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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新雨山头荔枝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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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过去了?怎么说?”见沈酌蕖回来,皇后笑了笑,淡淡地问道。
“圣上说,圣人日后便莫要再亲自剥这么多了,仔细手疼。”
见沈酌蕖话毕,没了下文,这厢眼巴巴盯着她的宋清梧慢慢垮下脸来,兀自翻看那本旧的泛黄的棋谱,却不知有看进去多少。
岂不知沈酌蕖早已看穿了她的表情,且生生憋着,这才没笑出声来。
倒是皇后,见自家小妹一脸萧然却拼死装的浑不在意的样子,复又问道,“那平阳王殿下呢,他就没说什么?”
沈酌蕖终是绷不住了,噗嗤一笑,“四姑娘刚从姑苏回京不知道,圣人您怎么也糊涂了。”
皇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了是了,陆简是吃不得荔枝的,那年她与皇帝大婚,陆简不小心喝了荔枝水,全身起了疹子,她竟忘了这一茬。皇后懊恼的扶了扶额,宋清梧则唉唉叹息了一声,托着下巴继续研究那棋谱去了。
天色渐暗,阖宫各处零零散散地点上了八角宫灯。处在汴梁宫中央的元仪殿,也早早地将鎏金多枝灯上的蜡烛燃了起来。
“后日即是你生辰,含介,含枝,叔睿他们也都快到建邺了。”皇帝说。
陆简摇头,“皇兄不可,如今国库……”
“家宴而已,”皇帝懒洋洋地打断了他,“就我们一家人吃个便饭罢了。”
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章,皇帝心情颇好的送了一支金城来的玉管狼毫给自家七弟。
要知道那可是玉管狼毫,而且还是罕见的惟金城郡独有的岫烟绿玉,价值连城。
陆简拿着笔端详了好一阵子,真真是爱不释手,“皇兄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竟连此笔都肯割爱?”
皇帝欣然地望向碧霄中忽隐忽现的长庚星,漫不经心却又字重千钧道,“鱼上钩了。”
六月初四夜,家宴在麟趾殿进行。
“那穿着石黄色大袖轻纱的是锦都长公主陆含介,站在她身边的是驸马洵令侯陶钦陶之衍。”帘后,因宋清梧久不居京都,皇后恐她不识的,便低低在宋清梧耳侧介绍着来人,“穿着绛紫色高腰襦裙的则是庐陵长公主陆含枝。”
“庐陵长公主的驸马呢?”宋清梧问。
皇后垂眸,摇了摇头,“含枝也是个可怜人。我朝律例尚主者,终生不得在朝为官。可那王效之又是何等人物,岂能心甘情愿被困于这个樊笼。”
王效之,那是神宗年间同当时还是太子的陆洵、如今的圣上被称为建邺双璧的人,的确不凡。
“然后呢?”宋清梧好奇道。
“王家本就是世家,当初若非落魄,怎会愿意娶咱们皇室的公主,后来含枝嫁了过去,因她性子软弱,连府中的如夫人赵氏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偏她又爱惨了那王效之,竟是一个人忍气吞声,倘若不是我宫中黎玉的姐姐在侯府中当差,我们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那圣上不管吗?”
