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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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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地下洞穴中,热浪滚滚,平台下方的赤红岩浆不停翻涌着,不时发出爆裂的炸响。
陆雪琪只觉得呼吸也仿佛渐渐有些困难,似乎吸进的空气一直到了肺里,也是滚烫的。在这个感觉上随便走一步都会踏出火星的地方,前方那只白色的六尾狐狸,却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看去倒似乎很享受一般。
她站在原地,望着前方,心中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向前走去,同时,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天琊神剑。
这个平台长而窄,一直向前延伸到岩浆湖面的深处。随着陆雪琪越走越近,周围的温度也越发的炽热,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忍耐的地步。
不知是这炙人的温度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一时,陆雪琪的喉咙干的厉害,但她丝毫也不敢分心,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只狐狸。
陆雪琪走到了离它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距离近了,看的也更真切了些,她心中忽然惊觉,这的确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纯白的皮毛从上到下,特别是在这个如火焰地狱的地方,竟也是如雪一般,不要说有一根杂毛,便是连一点烤焦的痕迹也没有。
只是,它的眼却是闭着的,两眼之间轻轻皱着,仿佛有一丝痛苦,挂在它的眉间。
陆雪琪看着它,心中却闪电般转过无数念头,从小池镇的人们说,到石头说,听到的都是这里有一只“三尾妖狐”盘踞为害。但看着面前这只狐狸,显然与刚才斗法时的那只三尾妖狐不同。
她记得那三尾妖狐眼神中的浓浓悲伤,或许,她也正在承受些什么。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师傅曾讲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川灵秀,亦多妖魔鬼怪。故老传说,狐狸乃禽兽之中的聪慧之种,多有修炼成妖者。而在狐妖一族之中,有一脉最具灵气的,便有一个特别处,那便是修行越高、道行越深的,其尾巴之数也就越多。
看着眼前这只六尾狐狸,陆雪琪心里咯登了一下。对其的防范意识又提高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那只六尾狐狸,仿佛突然从深深的睡眠中醒来一般,尾巴微微晃动,头颅轻摆。
随后,它张开了眼睛。
黑色而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身前处,是那个白衣飘缱的少女。
陆雪琪心中一惊,退后一步,手里握着的天琊神剑也散发着青色光芒,凝神戒备。不料那只六尾白狐只是看着她,身子却依然趴在那个青石窝中,没有一丝动手的样子。
一人一狐,就这么彼此对峙着。周围没有什么声音,有的只是仿佛已存在万年的岩浆湖面,依然翻涌发出的声响,却显得那么遥远。
空气依然炙热,飘荡在人狐之间。
“修仙人。”低沉,仿佛还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那只狐狸的口里发出,打破了这里的沉默:“你到这里做什么?”
六尾睁开眼的那一刻便看到了这样一个少女,白衣飘缱,手执长剑,凝神戒备,纵然那少女衣衫上有些泥土,却挡不住她绝美的容颜,出尘的气质。
天琊神剑,幽光漫漫。这不是修道之人又是何人!
陆雪琪从这只狐妖的声音里,又一次肯定了这只狐狸身上有伤病,所以说话才这么有气无力的。尽管如此,她也不敢大意。
她记得师傅曾说,世间妖怪奸诈,更何况是狐妖。
六尾见她不说话,便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陆雪琪没有否认,她神色澄明,看向六尾。
陆雪琪眉头一皱,紧了紧手中的天琊。此刻,她若要了她性命,便是胜之不武,可对待妖怪,又何来胜之不武之说。
“生为正道之人,行正义之事!”陆雪琪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哈哈...”那六尾狐狸忽然笑了。
陆雪琪看着那六尾狐狸忽然笑出了声,总有些违和感。
笑罢,六尾白狐微微低头,仿佛突然有几分感慨,低声道:“是啊!你们人类在修道之上,真的是得天独厚。我们狐族千余年艰辛修练,你们中资质好的,却只要个几百年便胜过我们了,就像上官那个老家伙……”说到这里,它忽然停了下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陆雪琪,缓缓道:“修道人,你年纪这么小,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狐族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了?”
