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宁城小姐(20) ...
-
林家族人众多,丧事安排得有条不紊。
唯独,让几个主事者头疼的,一是闹着分家的三房,以及一封让老太太晕头的放妻书。
书信压在林迹年枕下,信纸褶皱,字迹乏力。
“迹年福薄,无缘白首......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
话里话外,不曾说楚窈半点不好,感念其悉心照顾,愧伤其身。
林迹年的脾性,林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离世的幡然悔悟,让人不禁扼腕。
“既是大哥的遗愿,那便应了吧。”
老三转动着茶盖,压住嘴角的欢喜,本以为那边的小寡妇,多少都要分得些家产,没想到,大哥居然写了个放妻书。
呵,真是天都在帮他。
三太太也是心情舒畅,故作怜悯,“大嫂哦不,楚小姐也是遇着我们家心好,你瞧瞧宁城还有谁家,乐意放寡妇再嫁?”
楚窈不知道这放妻书,是不是真的出自林迹年?
她不觉抬眼,看向林延辛,即便戴孝,他也身姿挺正,气势不损。
被看的人很警觉,发现是她,便投来安抚的眼神。
族人们见老太太晕倒,都不敢定夺楚窈的去留,便先说起分家一事。
“老三啊,你想清楚,这分了家,可就各是各的......”
林家势大,有部分原因便是族内一条心,协力将田产家业打理得规整红火。
负责林家主账簿的老头,拍了拍腰上的小巧算盘,“是呀老三,你可得慎重。”
产业多,族人也多,家一分心就不齐了。
族长没开口,瞄了眼林延辛。
说起来,老四也有发言权,老三虽然闹得凶,但只要老四不同意,便可直接否定分家的提议。
家,却是一定要分的,林延辛不在乎老族长期盼的目光。
再不分,就要被三哥败光了。
何况宁城局势不稳,他虽手握护卫军,但上峰有心提防,名义上叫其代掌部队,始终不肯正式授衔。
这就意味着,对方随时能以“调整编制,另有任用”为由,收回兵权,防止他拥兵自重。
故而,他需要家族的给养,为把控军队,维持运转,增添一层保证......
“延辛啊,分家是件大事,要慎重,”族长眉眼暗示,出声问道,“你怎么想?”
“分吧。”
林延辛语气沉静,似乎不明白,这一开口意味着什么。
“这?你可想清楚,这一分,林家可就......”
几个长辈都急着站起身来,林家主家的祖辈兄弟个个团结,才打下这宏伟基业。
“啧,叔伯们,你看你们!”林三不满他们对四弟态度的看重。
“既然老四都同意了,那我这个哥哥来作主,这么分——”
“大房没了,楚小姐是要再嫁的,就我和老四对半儿,田产庄子,商铺工坊,库房家珍,统统都对半儿......”
族长的脸色一变,林三却不容打断,接着又道,“老四在军队,成天忙着练兵城防,保护咱宁城。我这做哥哥的,心疼弟弟,就吃亏些,帮你打理,你只管拿抽成!”
他说得爽快,大手一挥,眉眼俱是满意。
“不行!”仰赖林延辛做军火的族家,连忙反对,“哪儿有这么分的?你不管族人,也不管老太太了吗?”
林三哪儿还有心思,想自己母亲,这不是病倒了么,怕也快和大哥一同去了吧......
“妈跟着我住老宅,大嫂虽然不是林家人了,但大哥名下的东西,以及思南公馆都得给她。”
“剩下的,我们对半。”林延辛抬眼看向自己的三哥。
“不行!她都不是林家人了,怎么能得那么多?”林三嫂最先急,思南公馆她想要。
“你男人还在呢,一个妇人掺和什么?”族长怒了。
楚窈在一旁素衣戴孝,说起分家时神色淡淡,见到放妻书,却落下眼泪。
族长本也没考虑大房,却看女人尚且在为迹年守灵,怎么说也得表示一些。
而林延辛,则是在族长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又随老族长在外历练过几年,人难免偏心,想多给他争取些,毕竟常年在外,没享着林家什么好处。
林三嫂挨了训,撅嘴缩着身子,不敢再说话,桌下却拿脚踹了身边的林三,催他抢房子。
林三还没动作,林延辛便开口,“我常年离家,不理账簿,就请九叔帮忙清算。”
末了又想到什么,补充道,“素日里各自的债务,也算在里面。”
林九叔一听这话就笑了,老三没本事,欠下一屁股债,还想让老四吃亏,他们都觉得膈应。
而林延辛话里的意思,就是要清算,林三爷支走的账,以及用林家名义欠下的外债了。
别人不知道,他做总账的可一清二楚,只怕这一算,林三分不走什么,还要倒贴。
“算什么债务?”林三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老四,你什么意思?”
上一秒还兄友弟恭,委屈自己给弟弟管账,现在就变了脸色?
楚窈不掺和,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林三的变脸,没人比得过。
见林延辛不答话,只稳坐在侧。
林三心虚至极,咳嗽一声,挽回道,“大嫂照顾大哥辛苦了,思南公馆我觉得应该给。”
他思绪转得飞快,一副委屈妥协的样子,“老宅是妈的,我们也不会占,哥觉得这些,你说得在理。”
“但你看,这往日债务,就不必作数了吧......”
他参与的生意不少,看别人开银行赚钱,便跟着开,看修路运煤也插一脚,纺织厂的大机器,跟着买......
奈何人倒霉得不行,货币膨胀,煤矿坍塌,机器质量不过关,笔笔都亏钱。
要不是林家丰厚的财力,平了那些账,他早被讨债的撕碎了。
“我的话不是三哥说在理,才在理。”
林延辛平淡掠过对面的人,解下腰间的枪,拍在桌上。
林三望着漆黑冰冷的洞口,后背一凉,干咽了下口水,林三嫂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他心里颤抖,面皮胀得通红,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怒道,“怎么,你分家不均,还想打死兄长吗?”
林延辛也不介意撕破脸皮,扯了扯嘴角,“我可没你这么废物的兄弟。”
“你!”
林三想回骂,但语调颤得不行,不是他看错,林延辛的眼睛里,真的有杀意,他真想杀死自己!
“好了,不许吵!”
老族长白了两人一眼,心中暗骂,臭小子还恐吓上了。
“就按延辛的分法来。”
老人家一锤定音,和林九叔对视一眼。
林三躲着林延辛的目光,伸手去拽老族长,“族长!你不能,你偏心!”
“是啊,我偏心。”
老族长拿起手杖,敲在他手背上。
“我怕他一颗子弹,把我送走咯!”说罢,便扬长而去。
林三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恶狠狠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林九叔招呼着账房,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他凑过去,跟着做监工的长辈们,瞄瞄田产,又瞄瞄商铺。
林三嫂不清楚自家男人的开支花销,也跟着偏头看,心里默默祈祷,分得的一定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