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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   Chapter 29

      虽说颜途的存在突兀,但当易瞻真真确确再一次站到阮静渠面前,在夜色深沉中再一次注视着那双眼睛时,他的眼底连余光也分不下旁人了。

      我真喜欢你。他在心底说,其实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很奇怪,可是就是抑制不住地去喜欢。这真是一种……很奇妙又很无奈的感觉。

      但这些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一年未见,易瞻又长高了些,堪堪比阮静渠高了半个脑袋。他微微低头,看着阮静渠在灯光掩映下的侧脸,阮静渠并没怎么变,眉清目朗,眼眸清透,嘴角上扬的弧度秀气且温文尔雅。

      他在蓟津通明灯火中抬起了手,像是想要碰一碰易瞻的脸颊,又收了回去。只是笑着说了声:“好久不见啊,小易。”

      按国际寒暄,是不是得回一句你过得好吗?

      易瞻莫名觉得这对话在明灭的异乡朦胧夜色中,好比久别重逢的旧情人。他被这个设想弄得脸颊发烫,还没想好换一句什么话,就被身边忽略的另一个人打断了思路。

      “你就是易瞻吧?今天一眼看过去,就你长得最俊了,”颜途的自来熟与弟弟如出一辙,挺促狭地咧了咧嘴,“我就说呢,让我们小渠特地和辅导员请假来陪着逛蓟津,必须得是个帅哥啊。”

      阮静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颜途会出了什么意味,抬头就打了阮静渠的肩,暧昧而轻佻地冲他眨眼:“当然啦,肯定还是你长得最好。”

      易瞻骤然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两步,阮静渠已经不着痕迹地挣开了。他蹙眉扫了颜途一眼,对方冲他无辜地摊了手。

      “你非要跟过来,现在无聊的好奇心也满足了吧,”阮静渠沉声道,“可以去接你弟弟了吗?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

      “开个小玩笑,这就生气了?”颜途也不觉得尴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又深深在易瞻与阮静渠间来回看了一道,“我弟弟可没你这个小学弟那么省心,一条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他懒得很,还得我去找他呢。”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阮静渠一眼,转身往易瞻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阮静渠走到易瞻身边,安抚似地碰了碰他的后颈。蓟津的白日色泽单调,而在华灯初上之时,反倒被各式各样的灯光装点地璀璨明艳。夜空是一种濛濛的,厚重的苍蓝色。大学城中人来人往,笑语连连。

      他们走了相反的一条街,也是闲逛。易瞻很快从那场似是而非的交锋中抽身而出,重新回到了与阮静渠相处时的,胆怯的心动。这种感觉在一年的空白中染上了无所适从的陌生,又在沉淀了一年的暗恋中,涌上铺天盖地的澎湃与温柔。他还是不敢看阮静渠,目光兜兜转转了半天,却又是回到了阮静渠身上。

      阮静渠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和低腰牛仔裤,比起那个在一树春目光忧郁的少年,远离泉市的生活像是让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总算回了一点到他的身上。他看向易瞻,和他说话时,依旧温温和和。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个临别的告白,哪怕都对这种百转千回的心思心知肚明。易瞻忽然心里酸了一下,他设想过阮静渠的很多种拒绝,却刻意回避了杳无音讯这一幕。好像那一切真的是被随便翻篇了的年少轻狂。他怎么可能甘心如此?但他不能,也不敢提起。

      “小易,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你说过,老钱说他教过一个成绩好,但是‘有问题,自毁前程’的学生——就是我。”阮静渠就在深浅不一的光影间,说出了他们独处的第一句话。他眉目间似有疲倦之色,“我……走得很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有和你好好说……”

      易瞻刚和同学吃了一顿火锅,正神经兮兮地感觉满身都是调料味,稍稍离阮静渠远了些,猛地听到阮静渠亲口承认,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了。

      “他们说的也没错,路明迢应该也卖了我不少……没错,我喜欢男生,”阮静渠并没有停下脚步等他,“怎么?是不是很不自在?”