陆雪琪冷笑一声,道:“你那个三尾妖狐的同伴,日夜骚扰小池镇居民,掠去牛羊无数不说,还杀伤人命,这难道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吗?”
六尾白狐沉默了一下,道:“不错,这事我听她说过了。的确如你所说,三日之前她去小池镇时,那父子二人竟敢出来阻挡,正好那日我病势又重,她心情不好,便将那不知死活的两个蠢人杀了。”
陆雪琪怒道:“那你还有何话说?”
六尾白狐却是淡淡道:“你搞错了,我又不是对你分辨什么,就算那日换了是我前去,也是一般杀了。”
陆雪琪大怒,戟指怒道:“那你居然还敢说什么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妖孽受死!”怒喝声处,天琊神剑青光腾起,眼看就要破空而出。
六尾白狐却没有动弹的意思,依然趴着不动,淡淡道:“你所见到的都是美好的吗?你所谓的人都是正义的吗?”
陆雪琪一怔,她从小便生活在青云山上,从未接触过除了山上以外的人,除了一个人,她觉得她受这个人的影响太大了。就像现在她居然愿意去听这只妖怪说话。
隐隐约约的,仿佛在深心的某处,有个莫名的声音在叫唤着自己,唤着自己的名字。
陆雪琪将天琊神剑放了放,天琊神剑的光芒,渐渐隐去了。可是白狐的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在你的眼中,所谓的世间,便是由你们人族当家作主的吧?天生万物,便是为了你们人族任意索取,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便是万恶不赦、罪该万死了,对吧?”
“不是!”陆雪琪出于本能的反对。
对陆雪琪的否认,六尾不恼,只是笑笑道:“或许,你还没有看到这世间的全部,或许,你看到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你们修真炼道,到如今长生还未修得,却彼此争斗的不亦乐乎。所谓的正道邪道,其实还不是只在你们自己嘴里说的,无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它又笑了笑,望着陆雪琪,重复地道:“你说呢?”
陆雪琪合上了眼,仰起头,深深呼吸。白狐也没有说话了,似乎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它也感觉有些疲惫。
陆雪琪并不否认,这世间大多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像当初她因好胜心,赢了张小凡一般。
或许,碧瑶是对的。
良久。
陆雪琪长吁一口气,道:“或许,你是对的。但仍然改变不了你是危害世间的妖怪,依然改变不了你们妖的本性!”
天琊神剑玄青色的光芒已再一次渐渐亮了起来,映着她的脸色,变幻不定。只听着她的声音道:“妖孽,动手吧!”
青光如许,幽幽而来,竟是盖过了无处不在的炽热红光,如大山横下,排空而来。
六尾白狐看着那压迫而来的青光,在这炽热熔岩的地方,竟还带着一丝冰冷,全身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雪琪忽然听到身后,就是刚才自己掉下来的那个甬道之中,传来了奔腾呼啸的声音。
那声音似野兽狂吼,又如千军万马,铁蹄肆虐,气势汹天,还未见而势已至。陆雪琪心中大惊,却又不敢对前方那六尾白狐掉以轻心,只得立刻收回天琊神剑,凝神以对。
而在远一些的地方,那只六尾白狐竟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向那甬道看去。
未几,陆雪琪便觉得从那甬道之中传来的热浪越发炽热,呼吸也更加困难,几乎给人感觉在这个熔岩地穴之中,人都要被煮熟了。
正自惊疑处,却听着那声势越来越近,气势越来越凶。片刻之后,陆雪琪只觉得眼前一亮,那条黑暗的甬道里瞬间大放光芒,从那狭窄的洞口里硬生生窜出了一条巨大火龙。出洞之后,那火龙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张牙舞爪。从龙首之上白影闪过,飘下了一道白色身影,却赫然是那个柔媚之极的三尾妖狐。
只见她落到那只六尾白狐面前,脸上不知怎么,带着几分惶急,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此刻竟也有几处撕破污秽的地方,看来刚才在外面的斗法,她竟是吃了一些亏。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碧瑶!
