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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新雨山头荔枝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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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溯十八年的雨在清冬的冷风里无序地斜飞着,那一丝一缕的寒凉侵入骨髓,教人难耐万分。
此时,金城公主的仪驾直接穿过长安街,由安和门进入汴梁宫,飞快地在内廷驾行。候在青玄殿的大臣们皆诚惶诚恐地从廊下探出身子,低低叹息,圣上连金城公主都召了回来,怕就是这两天了。
车驾抵达元仪殿后,陆念梧来不及等宫娥的搀扶,提着衣裙便从车上跳下,冲进殿中。
“念念。”病体孱弱的皇帝躺在榻上,明明才刚过四十岁的他却被病痛折磨的如六七十的老人。
陆念梧握住父亲的手,心头的恐惧充斥着全身,使她不由得瑟瑟发抖着,连说话都止不住颤音,如同呢喃地唤了声,“阿爹……”
皇帝那月白色的深衣上沾了点点血迹,刺痛了陆念梧的眼睛。
“我这几日总梦见你阿娘,想着也该到时候了吧。”皇帝轻轻说着,陆念梧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念念啊,小时候你常缠着我跟你讲你阿娘的事,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渐渐地你就不问我了……”
“因为留晖姑姑说这会让阿爹难过的,我不想让阿爹难过。”陆念梧急忙解释说。
皇帝笑了笑,一如儿时那般摸了摸女儿的头,“那,阿爹现在讲给你听好不好?”
陆念梧含着泪点了点头,发髻上的步摇也跟着摇晃了几下,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像极了当年的她。
皇帝抬眼望向那株置于多宝阁上的栀子,积埋在内心深处无数的思绪仿佛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着,纷繁着。
那是清平四年的夏天。
一辆看着不怎么起眼的马车悠悠地在安和门前停驻。
马车上,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女扶着嬷嬷的手走了下来。
两弯扫了寒烟黛的小山眉下,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茶白色绣梨花的直领对襟上袄配着黛蓝色暗银绣祥云的马面裙,端的是清雅灵动。
彼时的陆简尚醉心于诗书字帖,听闻皇兄向自家夫人讨来了那幅前朝舒梁大夫的亲笔真迹《毓秀寒山帖》要作为生辰礼物赠与他,便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欢喜,急匆匆地进了宫。
以至走了许久,瞥见地上的影子,这才发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转身询问,“你这……你是哪家的女郎,皇宫内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入的地方,你是如何进来的?”
只见那姑娘娇俏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独内窑司有权以琉璃所制的宫牌,并不言语。
陆简抿唇,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着。可过了好几个岔道,那姑娘始终跟在自己身后,他不由得疑惑,“你是哪个宫的?何故一直跟着我?”
“王爷说笑了,难不成这条路印刻了名姓,缘何王爷能走,我却不能走呢?”
陆简一噎,不愿与其辩驳,仍旧向长秋殿方向而去,却还是淡淡的问了一声,“你欲往何处?”
“王爷欲往何处?”她笑着反问。
看着陆简有些泛红的耳垂,她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哥哥,倒真是一样的禁不住挑逗。
好玩,好玩。
“孤要去见圣上和圣人。”陆简回答。
“那正好,我也要去见圣人,应恰与王爷同道,就有劳王爷带路了。”
“圣人乃一国小君,岂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即能见的。”
“圣人虽是一国小君,却也是我自家堂姐。”
陆简有些惊讶,“你是……”
