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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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易瞻将检讨夹在书里。离他念完已经过了两节课了，还是能听见窃窃私语的余韵。倒不是讥讽轻蔑，是惊叹和意外。
用老钱的话来说，你这检讨书写得，引经据典，骈散结合，演讲稿似的。我教书这么多年，你这是独一份！
他倒不是特意拽文，也没多真情实感，想到了就写，当写作文一样。但老钱常年被各种检讨书模板糊弄，头回见着个这么清新脱俗的，算是易瞻用了心，他自己气也消了大半。本来叫他去办公室是准备再好好整顿下思想，这会儿语气也温和了很多，更像聊天。
“你呀，要真喜欢……音乐？以后走艺术生也可以啊，”老钱一边和他说一边改作业。他教语文，碰见蚯蚓样的字就头疼，得带着眼镜慢慢看，“你的文化课也挺好的，有天赋，学艺术时只要注意别落下，稍稍费点心就差不多了。”
易瞻没吭声，心说您想得也挺远，我还什么都没考虑呢。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老钱听见准一搁红笔戳他脑门，几岁了，未来一点规划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老钱又说：“不过你要是选文科，文化课肯定也不错，看你自己吧。”
他翻过一页，改的是古诗理解性填空板块，这部分其实不好改，里头的字得仔仔细细地去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感慨道：“不过吧，我也算教过挺多学生了，真的，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搞出什么事情我都不奇怪了，和一些……相比，你这个真的不是大事，学习态度问题，小麻烦。”
这话含糊，语焉不详，易瞻一头雾水，只当作没听见。老钱总算改完了作业，笔帽一合，轻咳一声示意易瞻好好听，“还有个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
班主任和学生，商量？易瞻心想不是要我滚蛋吧，刚刚不说是小场面吗？
“是这样的，”老钱推了下眼镜，竟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们附中，每年元旦前一天会有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就琢磨着你小子喜欢音乐，要不代表咱们班去唱个歌？我知道准备这个可能要占用点学习时间，但咱们班集体活动不愿意，我也私下问了几个……”
“不不不！”易瞻这个哑巴总算装不下去了，“钱老师，我唱歌不好听……”
这种不走心的推脱估计老钱也听了不少，病急乱投医道：“怎么不好听了，你会看谱子，怎么可能不好听？”
说得您好像听我唱过一样……易瞻腹诽，还有会写谱子就唱歌好听，这什么鬼才逻辑？
他站着不动，眼神坚决，选择无声抵抗。老钱像又想起什么，一拍椅背道：“唉，你小子性子是有点内向，这不是个挺好的锻炼机会嘛。一直这么闷，以后进入社会怎么办啊你自己想想……”
结束语还是一派没辙的“你再考虑考虑呗”。易瞻替他搬了语文作业回班，心说考虑就是石沉大海，没结果的。
再次见面还是在一树春。泉市的初冬，寒风凛冽，天幕烟灰深远空阔，北雁南飞已过，远空慢慢渡成苍青一道。遗憾是晚霞不复浓墨重彩，成了浅淡单调的橘红，好在诗情画意不拘一格，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易瞻在校服外套里多穿了一件卫衣。月光还是亮，远远见阮静渠坐在石亭中，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氤成一个小小的墨点。
“好巧，”一见易瞻，阮静渠总是露出很舒心的笑，“快一个月没有来过，一来就看见你了。”
不巧，易瞻在心里深深地说。
这个月，我来过三次。只不过我来的每一次，你都没有在。
易瞻没见到阮静渠时，心中还是很平静的。可他一听阮静渠这样说，却有一种不知所起的委屈感涌上心头。但他仍然不动声色，甚至还赞同地回了一个很安静，很乖巧的笑，两边的虎牙若隐若现。
冷风盘旋，庆幸一树春多栽常绿树种，冬日虽至也是一派枝繁叶茂，木叶摩挲着飒飒作响。阮静渠紧了紧衣领，他的外套里套着一件灰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蹭着下颌线，衬着一个小而白净的下巴。
“怎么又穿校服？”他问，“逃课还穿校服啊？”
“没逃课，”易瞻解释道，“周日是放半天假的。”
这还是他转来附中的这个学期才开始的新制度，据说是为了响应减负政\\策不得已作出的让步。易瞻挺庆幸，要是和以前一样一个月就过一个双休，迟早把他闷疯。
不过他倒是从没见阮静渠穿过校服，有点好奇他穿一中的校服是什么样子的。但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普遍抵制校服，又是在群魔乱舞的一中，穿校服估计都是被嘲笑的乖小孩。
