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月光》杏玖

10、chapter 10

　　Chapter 10

　　郑铭惊得一起身，呼啦撞倒了木桌上堆的一排书，吓得在上铺补觉的林求索慌慌张张地探出脑袋：“干嘛呀我的铭，学习压力太大也别拿书出气啊，直接退学吧！”

　　没人理会他。郑铭一边弯下腰收拾一边兴奋地向易瞻求证：“小易，元旦晚会你要表演独唱啊？”

　　易瞻本靠在床头听歌，闻言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摘下耳机：“学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求索被闹醒，也懒得再睡，索性刷起了手机。郑铭刚要开口，林求索就激动地拍了拍宿舍的白墙，抢白道：“我来说我来说，我们班群里一个妹子发的！”

　　他清了清喉咙，做作地捏着嗓子道：“‘听说了没，高一那个新转来的，叫易瞻的小帅哥，元旦晚会要唱歌！天哪！才貌双全啊！’。”

　　“收了您的神通吧，再多说一句我晚饭白吃了！”郑铭被他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砸了个枕头上去，又问易瞻说，“真的啊，小易？我还以为你这种高冷少年，让你去也会直接拒绝的。”

　　本来是直接拒绝的。

　　老钱是最高兴的，他磨了易瞻快一个月，易瞻都在很顽强地陪他打太极。就在他自个儿都放弃，准备打报告说不参加这次晚会时，易瞻又突然找到他，说同意表演这个节目。

　　易瞻简直不忍回忆起老钱一边拍着他的肩一边满脸欣慰说“我就知道你虽然是转校生但也很重视咱们班级荣誉的真是个好孩子”的样子，又被林求索说得脸颊微红，无力道：“为什么高二的班级群会有这种消息？”

　　这回答就是默认了。林求索喜滋滋道：“我们班的文娱委员也是学生会的，已经拿到节目单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学生会都会传出消息说这次会有哪些帅哥美女有节目呢！放心啦，我们宿舍肯定都会捧你的场子的！”

　　易瞻腹诽着附中学生不都是些学习机器吗？看起来闲工夫还挺多。他把耳机线收好，一把拉下眼罩倒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心中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树春优柔月色的景致。

　　阮静渠的眼睛在月色朦胧中明亮如晨露：“你要是唱，我一定会来。”

　　但易瞻很确凿地在阮静渠冲他展颜一笑前，在他的眼底看见了迟疑与抵触交织着的，甚至是后悔的神情，哪怕转瞬即逝。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易瞻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时间并不方便？

　　或者他只是随口一说，结果我当了真问他，又不好意思拒绝？

　　他会不会嫌我麻烦，觉得我太较真，太无聊？

　　可又不知是出于何种思绪，让他装作没看见阮静渠眼底异样的情绪，将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对着阮静渠的眼睛也冲他微笑：“一言为定。”

　　易瞻本想在元旦晚会前将他写给阮静渠的歌创作完，在舞台上唱给他听，但他提起笔，又觉得灵感枯竭，也不愿粗制滥造，遂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在他收藏的歌单中，认真地挑了一首小众的民谣。

　　他最初听这首歌时，喜欢的是旋律。在认识阮静渠后的某一天，偶然再一次听到这首歌，猛然便被歌词勾起了无限心事。将这首歌唱给阮静渠，某种意义上也是唱自己的心声，与原本的设想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元旦晚会本从未被易瞻放在心上，现在上了心，才发觉时间有多么紧张。好在独唱要准备的不多，在负责老师面前唱了几句，能听就能过关，彩排也免了，直接写上了最终节目单。

　　易瞻也发短信告诉了父母。易兆丰和燕语都很惊讶，也很期待，表示一定会抽时间来看。易兆丰还特地说要给易瞻租一套礼服，发了图片过来，易瞻一看就觉得土得眼睛疼，连忙发消息回去说不用了您自己留着玩吧。

　　还是燕语拍板，给易瞻寄了个同城快递，拆开后是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西装裤。易瞻在宿舍试穿，看等身镜中映出少年白杨般秀颀挺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林求索见了也说：“小易是真的帅啊！铭啊你看我们班这又红又专的衣服都是什么玩意啊！”吵得郑铭头疼，说你搞个《爱我中华》大合唱还指望穿成男模啊？

　　易瞻正低头给易兆丰和燕语发学校礼堂的位置和独唱表演的具体时间。消息成功发出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阮静渠虽说要来看，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和阮静渠认识少说也有两三月了。阮静渠怎么想的他不得而知，但他放弃刻意去要阮静渠的联系方式。除了因为阮静渠说他“深奥”而孩子气地刻意展示的骄矜，还有一点隐秘的私心。

　　他总觉得，偶遇正是关乎他们之间有缘，最浪漫的证明。

　　可在这种时候，意识到没有阮静渠的联系方式，易瞻的心中骤然被一阵浓浓的不安与焦灼淹没了。在正式演出的前两天，他总是会出神地想，他会来吗？他知道在哪儿吗？如果他因为找地方而错过了怎么办？

