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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病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苏醒后的闵老太太浑身酸麻,没法动弹。她试图张口说话,竟没一丝力气嚅动嘴唇发出任何声音。又熬过了漫长的两个多小时,宛月也醒了,脑子里一片清明澄静,仿佛被开启了光明世界的那扇门。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很快她就能够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了。“水…喝水……我,要…喝水…”闵凤来断断续续的嗫嚅声传入了她的耳膜。胖女佣因为中午吃坏了肚子,正在艰难地如厕,宽而饱满的前额汗涔涔。“我,很愿意为你帮忙,但是…我看不见。”宛月的声音虚若游丝。“你…也是病人?盲人?”闵老太太惊闻人声遂问。“嗯。”接下来一阵静默,她们都还没有说太多话的力气。病房里恢复了静悄悄。

      不多时,闵老太太的左膀右臂胖女佣总算回来了。她马不停蹄地为老太太端茶递水,小心地伺候她扶她半躺起来。老太太这才舒坦了一些。

      入夜,石云山走进妻子的病房。他在宛月床边守了一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翌日一早,宛月醒转后说自己感觉良好,催丈夫赶紧去公司上班。石云山如她所愿地走了。宛月静静地躺回病床上,闵老太太也躺在那儿。约莫九点,护士来为她们吊消炎药液。醒着的时刻两个病人间或说一两句话消消闲。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老太太已经能下床了。第七天的清晨,闵老太太独自下了床。她靠近宛月床沿瞅着她恬恬熟睡的脸一个劲地笑,“瞧这娇俏的鼻子,樱桃似的小嘴,多像那离我而去的女儿呀!”她心里悔然长叹。老了,重病在身,她心心念念地想起了多年以前为了爱情毅然与她割断母女关系的倔犟的女儿。十几年前,她是个专横跋扈的母亲,不容许女儿有任何自主思想,更别提会同意女儿自由恋爱结婚了。她坚决抵捂女儿嫁给那个愣头青小子,认为他没有一丁点出息,配不上自己娇柔贞静、玉貌檀容的女儿,更何况人心隔肚皮,谁说他就不是瞄上了他们家丰厚的家产?她始终认为石云山心地不纯,动机不良。于是她关女儿禁闭,恶言警告那个臭小子,不准再登她家门。她使出浑身解数拆散真心相爱的两个年轻人。没想到在半年后的一个月圆之夜女儿留下一封信竟随那个年轻小子远走高飞了,气得她卧床生病不起。她赌咒发誓再也不认这个女儿,和她断绝母女关系。女儿从此没再捎来任何一丝消息,这一别就是十几个春秋。如霜染华发的老太太心想在临死前她断不能见上女儿一面了,她心自后悔不迭。

      唉——当年丈夫溘世前,曾千叮咛万嘱咐等女儿长到适婚年龄把另列存的一笔钱交给女儿作为嫁奁。因为女儿违拗她,擅自做主要自行结婚,她就暗自扣下了丈夫留给女儿的那笔钱,如今倒成了她没法还的心头债。

      垂老多病之际再回想起来,她心里犹多遗憾。她早该遵照丈夫的遗愿,把属于女儿的那一部分钱交给她,若是女儿现在生活不幸也好用做一时接济之需。“唉!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白想。闵老太太悲悯地长吁短叹,慢腾腾地走出病房去上厕所。

      回来时她见几个医生在宛月床侧围成一圈,今天是宛月拆纱布重见光明的日子。缠绕了整整五年忧愁的白纱布一层一层卸了下来,宛月感到所有的烦恼也如抽丝剥茧一般一点一点地减轻了,剥离开了她的身体。当最后一圈薄纱布抽离她眼部肌肤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闵老太太的心一下子被勒紧了,强烈的窒息感逼她而来。宛月吃力地努力睁开了眼睛,乍见光明,胀痛的白光刺目逼来,有一种微灼的疼痛,麻麻的,她隐约看见医生们一张张期待观望的脸,昏昧不明、模糊不清在晃着,她一阵眩晕。而闵老太太一眼就看清了她的脸,太清楚了,以至于她绝不肯相信地大叫出声,“啊!”随即惊恐地掩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所有的医生都转脸望向她,惊诧莫名。

