨水将她的秀发染湿，几缕鬓发贴合在她的脸颊两侧，可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她肌肤、衣衫上的水渍仿佛化成了一团水雾，为她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烟雨，而她清秀的脸庞仿佛破水而出，犹如芙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是瑞希偷听村里的夫子所说的诗句，不管这诗的原本含义是什么，此刻，她觉得这句诗用在这位姑娘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当注意到女子手中的配剑时，瑞希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想往木桌里面缩，把怀中的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几天前，溪涧村的村民偶然见到妹妹脸上的血纹，便骇然道这是疫症，当天下午就引了人来，要放火烧死她和妹妹，幸得张婆婆的指引，她背着妹妹连夜出逃，就在她逃走的那一夜，她曾经与妹妹所住的小草屋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尽管她们已经安全出逃，那场大火还是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你、你想要、想要做什么？”瑞希问。

　　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她很害怕这位姑娘是村子里的人派来的，是来取她姐妹二人性命的。

　　清蝉哪里会听瑞希说的是什么，她的目光和注意尽数被后一个女孩吸引住了。虽只一眼，她也清楚地看到小女孩的瞳孔之中，那云烟缈渺的形态，那是苍鸾族人天生具备的标志。

　　除此之外，这个小女孩和清蝉的至亲，她的哥哥，有着惊人的相识度！

　　白衣飘飘的身影出现在脑海，记忆中幼年哥哥和这个小女孩飞模样几近重合。清蝉几乎认定了她，这个脸上布满青痕的女孩就是她哥哥的女儿，苍鸾族人的血脉。

　　清蝉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如同外面的大雨般不可抑制，在脸颊两侧滑出两道晶莹的泪痕。

　　这世上，她不再是唯一的苍鸾族人。

　　清蝉再次伸手，想要抱一抱这个小女孩。

　　瑞希还分不清这人是好是坏，所以当这人伸手过来时，她翻了身，把妹妹护在里侧。

　　清蝉的手落了空，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人。

　　她的目光又移回到这个被吓到的女孩身上。

　　这个女孩闭眼时和睁开眼之间有了些许变化。

　　她有一双非常秀美的剪水瞳，瞳孔中水波流转，像是一片汪洋，湖面正荡起一圈涟漪，她的眼尾稍稍向下，配合着这幅害怕的表情，看起来可怜的楚楚动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小美人。

　　清蝉一怔，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可惜画面闪烁的太快，她没能来得及捕捉。她的心思大都落在了自己的小侄女身上。

　　清蝉拭去泪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这声音很温和，瑞希的害怕消减了些，嗫喏着说：“我、我叫瑞希，祥瑞的瑞，希望的希。”

　　许是因为还未发育完全的缘故，瑞希的声音听起来软糯可人，又因害怕而微微发颤，简直既可爱又可怜，清蝉的心不由得软下几分，又放轻了些自己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坏人，你不用害怕......”

　　瑞希望着她，眼睛扑闪扑闪的，人们都说相由心生，这个大姐姐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你相信我吗？”清蝉又问。

　　瑞希先眨巴眨巴眼睛，又有些迟缓地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没抬起来了，瞧她面容微红，许是与陌生人相处不适应，有些害羞。

　　清蝉柔声道：“她是你的妹妹对吗？我可以帮你救她。”从村民的话语里可以推测出一些情况，她的小侄女流落人间的这些时日，应该是和面前的小女孩相依为命，于她而言，也算是一位恩人了，只不过小侄女现在危在旦夕，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解释这些不好理清楚的问题上。

　　“真的吗？”听了她的话，瑞希的眼睛仿佛亮了起来，一只小手握成拳放在胸口，村子里的人说妹妹患了瘟疫，她不知道瘟疫是什么，只知道妹妹的脸上长了很吓人的血纹，终日茶饭不思，昏昏沉沉的，整个人消瘦了很多，她还来不及找大夫看病，就被张婆婆喊着要自己赶紧逃走了。

　　清蝉被她的神情逗乐了，笑着回：“自然是真的。”

　　瑞希也跟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原来这个大姐姐是位大夫呢，会帮助自己的人一定和村里的张婆婆一样，是很好的人，她自当心怀感激。

　　清蝉看着这样的笑颜，心里却有了疑问，这样天真的孩子，同村人为何却视若灾星呢？她没有再想下去了，当务之急应是为小侄女解毒。

　　瑞希把昏睡的妹妹交给清蝉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是张着嘴巴度过的。

　　会救人的应该都是大夫，大夫不是应该给病人把脉就诊吗？这个大姐姐为什么打起坐来了。

　　大姐姐身上发光了。
　　这些光还会动呢。
　　为什么这些光打到妹妹身上时就不见了？
　　大姐姐吐血了！

　　“大姐姐，你没事吧？”瑞希冲到清蝉身边，急问道。

　　清蝉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脸颊微红，吐出的鲜血将她青白的衣裳染红一大片。

　　“我无大碍，只是她中毒太深了...唔......”清蝉说着，嘴角又溢出暗红色的血来。

　　虽然小侄女中毒已深，却也不过是普通的妖毒，剥茧抽丝总能把毒祛除干净，是她太心急了，解毒不成还遭到了反噬。

　　“倒也脱离危险了。”清蝉似是叹息般说：“对不起啊小瑞希，没能把你妹妹唤醒。”

　　瑞希看着清蝉呕血，如洪水一般的愧疚涌上心头。

　　村民说的没有错，她果真是个不幸之人，她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娘，救助过她的李叔叔和王婶婶都离奇死亡，妹妹也患上重病，生死难测，现如今，连这个要帮她的大姐姐也受了重伤。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总是会厄运缠身？
　　老天爷不喜欢她么？
　　可是......可是她没有做过坏事啊......

　　想到这里，瑞希就委屈地撇了撇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姐姐，对不起......呜呜......”

　　“怎么哭了？瑞希，不要哭。”

　　突如其来的哭泣让清蝉有些不知所措，她将手放在瑞希的发顶，试图安抚她，却听她哭道：“我......我......我出生没多久，爹爹和娘就......就死了，我想他们了，我......我想见见她们。”

　　这些话，听来让清蝉难受不已，她也有着类似的经历，她能懂得小瑞希的痛苦。

　　清蝉将瑞希拥入怀中，亲人逝去所带来的痛苦不是说一些宽慰的话就能消解的，这种痛无解，唯有给予温暖方能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