　　一想到那个情景，易瞻就感到一阵酸涩的赌气与委屈。

　　这首歌是为你而唱的，可你要是没有听到，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几乎是怀着这种紧绷的焦虑，迎接了元旦晚会的到来。

　　晚会当天的附中一扫平日的沉稳端庄，满是少年人喧嚣的朝气。四处都有穿着演出服的人小跑着在各个楼层间穿梭，女生色彩各异的裙摆如花蝴蝶一般飘来荡去。就连冷寂的云杉，也应景地松松缠上了五光十色的小彩灯，闪着莹莹的，斑斓的光。

　　老钱早就替他宣传过，同班同学知道易瞻今晚有节目，很多人比他自己还要激动。易瞻倒是很冷静地如往常般上了一天的课，才去宿舍换了衣服，背了吉他往礼堂走去。

　　吉他也是燕语提前寄来的。他的曲目实在是太冷门，晚会后勤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纯伴奏，和他商量要不换首歌要不清唱，易瞻却试探着说能不能自己伴奏，结果当然是欣然同意。

　　往日黑漆漆的礼堂此刻是灯火辉煌，沸沸扬扬。正对舞台中央的前方是领导老师，各个年级的学生坐在后面和两侧的观众席，手里拿着学生会分发的各色荧光棒动情地挥舞着。易瞻来到礼堂时晚会已经开始了，他径直去了后台，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易兆丰和燕语告诉他已经到了。

　　易瞻在休息室找了一个角落，沉默地坐着出神。耳畔的喧哗仿佛离他很远很远了，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心里徘徊，问道：他会来吗？

　　他的胸膛被一种奇异的心绪填满了。又是焦灼又是平静，总忍不住想起阮静渠是否记得，他们的约定是否只是一种客套的敷衍，又想事已至此，怎么样也没有用。

　　现在正在表演的是高一别的班级自排的一个小品节目，快活的笑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易瞻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独唱这种不瘟不火的节目大都排在晚会中间，邹尧嘲讽说是给观众一个上厕所的机会。平时易瞻对于他的挑衅俱是左耳进右耳出，这番正好撞上易瞻因惴惴不安而烦躁的时候，也只是在心里恨恨地回一句，随便吧，反正也不是给你听的。

　　倒是有别的同学看不下去了，斜了一眼说你行你上啊，在这里酸个什么劲儿？

　　晚会的化妆师小学姐把易瞻摁在镜子前说要给他化一个淡妆。易瞻看着一堆瓶瓶罐罐心里别扭，也还是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一片漆黑中，他觉得小刷子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了，痒得他忍不住笑。

　　“诶，同学你别笑啊，”学姐不轻不重地拍了椅背一下，一边细细地给他修眉毛一边忍不住说，“其实你本来底子就很好啦，五官很立体，不怎么要化的。你的包和琴我们都找人给你看着啦，别担心。”

　　易瞻就在黑暗的纷扰中，突如其来地感受到了阮静渠给他带来的改变。

　　他从前一直是一个沉着而淡泊的人，在岭县的悠然风月中，过着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生活，就连他那位窈窕淑女样的外婆都半开玩笑说他不像别的小孩，是个“小陶渊明”。哪怕后来来了快节奏生活的泉市，他依旧带着那种怡然自得的清闲感，配上一张有些冷峻的脸，在一帮咋咋呼呼的同学间很是遗世独立。

　　在遇到阮静渠前，从未有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焦虑而期待，心神不宁，寤寐思服。这种陌生的改变让他惶恐，又有一种顺其自然的宿命感。他无所适从，又冥冥中觉得命中注定。

　　只是疑惑，为什么萍水相逢，带来的却是另一个心中天翻地覆的樯倾楫摧？

　　在他之前的是一个班级民族舞表演。易瞻听到了谢幕的掌声，主持人念着俗气的台词：“在欣赏完缤纷绚丽的舞蹈后，让我们放松心灵，沉浸到民谣给我们的悠闲时光……”

　　他抱着吉他，在厚重幕布的遮掩下，盘着腿坐在舞台靠后处搭好的台阶上，伸手拨动了一下话筒的位置。

　　当幕布被拉开时，他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忽然又激烈地跳动了起来，一霎那橙黄色的强光扑面而来，易瞻在微微眯起眼睛的同时，甚至担心话筒会将急促的，鲜活的心跳传递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易瞻深深呼吸着，轻轻扫了扫弦，低缓轻柔的乐声在他指缝中流泻而出的同时，他唱出了一生中在舞台上的第一句歌。只有他明白，这首歌是唱给一个人的，另外的人是陪伴也好，见证也罢，都无关紧要。

　　也是在幕布拉开一瞬间，他看到靠前位置的最边角，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带着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们四目相接，一双熟悉的，月光样朗静的眼睛，怀着满盈盈的鼓励，温柔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