易瞻注意到阮静渠的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第一次见阮静渠带着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阮静渠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得有点揶揄。易瞻又不好意思了，自觉冒犯，匆匆撇开了视线。
“随便看啊。其实吧，今天我不是来散心的，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阮静渠提起纸袋大方地在他面前一晃，“看来运气不错。”
他来找我……这个认知让易瞻心底雀跃，放到面上却是一愣，没接话，有点拘谨地摸了摸鼻子。
“我这个月回了趟老家，在蓟津，见那里有个初中的图书馆准备翻新，很多老书都低价拿出来卖。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本，就顺手买了。”
顺手买个礼物本是一件小事，阮静渠也说得云淡风轻，却是易瞻心中陡生的波澜。阮静渠替他拿出来，是一本老式胶装的《稼轩长短句》，纸页发黄，封底一角有细细碎碎的潮斑，但总体保存得很好，扉页上还盖着图书馆鲜红的公章。
易瞻忍不住粗粗翻阅着。阮静渠也不催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老书的手感有一种独特的温和。易瞻又是高兴，又有一种没来由的心悸。他本想说谢谢，话到嘴边一拐，竟成了一句打探：“原来你老家在蓟津啊……”
“对，”阮静渠答得干脆，又加了一句，“人家考大学，都是远走高飞，我倒是要考回老家了。”
蓟津与泉市同为一线大城市，但蓟津作为行\\政中心，小小一块地却是全国各大优秀高校云集。易瞻一下子情商下线，脱口而出：“一中要出了个考去蓟津的，光荣榜得挂上整个暑假吧！”
说者无心，阮静渠倒像是从一种思绪中幡然醒悟似的，有些尴尬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咧嘴一笑，懒洋洋地往石柱上一靠：“怎么啦，附中好学生看不起一中啊？”
那话易瞻一出口就后悔了，赶忙把目光垂在书页上，也就错过了阮静渠转瞬即逝的迟疑。他发窘，低声说：“没……”
又似梦初觉，补充道：“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看出来了，”阮静渠有意逗他，在易瞻后颈处的碎发揉了一把，“看得你眼珠子都直了，也不想和我说几句话。”
易瞻的后背一下就僵了。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咙，合上书，珍重地放回那个纸袋捧在怀里，转头看着坐在他身边的阮静渠：“……嗯，说什么？”
阮静渠佯怒，眼睛微微瞪着，像两头尖尖的杏核，又清亮，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光。他说：“你还是回家看去吧，礼物送到啦，我走了。”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作，还是静静地坐在一处。
最终阮静渠懈了气，小幅度地翘了个潇洒的二郎腿，问道：“这么喜欢文学，以后真念文科啊？”
易瞻见他总算开口，松了口气，也放松地点了点头。
“文科也好，”阮静渠稍作停顿，莫名带着一种笃定的感慨，和细微的感伤，“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的。”
冬夜悠长，月光煌煌，一树春的夜空，是洗透了的墨蓝，无端有了一种天鹅绒的质感。
好像在某一个瞬间，易瞻像是在阮静渠的呼吸中，体会到了一点似是而非的忧愁。但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在他心思细腻的少年时代，总是在外婆平和的微笑中，品出一点酸涩的愁绪。不过还未等他感受出个所以然，阮静渠又开口换了话题。
“这一年都快过完了，记得你们附中好像有元旦晚会，”阮静渠随口开玩笑，“转校生，你有节目吗？附中的晚会时间是对校外开放的。你要表演，我肯定看。”
老钱这个月简直要为晚会的节目愁白几根头发。可无论他怎么劝，易瞻都是死不松口。开玩笑，让他和陌生人说几句话都不自在，当着一大群人唱歌，不得是青铜玩家直接揽王者的活啊，都没这么快好吗？
易瞻总听人说年少冲动，青春恣意。但他总觉得，这和自己是没关系的。他向来迟缓而理智，步步为营，瞻前顾后。过得像个迂腐老迈的学究。
后来他每每想起这个夜晚，都要感叹青春年少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也许是夜色低沉，也许是静水缓流，可这都是温柔安静的景色。包括阮静渠的笑，也是温柔安静的。但那稍纵即逝的，火花样的闪念，又该赖在谁头上？
就只能怪青春年少带给他的，毫无源头的，春风又生的燎原心火。
易瞻只是沉默了一秒。
他见阮静渠半垂眼帘，又抬眸看他，稍长的睫毛好像蝴蝶振翅，露出乌黑的眼珠，盛着透亮的泉。
鬼使神差地，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轻声说：“我会唱歌，那你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