皇后无奈道,“他倒是想管,可毕竟是妹妹的家事,王家立足江东百年,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便更是不好管了,况且,含枝又苦苦哀求……”
的确,自英宗年间,扶羌同戎蛮举兵攻晋,英宗迁都南下,一路护送的王、尤、周三大世家便深受重用,尤其是王家,一时间,竟衍出了“簪缨皇权共享天下”的言语。
直到神宗皇帝登基,改动科举制度,放宽民间设学的限制以及太学入学考试的人数,建立自己的乌衣台,且大刀阔斧的推行晁辛变法,这才使世家渐渐收敛,而之后的太子荣巫蛊之乱中王家受到牵连乃至差点被踢出三大世家。只是王家到底是百年簪缨,经过这些事也只能说是势力被削弱,而不是消失。更何况,当今圣上的祖母太皇太后还是王家的女儿呢。
不过竟然是赵氏,这倒是有意思了。闻言,宋清梧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阿姐,方才果酒不小心多喝了些,此间想去醒醒酒来。”宋清梧故作醉酒的模样,扯着皇后的云袖晃了晃。
皇后又怎不知自家妹妹的小心思,只佯自愠怒,瞥了眼这个不听话的妹妹,小声斥道,“我今日怎么跟你讲的,让你少喝点儿你不听。”
“阿姐,”宋清梧撒娇着唤道。
“巳时三刻必须回来,听见没。”
皇后话毕,宋清梧难得不拖泥带水地“嗯”了一声,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
庆阳门外的马车上,女子娇嗔的浪笑仿佛要醉满这个汴梁宫。
好不知羞。宋清梧心下鄙夷。
“敢问车内可是原鹿侯与如夫人?”待走近些,宋清梧忍下反胃的冲动,柔声问道。
只见王效之半移开车门,神色微凛,“不知小娘子是?”
“啊,婢子是尚衣局的,”宋清梧仍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圣人听闻原鹿侯赴宴带了位善歌的美人,想同侯爷借之一用,不知侯爷可否割爱?”
“借之一用”听的赵氏当下怒火中烧,猛然把车门整个移开,像藤蔓一样紧箍着王效之的腰,哀哀戚戚却又毫不掩饰怒意地说,“婢妾好歹也是侯爷正正经经地带进府中的,怎的到了这汴梁宫,婢妾便成一物事了?”
话音刚落,王效之愕然,忙瞪向赵氏,禁宫之地,岂能这般口不择言。
被夫主的眼神一扫,赵氏虽有不甘,却也闭上了嘴。
“阿梧。”王效之唤道。
早便知他会认出自己,是以,宋清梧也便大大方方的福了福身,“效之哥哥安好。”
“多年不见,阿梧已长这么大了,愈加漂亮了。”王效之走下马车,双手交叠,弯腰一揖。
宋清梧越过王效之。略带讽刺地看了眼车内正愤愤不平的赵氏,浅然一笑,“我还当效之哥哥有美人在怀,不认识我了呢。”
“岂能岂能,那年圣上与圣人大婚,你在京中虽只住了半月,然你那非得把开了第一朵花的腊梅折下,结果摔得一身泥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楚呢。”
“只是,阿梧妹妹这传话可是考虑不周了,你若说你是尚衣局奉程司衣的话,我还能少点儿怀疑,你一提圣人可不就露馅儿了?”
啊对呀,她竟然给忘了。若要皇后召见,必先得通过长秋令,即沈酌蕖那处,尚衣局等处鲜少有直接承命的时候,唉,可见,她功夫不到家啊。
不过好在,她也只是说说罢了,并不想把赵氏带走,带一个这种女人入长秋宫,她还嫌会不会脏了阿姐的地呢。
“效之哥哥!”宋清梧羞赧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王效之抿唇止住那戏谑的笑意。
宋清梧亦平了黛眉,正色望向西面隐隐约约的揽月楼,菱唇轻启,淡淡开口道,“效之哥哥还记得小枝吗?”
王效之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阿梧只问效之哥哥还记得小枝吗?”宋清梧问。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王效之说,“人生如棋,世事无常,错了就是错了,悔棋再走尚且不行,更何况岁月流逝。”
宋清梧轻轻一哂,“你宁可信一个背主弃义之人的话,也不肯去听听小枝的解释,留晖在你心中中万分重要不错,那么小枝呢?”
“效之哥哥可有想过,如果不是小枝,留晖或许真的不会远嫁临洮肃小国公,因为在那之前她可能就已经死了在揽月楼里。”
“如果不是小枝,王家就算再有势力,若真的要跟皇权相碰并保证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同样不是易事。”
“如果不是小枝,什么赵氏李氏的,可能保证不会有北魏兰陵公主之婢的下场?”
王效之静静地听她说完,片刻后沉声道,“阿梧,我知道我对不起小枝,但这世上有许多事,我们都是没得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