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门》王石原

2、第 2 章

　　黎园在砸门。
　　她用脚踢，用杯子锤，门仍然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好像刚才苏起随意的一个挥手就能令它顺从地打开的场景只是一个幻象。
　　苏起抱着双臂，靠在黎园身边的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无谓的挣扎，那是一种看着孩子任性时的纵容神色，但在那双黑瞳的深处，还隐藏着捕食者的势在必得。
　　黎园咬住下唇，拼命眨眼忍住眼泪，把眼眶憋出一片通红。她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往门上砸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明知道不可能，她像一个绝望又无助的小孩在宣泄，尽自己最后一分力气反抗。
　　“喂。”苏起一步迈到黎园身前，弯下腰探身过去抓住她砸门的右手。黎园抗拒着，却敌不过苏起的强硬，只能任凭他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拉过了自己的手。
　　他垂着眸，黎园看到他紧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如此矛盾。黎园暗自嗤笑，他会懂得什么是珍惜吗，还是独一无二的玩具受到损伤时的心疼
　　她的拳头依然捏得死紧，指节泛白，顶端却是红的，已经破皮渗血。苏起啧了一声，松开她的手，俯身去拉门把手，他轻轻地转动，门就启开了一条缝，轻松的就像个笑话。
　　“赶紧给我出去。”
　　“弄得好像我又怎么欺负你了一样，”苏起的手还握在把手上，侧身半挡在门前，“带着你同学滚。”
　　提到放歌，黎园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她死死盯住面前少年，他挡在她和门之间，他就是那道难以逾越的壕沟，把她与正常世界隔绝开来，让她经历那么多难以承受的的惊慌与痛苦，她的一切噩梦完全拜他所赐。
　　只要他存在，她一日也不能真正离开。
　　黎园魔怔般看着苏起，少年柔软的黑发下不设防的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是那么的纤细易折。她的目光直愣愣的，声音轻飘飘的仿若浮在空中，“不准把我身边的人，牵扯进来。”
　　“嗯？”苏起没听清，疑惑地回头，正看到那个胆子一向很小的，爱笑的，怕鬼的，会哭的，他已认识了十二年的女孩双手高举着水杯，在空中抡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向自己的头顶重重的砸下，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激动，战栗甚至与期待的光芒。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苏起站着没动。
　　杯子落在他的头上。一股细细的血流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一直流进他的眼窝里。苏起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把眼角晕开了一片血红，有近乎妖异的美感。他咧开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眼神是冷冷的，平和的冰面终于破碎，支棱出底下锋利的冰凌。
　　“想杀了我？”
　　黎园被吓到后退两步，手不自觉的松开，杯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她像是终于明白过来刚刚的自己干出了怎样的大事。黎园害怕到指尖都在颤抖，苏起会发疯，他会杀了她，黎园知道苏起一直都想要这么做。还有放歌，放歌也被她牵扯进来。
　　苏起望着眼前的女孩。她低垂着头，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浑身不断颤抖，分明是害怕到极致的模样。他的手握紧又松开，他本可以早杀掉这个脆弱的人类少女，把她永远变成这个世界的一员，或者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囚禁在这里，暗无天日会消磨尽所有逃离的意志——他本可以做出很多事，但他从未，甚至说是不敢去做。他内心嘲笑自己，患得患失，明明自己才是更为胆小的那一个。
　　他只余下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灰暗的世界里无意间飘入了一个小小的，仿佛琉璃梦境般的泡沫，碰到它会破碎，松开手它会跑掉，他把它拢在掌心，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偶尔向其中的一瞥就让他快乐万分，纵然泡沫在这片阴沉沉的晦暗中再反射不出最初让他爱上的光彩。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有热闹的人声隐隐约约的透进来，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热闹与生气。苏起什么也没有说，缓缓走到离黎园十多步远的地方。
　　黎园连忙用力拽起放歌，把她先推出门外。她应像从前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在她一只脚迈出门槛后，有什么力量驱使着她回头再看一眼。
　　这一望，就不期然地撞入了苏起的眼里。
　　他的眼瞳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好像在看着她，也好像在看着她身后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黎园另一只脚踏出，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合上，把孤零零的苏起一个人关在了里面。像是随着最后一个观众的离场，舞台上的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男孩被淹没在黑暗里。
　　苏起存在的世界里，本来就是没有光的。

　　“诶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放歌捧着黎园的手给她呼呼，”我就进办公室交个作业的工夫你也能摔一跤，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看起来健康而美丽，生气勃勃。黎园放松下来，看着放歌微笑。
　　放歌一抬头，不由地露出了关爱傻子的眼神,用手去摸黎园的脑袋，“可怜的园园，脑子没摔出啥毛病吧？”
　　“我没事啦，”黎园控制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再见到蓝色的开阔的天空，听到熟悉的放学铃声，此刻那个女声是那么亲切，还有放歌，放歌绷着个脸，假装身边这位患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傻逼狂笑症，黎园看着她笑着，“大家都跑光啦，我们快点走吧！”
　　笑容是会传染的，不知道为什么放歌突然萌生了一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喜悦，她跟着黎园两人一同傻笑起来，“我妈说她今天给特地你炖了个什么佛跳墙，我都没有的待遇，”放歌一边说一边把黎园扔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摔多重啊书包都飞那么老远。“她忧心忡忡地嘀咕，”我妈指望你高考第一咧，脑子坏了她可再多补品也救不回来啊。”
　　“我真的没事啦！”黎园拉着放歌的手跑起来，“快回去吃饭啦，你也多吃点，我们俩一起都能考去北京！”
　　离开这里。
　　去没有苏起的地方。
　　这是黎园唯一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