“宋清梧,家父工部侍郎宋惟。当今圣上的宋圣人正是我的三堂姐。”
长秋殿
“阿姐。”
闻声,正与天子博弈的皇后猛然回头,手中的黑子跌落在棋盘之上,衣袖拂过之处,棋局早已凌乱。
映入眼帘,是她入宫前还在豆蔻的小妹,如今相见,却已是玉立亭亭的女公子了。
“阿梧。”蓦然间,皇后眼中涌出泪来,入宫三年,除国宴朝贺,她极少能见到父母,更遑论没有诰命在身的小妹。
“朕已拟旨封阿梧为和康郡主,让她能时常入宫陪陪你。”皇帝跪坐在几案后,饮了一口庐山云雾,缓缓出声。
皇后正要下拜称谢,方才屈膝,便被皇帝扶住,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柔让她感觉周身围绕着一层暖意。自己的夫君虽不善言语,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样子,但却是真的疼她。人都说天家少有温情,可她的夫君却不同,他会为了出身卑微的养母与朝堂众臣拼死力争为其讨得封号,也会为了自己的姐妹不远嫁和藩而斥退使臣。
有此夫婿,是她之幸。
竹帘微卷,熏香袅袅,却实不知帝后二人情意脉脉之时,另有一人在书架旁执着书却无心看书地苦涩一笑,黯然失落着。
“老七,阿桥她们两姐妹肯定有许多闺房话要说,咱们在这儿不合适,朕带你去元仪殿看看那幅字帖吧。”
陆简抬眸,莞尔一笑,“如此甚好。”
“嗯,”皇帝点头,“阿桥,你素喜食荔枝,今日岭南的荔枝已经送入宫中了,过会儿朕命人给你送来。”
“那妾先谢过圣上了。”
皇帝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皇后的脸颊,一壁提步走出殿外,一壁淡然地说道,“若真要谢朕,不如就把你那香囊快快绣好送来。”
宋清梧失笑,原来位居九五之尊的帝王也会有如此孩童的一面,阿姐也算是好福气。
申时三刻,尚食局便派人送来了今日刚到建邺的岭南荔枝。凹凸不平的外壳红红的,却又在底端带了些好似未熟透的绿色,像个看到心上人羞怯又青涩的小姑娘。
宋清梧看着阿姐净手后,就着那一筐荔枝随手剥着,触手的瓤肉饱满,晶莹雪白。
然而皇后剥好了却也并不吃,只将它们放在梅子青的瓷碗中,浅浅的绿色盛着圆滚滚如大颗珍珠一样的荔枝肉,又在其上点缀了几片薄荷叶,煞是清新好看。
“酌蕖,送去元仪殿吧。”皇后说着将其放上红木双耳托盘,并加了一只白瓷汤勺。
沈酌蕖正要接过,却被宋清梧给截胡了去,“阿姐等等。”
皇后疑惑的看着她,只见自家妹妹也萧规曹随一般将荔枝剥好放入另一个梅子青的瓷碗中,继而又放上托盘,然后才把托盘交给沈酌蕖,微笑着说,“劳烦沈大人了。”
沈酌蕖愣了一下,复立马明白了过来,展颜道了一声“诺”便出了殿。
“我们家阿梧这是红鸾心动了?”皇后剥了一颗荔枝递到小妹嘴边,笑意吟吟地说,“这也难怪,平阳王长相清俊,天资聪颖,使得小娘子动心也是正常。”
“阿姐你惯会取笑我。”宋清梧又羞又窘,死死的拿手帕遮着脸。
不知怎的,此时的长秋殿内少多了往常的庄静沉闷。
元仪殿里,斜斜的余晖透过碧纱窗洒在几案上。皇帝与陆简相对而坐,看着西北防线的地图皆沉默不语。
神宗皇帝十二年的南征北战,穷兵黩武,早已经毁了前代数位帝王积累下来的基业。疆土虽有扩大,却尽是断壁残垣。而神宗治鼎三年又兴起了巫蛊之祸,建邺城霎时间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杨太子荣在政变中被乱箭射杀,太子东宫仿佛成了一个修罗场,无论妇孺皆被杀害,惨不忍睹。杨皇后也被迫自缢,草葬苓洲亭东。那时他从父皇手中接过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大晋。
北边的扶羌虽已称臣,可西边的赫虏仍然虎视眈眈。
而如今新政才刚施行不久,国库尚未充盈,四姓侯府、三大世家多年来的经营又使得朝堂内外派系复杂,盘根错节,难以理净。若要动兵赫虏,解决外患实实难上加难。
不知何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沈长秋求见。”大监许知遇禀报道。
皇帝收起了地图,淡淡应声,“传。”
皇帝与陆简分别跪坐在几案两侧,看着许知遇从沈酌蕖手中接过红木双耳托盘并小心放至案上。
“两碗?”陆简诧异。
沈酌蕖解释道,“回圣上,一碗是圣人剥的,还有一碗是郡主娘娘剥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瞅着老七茫然的样子,心中不由叹息,阿梧这小丫头怕是坎坷。
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
老七也是该有个能主内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