      “怎么了?老人家。您有哪里不舒服吗?”赵剑走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问。“我——”闵老太太惊魂未定地盯着宛月的脸庞喘不上气来。“你,”定睛看清她脸的宛月也惊呼出声。“我,你…”老太太正自噎语间眼一闭昏厥了过去。赵剑敏锐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尚有余温。他立刻双手交叉叠放在老太太心口的位置,用力向下摁压,双手有频次地起来再向下压,如此重复以博动老太太休克的心脏。艾文见他如此敏捷地施救,满意而笑,就像抿了一口香茗,闲适笃定。她没有看错人,没有把自己后半生的爱托付错人。宛月惊骇地张口凝言,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儿,会在此时此刻再重逢自己曾经背离的母亲。

      十几年前,自己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啊!那一夜远走之后,在异地他乡每逢佳节之夜她仰望着团圆之月,内心曾涌起多少后悔和忧思啊。她没有后悔选择爱情的寒枝而栖,但是她后悔当初没有想尽一切办法求得母亲的同意,而是以和母亲决裂成全了一己之私的朝夕相处。纵使母亲再冥顽不化,时间——绵绵流水似的一年一年飞梭而过的时光淡化了往昔刀峰般尖锐的矛盾,使她这个女儿的柔软心肠在年年的中秋月圆之夜百般思念起自己的母亲。而那位母亲在咬牙切齿的咒骂声里发誓永远不再原谅自己的女儿过后,每当中秋家庆撤了筵席,总要在月下摆在雕花红木桌子上的青瓷莲花托盘里留着一叠绿茶雪莲蓉月饼,这是女儿独独爱吃的口味。“死在外面也不知能不能吃上这种月饼?”她总要在清辉朗朗的月下嘟哝着咒一声。吃月饼女儿宛月是最挑剔的,除了绿茶味的雪莲蓉月饼她概不入口。往年,每回闵凤来都是提前造访采芝斋的陈师傅预定,她先生在世时最是爱看这个独生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嘴咬嚼圆圆的月饼,一面嗤嗤地发笑,像是得着了世上最心爱的珍宝。女儿快乐无忧的笑声抚慰了老先生晚年从生意场上消闲下来的孤寂时光。

      昔日的岁月回忆起来终究是伴着一丝甜的,离了太久的年光被阻隔的恒久时空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温馨美,味同入口甜润的柑桔,甘甜泌入心,深泗肺腑。宛月的心因回味起了少女时代的甜而阵阵发痛。

      正在医院门口溜达的石云山无意间听见出来买医用口罩的两名护士津津乐道:昨晚刚手术的病人突然间休克昏死了过去,来不及听下闻的他第一时间拔腿就往医院内跑去。跑至四楼,猛推开门他冲进妻子病房,“宛月,宛月…”他大声疾呼着。适逢闵老太太悠悠地醒转了过来。石云山见妻子宛月安然无恙地端坐病床,明亮如星的眼眸因他的呼唤正情深款款地注视他。“云山,”闵老太太看清他后嗫嚅地唤,这一声含泪的呼唤一笔间勾销了过去十几年的恨,这是对家人至亲的深情呼唤。石云山愣愣地扭头望过去,望向她,“你——”他震惊地转看向妻子。宛月朝他深深地深深地点了个头,于是他们的心灵贯穿一致认同,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闵老太太,异口同声地深情地呼:“妈。”“岳母。”

      赵剑惊得看向他们二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不置信地再看向老太太,闵老太太额前的一缕银丝苍老地耷拉了下来,满是皱褶的嘴角漾出了夕阳落山前的笑,她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女媳,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最后一个愿望实现了,她孤独的灵魂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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