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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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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个转角,就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外头炽烈的日光全都被吞噬殆尽,只余一条向着黑暗无尽延伸,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的走廊。
黎园掂量了下书包,从里面抽出她那沉甸甸的可以敲死个人的保温杯,把书包扔在了原地,拎着那颇有分量的杯子,试探着把脚迈进了那片走廊的阴影之中。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密密地排着门,就是校园教学楼中最常见的那种木质教室门,漆成灰色,隔绝人气。此刻它们都静候着,像是一张张要趁人不备猛然张开择人而噬的口。
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当然知道她踏进了什么地方。
门内的生物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它们窃窃私语,发出嘶嘶的笑声,整条走廊都被这阵轻微,但却又难以忽略的骚动淹没。黎园感觉自己像是被千万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窥视着,那些就藏在门背后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阴恻恻的眼睛。
“砰”,身侧的一扇门突然被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从中涌出一股湿热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卷杂着尖细的痛苦的喊叫声,“园园,救救我,园园,我好疼……”
黎园有些僵硬的转头,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内的景象。绿色的,褐色的,红赭色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像有生命力一般从杂物间的阴影里喷涌而出,纠结着,紧紧缠绕在一个挣扎着奋力向门外爬去的年轻女孩身上,藤蔓上的尖刺就如同利齿一般,尽数咬合进一个鲜活的生命,想要将她卷入自己饥饿的肚肠。
女孩死死抠住地板,但依然被一点点向后拖去。她的手指在地板上划出了鲜红的血痕。
黎园盯着那女孩的手指,指甲破碎,指尖正在渗血,与甲面上残存的石榴红似是融为一体,而那一抹红得刺眼的指甲油正是黎园上个星期买的。她呆呆地立在那儿,凝视着那点带着血腥气的浓烈的红色,喃喃道,“放歌。”
地上不断挣扎扭动的女孩似乎听到了梨园的低语,她猛地抬起头,绽出了一个几乎是甜美的微笑,只是那咧开的嘴角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她焦急地喊,“园园,快进来拉我一把,我好疼啊,你快进来……”
某个字眼中传入黎园耳中,就像按下了一个播放键的开关,黎园顿时从蛊惑中惊醒。她迈出一步,几乎要踏进门内。那门里趴伏着的女孩仰起的脸上的笑容不断加深。然而下一瞬间,黎园已经狠狠地甩上了门,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门内静默了一刻,继而是藤蔓抽打破空的劈啪声,指甲抓挠门板的刮擦声和不甘又怨毒的咒骂。
黎园长长吁了一口气,最后给了那灰白的关上的门一眼,转身离开。
她的水壶在刚才不自觉地脱手了,骨碌碌地滚到了另一扇门前。黎园走到那扇门前,没有立刻去捡起她的水壶。果不其然,面前的门再一次被用力摔开,释放出一阵入骨的冷意。
空荡荡的教室里立着一人多高的冰柜,内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里面蜷缩着一个只穿着夏季单薄校服的女孩,双臂紧紧地抱住膝盖。她此刻似乎若有所感,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来看向门外的黎园。她面无血色,带着一种混合着畏惧,企盼,乞求的复杂神情,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园园……我快冷死了……你进来帮帮我好不好?”她说话时长长的眼睫上凝结着的的冰霜也在抖动着,十万分的可怜。
黎园垂着头走到门口,弯下腰,捡起她的水杯,立起身,目光直直的看向门内,这将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那个女孩的对视。她对着那张用放歌的脸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的面容冷冷地说:“那就冻死你吧。”