看到三尾妖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陆雪琪却呼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陆雪琪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目光反被依然停在半空中游走的那只巨大火龙所吸引。只见那火龙全身热焰,熊熊燃烧,便是连龙目之中,也是两团巨大白炽的火焰。
火龙在这个地下巨大的熔岩洞穴,仿佛受了什么滋润,气势上也越发凶猛,龙吟声中,火龙竟是一头冲下。
陆雪琪大吃一惊,连忙退后几步,却见火龙只是擦过她的身边,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下,火龙咆哮着钻入了脚下的岩浆湖中,转眼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却又窜了出来,在这炙人可怖的湖里,惬意地翻滚游泳。
忽只听前方传来了那三尾妖狐幽幽的声音:“大哥,你没事吧?”
六尾白狐笑了笑,淡淡道:“这位修道的少女,还没有对我这只垂死狐狸动手呢!”
陆雪琪随之皱眉,听那六尾白狐的话,倒似乎它病得快死一般。
三尾妖狐脸色却有几分凄然,低声道:“大哥,上边除了和这少女一起来的两人外,焚香谷也来了两人,还有一个你断然都想不到的人,那人就是鬼王宗的少主!”
“鬼王宗的人也来了,看来这玄火鉴怕是保不住了。”说罢,六尾白狐身子仿佛也抖了一下,转头向她看去,道:“焚香谷来的是上官那个老家伙吗?”
三尾妖狐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两个年轻一辈的弟子,但他们道行颇深,我、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六尾白狐怔了一下,微微叹息一声,道:“唉!你不过才三百年的道行,就算有玄火鉴,又怎么能和这些名门大派的出色弟子相抗,罢了,罢了。”
三尾妖狐柔媚已极的脸上,竟是怔怔滑落了两道泪痕:“可是,大哥,如今这‘火龙洞’里再无去路,上面又被他们四人封住,现在只靠‘大黑蛭’勉力挡住,但我看他们法宝厉害,怕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攻下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六尾白狐看着她,吃力地抬起前爪,似乎想抓住她,但举到半空,却又落了下去。它喘息半晌,方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不行了。”
三尾妖狐的泪水,滴到了白狐那纯白如雪的皮毛之上。
倒是白狐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平静的多:“三百年来,我东跑西窜,整日整夜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既怕焚香谷的人前来追杀,又要日夜忍受‘九寒凝冰刺’的□□攻身。可是到了今日,终于还是逃不过去。”
三尾妖狐凄声道:“大哥,你别说了,我这就带你冲出去,我们还有玄火鉴在,以你的道行,一定可以……”
白狐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将近千年的道行根基,在这三百年中,都已经被这九寒凝冰刺的□□一点一滴地坏了。如今我全身冰冷,寒入骨髓,已经是不成了。”
三尾妖狐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白狐抬头,仿佛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是真的不行了,但你不必枉死,而且你有玄火鉴在身,等一下他们冲下甬道,你驱起火龙,逆冲而上,他们大惊之下,未必便挡得住你。你、你还是……”
它忽然停口不说了。三尾妖狐在它面前,缓缓站了起来,手伸到怀中,拿出了一个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正是玄火鉴。
在这个热焰腾腾的熔岩地穴之中,玄火鉴也被照得隐隐发红,而在它正中的那个古老火焰图腾,此刻仿佛也将燃烧起来一般,几欲喷薄而出。
三尾妖狐,那个柔媚的白衣女子,此刻凝视着手中的玄火鉴,未几,忽然有一滴泪珠,悄悄滴落在玄火鉴上,片刻之后,化做白烟,袅袅升起。
原来,狐狸也是有泪的吗?
原来,妖孽也是有情的吗?
陆雪琪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百年了,大哥。”她低低的、哀哀的道:“整整三百年了,从我修道小成那日,在‘狐岐山’遇见了你,从那以后,我就跟你走了。天涯海角,六合蛮荒,从此暗无天日,从此日夜担忧,被人追杀。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
陆雪琪慢慢的走近了几步,站在它们的身后,心里深处忽然一阵莫名的迷茫,她在听到狐岐山这三个字时,深心处一动,觉得有几熟悉,好像是听到谁提起过。
有一个念头从陆雪琪的脑袋一闪而过,她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个柔媚女子,此刻眼中已满是晶莹泪水:“可是今天,为、为什么你还要叫我走?”