      “怎么会!”易瞻两步跟上去,像证明什么似的,紧紧靠在他身边,语无伦次道,“我当时……就是有点惊讶……钱老师也教你,而且,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老钱挺够意思了,可这个事情吧,大环境如此,他这么说我也不怪他,”阮静渠打断了他将将脱口而出的话,“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不过你这个真空人性格,不知道也不奇怪,但我这个事情的确闹得很大。但要没这件事情,咱们就不可能认识,焉知非福吧。”

      易瞻低低应了一声,见阮静渠眼中仍有浅浅笑意,心中松了口气。可忽然又悲从中来,胸腔中凭空添了一把惆怅的忧愁,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和阮静渠并肩坐在枯草地上,并肩望着窄流中破碎的月亮。

      那夜流水潺潺,那夜群星璀璨,唯有轻纱般散在水中的月光淌在他的心间,依旧飘来荡去,氤氲出怦然心动的悲意与温情。

      他又想起阮静渠曾告诉过他:“我的理想,是有一天,可以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那时他不理解阮静渠这句话,不动声色地自顾自瞎猜了很久,只记得阮静渠当时潦倒的微笑与压抑的伤痛让他的心也跟着被揪紧了。那也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触碰到了阮静渠的过去,像是雾里看花般觉得这个人神秘而美好如林间月夜。

      他无端想起曾经看《魂断威尼斯》时顺手刷出的一条影评——神秘与美丽关乎于爱情的吸引会有保鲜期的,当两个人彼此熟悉到一个新的台阶时,反倒会没有那么爱了。恰到好处地停留在这种感觉,也许是另一个层面的好结局。

      易瞻忽地在一阵汹涌的难过中,生出些心酸的悸动,不觉攥紧了阮静渠的衣摆。

      “怎么了啦?小孩子。”阮静渠有些好笑地轻轻扯了一下一角,“还要我安慰你啊,我早就不在意了,不信你问我,问什么答什么,够意思了吧?”

      沉默了一会儿,易瞻松开了手,低声问:“谈恋爱什么感觉啊?”

      “谈恋爱?”阮静渠没有直接回话,“还是和男生谈恋爱?”

      “有区别吗?”易瞻反问。

      “对你来说有,对我来说没有。”阮静渠轻声回答。

      这句话之间的弦外之音如一张温柔而悲伤的网,霎时将两人分开了。易瞻鼻腔间满是酸意,再也说不出话来,脱力地低下了头。

      而阮静渠对他,总是有一种无奈的纵容。他轻轻拍了拍易瞻的背,妥协道:“好吧,没有区别。”

      “都像……一场梦,”阮静渠感慨道,“‘好一场春梦与你情深意浓,梦中王位在,醒时万事空’。”

      易瞻愣愣地望着他,阮静渠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补充道:“莎士比亚。”

      “……我不懂,”易瞻羞恼地推开阮静渠的手臂,自暴自弃道,“毛姆都不懂的人,听不明白这个……”

      “那换个说法——‘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阮静渠低声说,“或者‘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诶,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你,怪过他吗?”易瞻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突然问道,“……程濯扬,他就是那些人拦你时说的那个扬哥吧。”

      阮静渠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一下也沉默了。易瞻不催,却固执地等着这个答案。

      “……刚开始不懂事时,有一点吧,”半响后阮静渠开口回答,“怎么说,失败的恋爱就像一场梦,我们小小的桃花源太脆弱了,构造得稀里糊涂,又在其中得过且过,也早有梦醒的心理准备。虽然现实让人恶心,我们也曾让彼此失望,但至少在我们共同的乌托邦中,我们给彼此爱和承诺都是真诚的,没有遗憾的错过,这就足够了。”

      易瞻没有再说话。他们又一次陷入一片缄默之中。蓟津繁华而热闹,霓虹千盏,灯火万家,四下人声沸腾喧嚣。易瞻抬起头,好不容易在高楼之间找到一小块夜空,可永远陪伴着他的月亮似是被白晃晃的,冰冷的白炽灯花了眼,黯然地躲到灰扑扑的云幕之后了。

      阮静渠突然问道:“考蓟大压力很大吧?怎么想到来这里?”

      “压力不大,”易瞻赌气,“我喜欢蓟大,怎么,只许你考吗?”

      “怎么会?”阮静渠叹口气,又意有所指地说,“如果只是单纯这样想,就最好了。”

      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灯火映得城市如白昼,映得那些树林中优柔的月夜都如同一场远去的幻觉。易瞻想,那是属于他的桃花源,只是那些梦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阮静渠终究还是只愿当一个过客。他有着自己的梦。

      易瞻望着他们交错的影子,忽然觉得爱情如汹涌决堤的春潮般向他涌来,而他只能如一个站在大坝上遥望的旅人。这场沉默而疯狂的春汛摇碎了月亮,他却被拖住脚跟,不得上前,只能在想象中悍然不顾地纵身一跃。

      这一生中,他从未这般感受到爱情带来的坦荡与心酸。潮雾的湿滞撞了他满怀,哪怕他无法靠近,但这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实,让易瞻几乎不忍学着阮静渠回到现实,只是轻描淡写地这样说一句。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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