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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轻将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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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瞧瞧这雨,天莫不是破了个洞吧……”
卖豆子的大娘,抖落油布上的水流,粗重的叹了口气。
雨天生意难做,哪儿有人上街呀?收拾收拾,回家吧。
李大娘,将盆中豆子掩上,秉着宽大的油纸伞,拐着小脚,往巷子走。
却看见一个素衣妇人,蜷缩在墙角,发鬓被硕大的雨点淋湿,歪在一边。
她苍白的脸上有血渍,嘴里喃喃着,“都没了,都抓走了……”
李大娘不忍心无视,顾不上盆里的豆子,伸手去推那女人。
“诶醒醒,你没事儿吧?”
却看她惊恐的瞪大眼睛,“魔鬼!程璟,是魔鬼!”
“嘿你这人,胡说八道!”
大娘斜眼一瞪,收回手来,这人,不会蛮族的奸细吧?
“全没了,全都没了……程璟把人都杀光了,该死,程璟该死!”
那女人眼神,钉在一个地方,尖声叫骂着。
“你胡说!程将军平定战乱,给咱一个安稳年岁,是一等一的好人。”
“你瞎说啥呢你!”
李大娘平日里,最爱听说书人讲程家的战事,尤爱程璟孤身一人,探入敌营,取走蛮族将领的首级那一段。
“哈哈哈哈哈你们被骗了,都被他骗了!”
女人打翻了半盆豆子,不顾李大娘的骂声,艰难地扶着墙站起身来。
她一路叫嚷着,跑远去。
连绵数月的雨,时下时歇,地牢里冰凉的水泽,落在石板上。
潮湿和腐败的味道,夹杂着血腥气。
幽暗的甬道,通往黝黑的矮木门,时不时有惨叫声传出。
外圈的牢犯们,好奇的望着那方向,揣测里面到底关押着,怎样十恶不赦的人。
程璟一身黑色软甲,靠在扶手椅旁,整个人清瘦不少,棱角分明,菱唇紧抿。
他指尖拨弄着,匕首端缀的红宝石。
“是你,送她进去的?”
他沉声发问,却不需要回答,匕首尖端,顺着那人唇畔,一点点挑起皮下的血肉。
疼,极致的疼。
但他却没法呼痛,唇边的豁口不断拉大,阿四颤抖着攥紧了拳头,绝望的闭上眼。
早知护送宸妃殉葬,会落得这般地步,不若当初便违令逃亡。
“哇啊啊啊……”
不远处观刑的人群里,爆发出悲戚的哭喊,沉重的铁链,压出血痕。
“将军,将军饶命啊……”
一个满面血印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墓道!家主知道墓道!家主你说啊,快说啊,快说墓道在哪里?”
“老三!”
年迈的老头,怒斥一声,“你心中,可还有家训?”
他吴家世代,建造皇陵,百年来相传不断,靠的是什么?便是守口如瓶,忠义守信。
“吴家主好硬气。”
程璟将匕首的血迹,拭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眼中冷光,似在看一个死物。
“听闻,吴家大女疯魔了,在城郊嚎哭不止……”
那女人毁掉了宗祠里供奉的皇陵设计图,自缢于西郊外。
程璟不肯说真话,试图诈出他想要的答案。
须发尽白的老人,喘息良久。
“程将军并非无理之人,要知道,那地宫注以元水,拟作百川江海,入者必无生还,您又何必强求?”
大楚的小皇帝楚知衍,突发恶疾殡天。
仓皇之下,陵墓未成,只好葬于楚帝墓侧,而楚帝对自己的墓穴,要求极高。
为防后人侵扰,设置了万重机关,当初参与建造之人,皆已殉葬,唯一通往地宫的墓道,掌握在吴家人手中。
宸妃伴皇帝殉葬后,那条路便以元水浇注,入绝无生还的可能。
程璟的匕首,苍然落地。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强求。
可是他不想,留润轻一人,在那阴寒的地宫中,孤苦伶仃,无人相伴。
“孽徒!”
叶袖清拄着拐杖进来,敲击着青苔散布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虽是训斥,但老人亦是红了眼。
当初意气风发的小子,如今形如枯槁,眸眼失光。
“丞相慎言。”
程璟望向老人,掌心合成拳,又慢慢松开来,“你我师徒情谊已绝。”
“那我呢?”
挽着素鬓的妇人,在仆从搀扶下,跨过矮木门,牢中血煞之气,让她面色苍白。
“我这个娘,你也不要了吗?”
