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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宁城小姐(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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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独属于宁城的繁华,徐徐展开,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城中少了好些人,不似以往那般热闹。
“他爸,真要打过来吗?”
坐在门槛上,借着路灯勾布鞋的女人,小声问台阶上抽旱烟的男人。
皮肤黝黑的男人,眉眼都是褶皱,往地上敲敲发黑的烟斗,叹了口气没说话。
街上,不时经过一辆载着箱笼,赶往码头的车。
里头的富太太们,藏得严严实实,只有灯光流过,头上的饰品才见熠熠。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打不打又怎样呢?跑或不跑,也没什么两样。
林家。
林迹年这一回,怕是真的熬不过了。
纵使老太太叫人,拿人参给他吊着气,但今晚一连喊了三次大夫。
屋外那些人,已经等着要筹划丧事了。
“把大儿媳叫回来吧。”族老咂了口茶。
“不行!”
老太太鬓边凌乱,倚着林妈的身子,看着塌间尽是眼白,气息微弱的大儿子。
那不省心的女人,把她的迹年害成这样,还想回来?
族里有人不赞成的摇摇头,老大这一看,肯定不行了,得把大儿媳妇唤回来守床。
人之将死,那些福厚命薄的话,听一听得了......
三太太坐在圈椅里,打了个哈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起和三爷在闺房中的谈话。
“大房没了,二妹早死,就我和老四两户男丁,对半分最好了。”
老四有军队,三房比不过,但好在他不涉商,林家的田产铺子,由自家暗地里一运作,可不就都是三房的了。
正想着,三爷带着顶精致的圆瓜皮帽,摇摇摆摆地进来。
“都什么时候了!醉醺醺的,成何体统?”老太太厚重的桃木拐杖一拄,喝了老三一句。
三爷嘟囔的唔了一声,不见半点歉意,抬了个座儿,懒懒瘫下。
他和兄弟的感情都不深厚,一个缩在屋里,一个当兵在军营,而他是混在酒桌上的。
林延辛看着满屋子乌压压的人头,眉头紧骤。
这时候,她应该来的,即便需要承受老太太的怒气,但若不来,定会受众人指责,结发夫妻却不重情义,落人话柄。
芷秀在院子外,绞着丝帕,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她是老太太的表侄女,算不得能进去的近亲,可另一方面,她又是四表哥未来的妻子......
正犹豫着,眼见来人,心里立生欢喜,“四表哥......”
这一声,唤得楚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了?”
林延辛正带着楚窈往里走,纵使老太太气得狠了,他还是坚持去公馆接人。
“我,我担心你,你们。”
芷秀背着光,侧身藏在门边,脸上抹了淡粉,两腮通红。
因为少见外男,她只敢偷瞄,没发现林延辛背后的楚窈,“四表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神情是练习过很多次的柔美,然而在背光的地方,林延辛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楚窈那日说的,“老太太定了四少爷的未婚妻,是芷秀......”心里一阵膈应,含糊地敷衍了一声。
今夜的风急,卷着新寒,楚窈陪着稍站一会,便打了个喷嚏。
骤然出现的声响,吓得芷秀身体一缩,惊叫出声。
“失礼了。”楚窈有些不好意思。
而这嗓音,芷秀再熟悉不过,疑惑不已,“大嫂,你不是在思南公馆吗?”
芷秀往前一步,瞪圆眼睛,齐刘海压住对方的视线,只能看见她圆钝的半张脸。
楚窈自林延辛身后走出,淡笑了一下。
嘲讽自己是外人的事,仿佛还在昨日,今儿又被她看见,自己同四表哥搭话。
芷秀觉得,她那笑都是带刺的,“大嫂,你怎么不出声......”是故意的吗?
林延辛看清她眼中的怨怼,有些莫名,便道,“大哥还没死,你别咒他。”
话里没什么情绪,转而解开外套,裹住了楚窈。
“四少爷,不用!”
楚窈按不住他的动作,厚重的外套十分温暖,带着似檀非檀的淡香。
“大哥还需要嫂子费心照料,别着凉了。”
他语气温和,因为芷秀在而收敛了些,神情淡而无味。
芷秀不知内室的情形,只听见老仆们私下都说,大爷快没了。
她听得半句,也没仔细问,只想着赶来,没想到竟说错了话。
芷秀心头委屈,想要解释,却看他已经护着楚窈上楼。
“我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林延辛走进正楼阁门,抵在半掩的门扉边,同她解释。
“我,我知道了......”
楚窈无法装作不解其意,只能点头。
他却不肯放人,弯身倾进,极紧地贴着她。
太近了。楚窈羞急,怕被人看见,忙不迭推了推,却被他抓着手按在胸口。
“真的!”
林延辛一脸严肃,眸中真挚,“我只想要你。”
楚窈眉间闪过一丝羞窘,着急上楼去,只能安抚他,“嗯,我相信你......”
他深邃的眸子里,俱是不安,期盼对方能再给予些肯定。
楚窈无奈,唇瓣在他侧颊一贴,眸子里央求般问道,“可以了吗?”
这般温存,短暂得仿佛幻觉。
楚窈将衣服还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进入内室,对上族老们打量的目光,她敛住神情,“各位长辈费心了,楚窈在此,替夫君谢过。”
为首的老人,须发尽白,身子魁梧,应了声,“老大家的,无需客气。”
众人心思各异,看她自面前走过,心中惋惜道,日后便要守寡了。
楚窈站定在床边,不过一息,就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嚎。
丫头婆子们,脚步急乱,“大少爷,没了。”
“我儿!”老太太沉闷的痛喊,哭倒在床边。
楚窈上前的脚步一顿,怕老太太见着自己,悲上加怒,气急攻心,于是在一旁,默默垂泪。
大哥走了。林延辛心中悲恸,却也在意她的神情,见她难过得真心实意,悲伤便淡了,泛上来些苦涩。
“老太太!”
“老夫人,晕倒了......”
杂七杂八的叫喊,混成一片,老人终究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