白狐低下了头,同时陆雪琪注意到它的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的缘故,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
“大哥!”
那个柔媚的女子,忽然大叫了一声,这声音竟是如此凄厉,白狐迅速抬头,陆雪琪也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那个形状古拙的玄火鉴,被她轻轻放在胸口,贴着她温柔起伏的胸膛,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白狐全身都抖了起来,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撑起了上半身,嘶声喊道:“不……”
“砰!”
一声闷响,却如同打在了陆雪琪的心上,她站在那个柔媚女子的身后,生生地看着她原本柔和的背,透出了玄火鉴的光芒。
一点、一滴,汇聚成炽热的光束,贯穿了她温柔的躯体。
周围的世界,所有的声音,在那瞬间,突然都变得这般遥远了……
所有的杀伐,心中的执着,都慢慢的退去了。
陆雪琪的眼中,只有殷红的血,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流出,滴到地上,化做鲜艳的红色的花,再慢慢的渗入岩石。
血红之地,永不褪色!
这一刻,陆雪琪的眼眶湿润了,她纵然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但她懂。
满月井里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陆雪琪的面前,她怕了。她怕那是真的。她怕她会失去碧瑶。
原来,此刻的她,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无能。
本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可如今看到三尾妖狐的逝去,六尾狐狸的无能为力。
那种无奈,那种心酸,没体验过的人,又如何能懂呢?
纵然再痛苦,又能如何!
三尾妖狐无力地倒下,倒在白狐的身前。白狐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呼喊,可是陆雪琪听不懂它在喊着什么,只看到白狐嘶喊着,全身抖动着,挣扎着向前爬去,爬向前方不远处那个脆弱的垂死身躯。可是它竟是如此的衰弱,挣扎了半天竟只爬出了半分。
也许,她想去到她大哥哪里罢!
陆雪琪忽然冲了过去。
她冲了过去,那一刻,她似乎忘却了所有。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重伤的柔媚女子的身体,放到了白狐的面前,然后默默地退后一步,站在他们的身前。
她似乎明白了,那种苦痛,纵然是妖,也有着同样的心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那个甬道之中,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随后一声巨响,从那甬道里掉落了一个东西,枯黑干涩,但陆雪琪却分明认得,那便是曾经困住她的巨大触手的一部分。
陆雪琪怔怔回过头来,注视着前方那两只狐妖。
白狐抓住了柔媚女子,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着,它曾经美丽的皮毛,此刻,却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
“你……”六尾狐狸嘶哑着声音,仿佛每说一个字,都撕裂了自己的心。
柔媚女子,那个被人们叫做三尾妖狐的妖孽,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却意外地依然温柔如许,仿佛垂死的恐惧、撕胸的疼痛也丝毫不能将她左右。
直到此刻,她依然温柔地看着白狐。
“大哥,如今,你就不能叫我走了吧!”
白狐哽咽不能成声。
她抬手,仿佛想要抚摸他,但伸到一半终于还是掉落了下来。她的鲜血,染红了白狐的胸口。
就连她的声音,也慢慢的,低了下去。
“大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她合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陆雪琪看着这两只妖怪,曾经想除之而后快的妖怪,现在她竟然有些不舍,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她在改变,她也在接受。
这是碧瑶所见的世界,这是碧瑶所认识的世界。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接触到,看到。因为,这样她会受到影响,会辜负师傅的期望。会脱离她原来的人生轨迹。
但她不曾后悔,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因为这里是那个人的世界,她眼中的世界。
时光太匆匆,人生太匆匆。
此刻,她居然急切的想要见到碧瑶,想与她一起。想听她说,她眼的世界,想知道她所有的经历。
碧瑶曾说她认识自己很早了,所以她才知道自己害怕惊雷,她才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碧瑶和天琊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何天琊强她便弱,她的功法为何会受天琊的影响。
这一切,让她不得不相信。
或许,在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有前世今生,不仅因为这两只狐狸,更是因为碧瑶!
陆雪琪看着这两只相拥的狐狸,心中竟然出奇的平静,没有正魔,没有胜败,只有眼前的一切,只有她所见的美好,所见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