女孩的表情逐渐变成不可置信,她弯曲着似乎已经被冻僵的四肢,在咔嚓咔嚓的响声中以一种极端诡异而扭曲的姿势把自己贴在了玻璃拉门上,原本秾丽而张扬的五官被压成了青白色的扁平,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仍在死死瞪着门外的黎园。
黎园关上了门,离开。
身后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门关上那一刹就像闭合了这个地方的线路,此刻走廊两侧紧闭的门都此起彼伏的开合起来,从中涌出的腥躁的风横冲直撞着,鼓动起黎园宽大的校服。她如同身处地狱一般,耳朵里充斥着嘶哑的,极度痛苦的嚎叫,什么东西被撕扯的声音,重物撞击□□含混的闷响,贪婪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黎园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女人的尸体,血像溪流一样从身体上蜿蜒而下,同焦炭一样枯黑却还挣扎着站起来的人,向她探出双臂……她曾见过。这些能唤起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的东西。她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走廊是有尽头的。
黎园脚步渐渐放缓,止步于走廊尽头正对着的最后一扇门前。
她大口喘着气,平复着气息,同时打量着这扇门。它平平无奇,依旧是木门灰漆,就和平常班主任会鬼鬼祟祟推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的教室门没什么两样,但黎园知道这扇门里不会有什么想要扣你分的年纪主任,只有想要从你身上撕下活生生带着热气的血肉的鬼。只有恶鬼。
这扇门并没有像之前那些饥渴而不矜持的家伙们那样欢迎她似的迫不及待地打开,它闭着,主动权在她。黎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推门。
门口有个闪光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发卡,是只有小女孩才会喜欢的款式,上面镶着亮晶晶的灰色碎钻,而且已经掉了很多。那是黎园送给放歌的初中毕业礼物。放歌当时毫不留情地对着发卡就是一阵毒液攻击,却依旧在嫌弃中带着笑意,老老实实地把它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这一别就是直到现在。
黎园面无表情地将它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系上了扣子。
然后,她抬起腿,一脚踹向紧闭的房门。
然而,梨园没有使上力,门就吱呀呻吟着朝里打开了。
报告厅内昏昏沉沉,唯独舞台上亮着数十盏大灯,把光线全部聚焦在舞台上那个孤零零的演员身上。
黎园一眼就瞧见了被悬挂在舞台中央的放歌。她连喊着放歌的名字,向舞台跑去。舞台很高,梨园用一条手臂攀住台面,再挂上一条腿,用脚尖勾住了台沿,借力把自己翻上去。少女白皙圆润的膝盖被擦出了刺目的红痕,她却像没有丝毫知觉,踉跄了一下,奋力向那个身影跑去。
放歌的双臂被粗砺的麻绳缚在身后,悬吊在高高的穹顶之下,头颅无力的垂下,蓬乱的头发盖住了脸颊。黎园焦急地四处张望,发现帷幕后还有合唱团留下的阶梯。她吃力地把镶着小滑轮的阶梯推过来,爬上去,踮着脚,努力地伸出手去够放歌。
只差一点点,她几乎就要触到,黎园屏住了呼吸。
突然间,绳索啪的断了,在耀眼的灯光下,爆裂出一团像钻石粉末般闪闪反光的尘埃。放歌掉了下来,黎园连忙张开双手。
黎园本该是被压在身下那一个,但不知为何她拥住放歌那个瞬间,两人瞬间颠倒了位置,她此时正紧张地从放歌身上撑起身来,拨开身下人覆在脸上那又多又乱的黑发,轻轻地拍她苍白的面颊,“放歌,我来了,有没有事啊放歌,”黎园染上了哭腔,“醒醒啊放歌,求求你醒过来!”
黎园的眼泪砸在了女孩的眼睑上,顺着她脸颊的弧度轻轻地滑落,黎园用手掌胡乱地帮对方抹掉,然而更多的眼泪落了下来。
“别哭啦。”身下人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忽睁开了,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带着笑意凝望着黎园。黎园先是惊喜,又迅速警觉,想要翻身从面前人身上下去。然而她发现自己的腰已不知不觉被一双手臂紧紧禁锢住了,黎园不安地挣扎,伸出双臂去推举对方的肩膀。面前的人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情,“小团子,你为什么要推我?”
黎园瞬间明悟,停下了动作,恶狠狠地望进对方总是带着那么一丝隐约笑意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准用她的脸讲话。”
“好吧好吧,脾气真大呀。”说着,放歌的脸就如同融化一般,五官逐渐模糊,从中又渐渐浮现出一张属于男性的脸,这张脸像是属于同样一个十七八岁高中生的,年轻男孩的脸,还带着一丝可爱的稚气。像这样委屈巴巴耷拉着眼角说话时,就像一条受了欺负的小狗。当然,前提是这条小狗不要在之后露出那幅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神情,还问她,“这次怕吗?”
