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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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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当阮静渠一脸无奈地与他那两个室友解释时,易瞻正阖着眼覆在吧台上,但他还是在一片蜩螗沸羹间,像捉住枝繁叶茂的缝隙间漏出的一缕月光那般,捕捉到了阮静渠的声音。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哪怕他闭着眼,都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出阮静渠的表情,平和的,耐心的,也许还会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也说不定。易瞻别过头,一双眼睛从臂弯中磨蹭着露了出来,可当他看到阮静渠的一瞬间,他却愣住了。
阮静渠并没有看着那两个同学,而是正深深地看着易瞻,他眼底映着大厅里杂乱艳俗的碎光,可目光中满含的,却是一种深邃而干净的感情。易瞻觉得熟悉,也理应明白。可那一瞬间,他实在是脑子一片空白。
你怎么就来了?他委屈地想,不讲道理地埋怨:你总是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
可又觉得高兴,一种压抑不住的高兴。这不过是若即若离的重演,但易瞻却在昏昏沉沉中,生出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唐的快乐。
这份高兴很单纯,不过是我想你,你就来了,所以我很高兴。我也不想去探究这份在乎的性质,我只知道你在乎我,我就是高兴的。
旁边的同学嘴唇一张一合,在向阮静渠求证着什么。易瞻看看他们,又看看阮静渠,突然撑着吧台笑了起来,他看着阮静渠恼火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不知死活地去牵他的手,却被阮静渠一把打开了。
他看着阮静渠在他身边摸索一阵,将那束玫瑰中的手机找了出来,粗暴地扯着易瞻的手指给手机解了锁,给两个同学看了易瞻的通话记录,点开第一个拨号过去,没几秒阮静渠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两个同学的眼神顿时放松下来,说话的语调也和善了不少。易瞻突然在一边,又一次拉住了阮静渠的手,但这一次阮静渠没有收回来,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易瞻的额头。
“我……”易瞻嘶哑着嗓子开口,喉咙里皆是难忍的酸涩,和带着苦味的微麻,顺着舌尖一直渗到了他的声音里,“……我不回宿舍,我想回你那里去……”
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的,但说出这句话时,易瞻觉得自己舌底都压着酸苦的委屈,连着眼眶都微红了。
于是拍着他额头的手,又轻柔地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易瞻撑着眼皮,带点惊悸不安,和不管不顾的勇气,直直地盯着阮静渠。他感受到阮静渠的指尖从他的额角,顺着他的脸庞一路划了下来,在昏暗的衣香鬓影间,划出了一道缱绻的妥协。
一直到被阮静渠搀着走到了酒吧外,易瞻都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问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阮静渠更是听不清楚,只是很温柔很温柔地应着。
易瞻还没忘抄上他的玫瑰。
蓟津的雪仍是下个不停,阮静渠却没有打伞。易瞻走得颤巍,挣扎着站直了停在原地,将自己怀里的玫瑰粗暴地往阮静渠手里一塞,顺手将冲锋衣脱了下来,胡乱往阮静渠头上一盖。
阮静渠拗不过他,只好抱了玫瑰,顶着这件衣服,拉着易瞻的手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那是离他们最近一个可以避雪的交通点了。
跌跌撞撞站在空无一人的站牌下,阮静渠刚准备将玫瑰放在座椅上,就听斜倚在广告版上的易瞻低声说:“……你知道玫瑰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敢收我的玫瑰?”
阮静渠几乎要被他这番倒打一耙逗笑了,他看着易瞻醉醺醺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捧玫瑰被易瞻在酒吧里捣鼓了半天,卖相实在很一言难尽。阮静渠嘲笑道:“你看这一把枯枝败叶的?你还指望我怎么想?”
易瞻冲锋衣下穿得很少,但他又不知哪根筋倔了起来,一下死死摁住了阮静渠准备扯下冲锋衣的那只手,又亲自将阮静渠的头顶盖好,露出黑色布料下那张白皙的脸庞。
他凑近去看阮静渠的眼睛,明显感到阮静渠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回望着他。
易瞻觉得过瘾,又伤感。
他低声说:“我知道,我送你再怎么好看的花,你也不会要的,你只会收程濯扬的花。因为你敢喜欢他,但是不敢喜欢我。”
“为什么?”易瞻追问道,“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小孩吗?你觉得我不懂喜欢,我的喜欢会很短暂?会伤害你吗?”
