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不至》寒霜一碗

4、第四章

　　斑驳的老城墙还是我母帝在位时修砌的，爬山虎密密的修饰着被风雨打磨陈旧的砖瓦，本是象征着生命与顽强的植物给那城墙平添了些许衰败凋零，城墙历经十几年沧桑战乱仍伫立在穆川之畔。
　　老城里大多住着些劳工、商贩，流民与乞丐，走在街上并不会受人白眼和欺凌，贫穷在这是可以理解的，老城有着自己的生长方式。
　　街角巷尾摆茶摊，卖糖画的，是在家闲不下的老人，眯着眼憨笑盯着满街疯跑的孩童，孩子们洗的发白的衣衫在慵懒的阳光下映射出年轻和活力。这些老人年轻时外出经商，跟着商队游历各国，攒下万贯家财，却只能窝居在残败的旧日阳光里，悻悻一生，再无作为。
　　马车缓缓驶过穆桥，驶进老城，远远望见皇都的金砖碧瓦溢着华光，阙楼每角上挂着一只编钟，分别雕着四大凶兽。皇都高高的城楼上的那一角是许多人毕生所求，是与这老城格格不入的。权利，富贵，功名与死亡，如繁花般开在皇都那道围墙里，埋着无数无名枯骨。
　　进城的前一天晚上，我遣散了一众女使，大多是赵敏弘的家仆，给了银子让她们谋生路，进了皇都的人再无法体会平凡生活。萧典心疼地捂着梁墨的银钱袋子，一脸哭相，念叨着不活了，不活了，这就去跳肃水。
　　“一会进皇都过肃桥别哭着不跳，本宫赏你个风光大葬，保证你家将军后半辈子花不光你的抚恤银。”萧典更是哭丧着脸，找他家将军去了。
　　老城与皇都一墙一水隔着，秦淮馆就在肃水上。我捻着那贼人的腰牌，两个字笔锋凌厉地刻着——成安。
　　秦淮馆建在肃水的一块高地上，又花了重金打了浮基，四层的木楼本是前朝选乐女的练习之所，既回来了，应当回去看看的。
　　还是那套玄衣，扯了箬笠，顺了梁墨的马，来回脚程快些。不然公主失踪的事闹的满城风雨，不知情的百姓再给邹成安扣上顶罪名，就是对死者的不敬了。
　　我背着琴立在花廊前，游水的船残破无形。秦淮馆还未修缮。我就盘坐在廊前，琴在膝上放着。我既长在这，永远也挣脱不了，我应当死在这。
　　一首丧乐，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指法变换着，箬笠的纱随风飘着，远处传来埙声，琴音凛利，埙声柔沉，交杂着并不突兀，只觉丧怨更深，是梁墨寻来了。
　　“殿下在用心血奏乐。”
　　“本宫应当这样做。”
　　“殿下未回都，六苦一遭还没历完，何以如此悲怨？”
　　马嘶叫着，梁墨在我后面站定。
　　“六苦最苦不过一情字，本宫来祭那位叫冬至的故人，她太天真了，信了不该信的人，于是她死了。”
　　冬至可以和姐姐一起，溘死流亡，我不能沉沦，我还有未竟之事，我是活着的白及。
　　“将军知晓本宫身份，自是不用我解释什么的，本宫这样做，将军或许会懂。”
　　我缓缓站起，抱着琴，理了理沾着血迹的衣摆。梁墨眉宇间的悲伤，我读得懂。
　　他跪在花廊前，双手举起佩剑向我叩了三下。
　　“臣有罪，未能将殿下从那穷乡之中今早寻回，这些年苦了殿下，此次殿下第一次进皇都，臣自当尽力相助。”
　　“起来吧，不必向我这个还未进祠堂认祖的公主行如此大礼。”
　　我转身，放好了琴。
　　“只是但愿如此。”
　　上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