“怕,怕的要死,”黎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让我下来。”
男孩嘻嘻地笑着,腾出一只手扣住黎园的手腕,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皮肤,感叹道,“小团子的手就是又软又热,来比那些女鬼的手好摸多了。”黎园嫌恶地用力把手抽出来,自然而然地在校裙上擦了擦。
男孩像是没看到一般毫不在意地笑着,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却松了。
黎园连忙翻身下来,隔了一段距离充满戒备地看着他,问道,“放歌在哪?”
他懒懒地倚在阶梯上,不知道看着哪个方向,只是把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不说话。
黎园跳下阶梯,冲向幕后,她分开重重厚重的帷幕,被腾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她推开货架,翻开一个个道具箱,她又跑到观众席,一排排地逡巡着放歌的身影,一无所获。她几乎崩溃,不自觉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男孩,却发现男孩也正看着她。他坐在高台之上,犹如坐在他的王座之中,灿烂辉煌的灯光为他加冕,他俯瞰着她,就如同一位国王审视着他的臣民。
“拜托你……”是女孩轻微的请求声。
男孩挑了挑眉,撑起下巴看着她,“求求我吧。”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求求你,苏起。”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可到头来还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尊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踩在脚下,无情的碾碎。给了她挣扎的机会,是为了让她更深刻地记住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挣脱。
黎园的声音轻不可闻,“求求你,让我带放歌离开。”
“离开?”坐在高处的苏起带着点困惑似的揉了揉头发,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他随手朝黎园身后一指,黎园回头,发现放歌正静静地靠在一张椅子上,头歪向一侧沉沉的睡着,好像一直就在那儿一样。
“喂,小团子,干嘛总想着离开?我是真的吃你肉还是喝你血啦?”
黎园扭过头,她听他叫自己小团子的时候总是不大怕他的,她朝苏起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怕鬼,特别特别怕。”
苏起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进来了可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可你最后都总会给我开门。”
“是这样吗?”苏起朝远处那扇紧闭的门挥了挥手,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打开,门外是一片混沌黑暗。
“开这些门很简单。这些门有个形状,有个界限,看得见也摸的着。可有些门不是这样的。它没有边框,没有定义,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踏进去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他勾着薄薄的,锋利的唇角,好看也残忍,“也就是说,会永远困在那个门里的世界。”
黎园的指甲深深地攥进了掌心,她仰起头看苏起,“那么我现在,”她自嘲般笑了笑,“是两种门全让我踩进了是吧。”
苏起“唉”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真的很同情她似的,“所以大人为什么总说,不要和陌生人靠得太近。小团子,那个时候你怎么就发现了我,“苏起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好像在遮挡那一天的炽烈日光他叹息般,
“为什么要向我走来,为什么还要同我说话呢……”
他在明亮得几乎刺目的灯光下有一瞬失真,虚幻的不真实,就像好几年前那个午后,黎园还穿着蓬蓬的小花裙在公园一个人旋转着蹦蹦跳跳突然间看到的那样,一个年轻的大男孩独自坐在长椅上,用落寞的眼睛打量着周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群,也没有哪怕一个人对他投以好奇的同情的甚至只是一个无心的单纯的目光,他像是被所有人无意地遗漏了。只有他和他的孤独并肩坐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于是小小的黎园一步,两步,迎着男孩惊愕的目光走上前,歪着脑袋对他甜甜地笑,“你好呀!”
男孩脸上的表情先是不敢置信,继而转成了狂喜,他试探着伸出了手碰了碰黎园软乎乎的脸蛋,指尖会陷下去,会感受到热,是属于一个幼小的稚嫩的活的生命的温度。他笑起来就和那天的阳光一样温暖又灿烂。
“哇,小团子。”他的开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我是苏起,”他的笑容加深,“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那应该便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