“……不是,你知道什么啊……”阮静渠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他雪白的牙关咬得死紧,搜肠刮肚地想着反驳易瞻的话。可他嗅着易瞻呼吸间酒精的味道,却也是一片恍惚。
正当他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易瞻突然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朝马路延伸的方向看了看,挥着手。
班车开了几站,阮静渠都没有从那片失神中反应过来。他看着坐在他身侧的易瞻,侧着脑袋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阮静渠觉得好笑,明明喝得晕头转向的是易瞻,可刚刚那个毫无招架能力的人,怎么会是自己呢?
到站时易瞻又将阮静渠拉在站牌下,将冲锋衣披在他的头发上,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他一下又收了那股黏糊劲儿,阮静渠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地快走几步到了他的身侧。
雪花虽是触地即化,却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的雪线被寒风夹裹着,直往人身上扑。阮静渠感觉到易瞻又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嘟囔着说,头晕。
他们走到了家属楼前那堆满杂物又错综复杂的小道间,易瞻那几句小声呓语便清晰了起来。阮静渠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只好说:“谁按着你的头让你喝了?小孩子,总是逞这种能……”
他话音未落,就察觉到易瞻重重吐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手掐着他的腰,一手摁着他的肩,将他重重地压在了身后的卷闸门上。
在一声闷响间,易瞻看到慌乱惶恐清晰地浮上了阮静渠的眼睛,他低头埋下脸,鼻尖蹭了蹭阮静渠的眼角,又就着这个姿势转了半圈,阮静渠被他抵在了卷闸门与巷道间,逼仄的墙壁上。
阮静渠条件反射地动了动,换来的却是易瞻更具压迫感的紧贴。他动作强硬,眨巴着的眼睛却很纯粹而隐忍。头顶上有不知从哪儿露出来的微光,伴着易瞻身后洋洋洒洒的飞雪,也是静谧而柔和。
就像易瞻沉下来的嗓音。还是哑,但足够阮静渠听得很清楚了。
“你总是我是小孩,你才是小孩子吧,”阮静渠听见易瞻这样对自己说,“只有小孩子总是对不想面对的事情逃避,你不回应,我就不会喜欢你了吗?”
“我喜欢了你……好吧,你觉得内疚,那不更应该对我负责到底吗?”
“你喜欢我,为什么要不敢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很喜欢你了吗?我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阮静渠嘴唇微动,却看着易瞻眼底一片热烈与深沉失了声,易瞻也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嘴唇相贴着交织的气息很矛盾,有酒精的炽烈,又有雪夜的薄凉,横冲直撞的青涩过后,渐渐地又在细微的磨蹭中,化成了一片潮湿和暖的温热。
当阮静渠感到易瞻的舌尖摩挲着自己的唇瓣时,他又觉得心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易瞻的肩,却推了个空,蹭了一衣领细碎的雪,手指冰冷,双唇间的温度更显灼人。他一下往前倾倒,被易瞻就势搂紧了腰,重新压在了墙上。
他感受到易瞻的呼吸是滚烫的,探入口腔的舌尖也是很热的。这块温软抚慰般扫过了他的牙根,酥麻的触感连着神经末梢,让阮静渠一下站也站不住,只能将腰抵在易瞻有力的手臂上。
易瞻对于他的温柔与克制,都在这小心翼翼的动作间,无声地诉说了。他微微睁了眼,看到阮静渠眉头微蹙,睫羽颤抖,在眼睑上投下一道密密的影。于是他继续闭上了眼睛,缓慢而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
那束玫瑰在这场推搡间,安静地落在了他们的脚边,黑色的冲锋衣也随着阮静渠仰头的动作,无声地滑落在他的肩膀上。易瞻搂着他腰的那只手,也在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交错着的唾液,都带上了微醺的沉醉。
这个漫长而深刻的吻结束好一会儿,阮静渠的呼吸都没有平复,直到他涣散的眼神重新清晰起来,他才感受到易瞻正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阮静渠感觉自己握了一把剧烈的心跳,而他不用触碰,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
易瞻看着他还略显迷茫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天真而清纯的浅笑。他抬手重新将自己的冲锋衣在阮静渠肩上裹紧了,握着他微凉的指尖,半垂着的眼睛含着赧然,说出来的话却是情愫坦荡。他轻喘着,含着笑意对阮静渠说:“这是……我的初吻。”
他并不为“初吻”这种稚气的词而面露难堪的窘态,也不故作老成地作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姿态。他告诉阮静渠这话时,只有喜悦而满足的交付。
是那种将自己唯一的,很珍贵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给很爱的人,那种喜悦与满足。
阮静渠忽然想起易瞻那个在车站的告白,那也是一场毫无保留的交付。这种交付的背后,都是少年人能给出的,最纯洁的真心。
——纯粹得如同他身后那场细腻而温柔的初雪,无声而坚定地拥抱了整个天地,好像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