程夫人手中拿着赤红的长鞭,那是程老将军在世时,训斥儿孙常用的。
程璟立着身,沉默不语,握着剑柄,漠然对抗眼前的一切。
老夫人气极,甩动长鞭,鞭花落在他脸上。
她骂道,“程家世代护国卫家,你如此残害百姓,可担得起程家儿郎的名头?”
俊朗的容颜,血痕立现,程璟依旧不为所动。
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眸,她狠不下心来,又生气又心疼,“阿璟,斯人已去,你这般又是何苦?”
阿璟。
儿时母亲常这般唤他,可入了军营后,自己却再没听过。
记忆最深处,却是润轻,满面温柔的唤他,“阿璟,阿璟。”
她说,自己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可到底,她没有等到他回来。
呵,程璟解下腰间的佩剑,任由它沉重地,砸在地面。
肮脏的水流,混合着血渍飞溅,他挨个看过眼前受尽折磨的人们。
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有罪的。不然,她怎会擦肩而过,不言一语?
叶府。
玉姚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一身黑衣,胡须杂乱,唯独一双眼眸晶亮。
嗓音低沉,似乎是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让我见见,她的孩子。”
叶袖清至今,难以决断这孩子的归属。
新上任的帝王,虎视眈眈,若将幼子送去农家,谁也不敢确定,楚氏能容忍其多久?也怕天高地远,恐生事变。
老头子日夜思索,苦笑感叹,宸妃啊宸妃,你可真是为老夫,留下一道难题……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这是她唯一的血脉,自己怎么舍得。
眼见玉姚如此警惕,想来,他们在叶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程璟接过那小团子,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的叫起来。
这是,她的孩子。
程璟鼻头一酸,赤红的眼,久久的凝视着怀中幼儿。
可惜,这奶娃娃,生得不像她。
小家伙细嫩的脖颈上,挂着根红绳,因为身子动个不停,小小的玉玦,啪嗒掉落出来。
程璟看过去,目光一滞,脸顿时僵住。
身后,是攥着书信的程夫人,一路从家赶来,如此年岁,发鬓已是全白。
“程璟!你怎么敢?”
好不容易将儿子劝回家,安生不过片刻,他便留下一封书信,要永驻皇陵,为宸妃守墓。
“人活一世,你如今这般折腾,她怎会知晓?”
程夫人得知,他还没去皇陵,而是赶来叶府,心里松一口气。
若是到了宸妃墓前,她只怕劝不回来了。
当这叶袖清的面,对儿子又骂又打,心里却恨极了他们,何苦为难自家这痴情种?让有情人两相隔。
斥骂间,眸光落在儿子怀中的婴儿身上,一如程璟瞥见玉玦般,登时僵住。
这孩子……和她家阿璟幼时,一模一样,宛如复刻。
“这,这是......”
程夫人结结巴巴,脸色白了又红,她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若不是与宸妃有关,自己的儿子,怎会视若珍宝?
幼儿不知,众人的心思,欢喜伸展着肉乎乎的手臂,要程夫人抱抱。
“唷,他亲近我呢!”
程夫人不顾心口的憋闷,对上亮晶晶的眸子,瞬间便屈服了。
“小乖乖......”
她忙不迭,将人迎进怀中,挤开了握着玉玦的程璟。
叶袖清看程夫人,抱着婴儿一派欢喜,气氛不似以往那般冷窒。
伴随着稚子的笑声,竟是一派柔和。
“林昌平,想见你。”
一把年纪的老头,在程璟面前低声下气。
“不见。”
他把玩着,从孩子脖颈上取来下的玉,眼底雾气更浓。
“说是关于宸妃的事情。”
叶袖清,看他手上动作一顿,低声叹了口气,自己就知道……
古来朝政,宦官专权,起起伏伏,平定奸臣作乱,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帝王宠信,最是虚无缥缈,何况楚国,还换了个皇帝。
林昌平一派,打楚知衍一死,便作鸟兽散尽,没了小皇帝,他便没了大权。
地牢里,宫人们没少给这昔日的林公公难堪,他蜷缩在墙角,不施妆粉的面颊,苍老黝黑。
程璟双手交叉,立于门边,垂眸看向往日仇敌。
“将军好成算。”
林昌平苦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某,自愧不如。”
兵变之后,他携精兵驽马,逃亡西北,却被程璟一路追捕,关押入狱。
程璟面色沉沉,旧敌的狼狈,并未给他带来半分喜悦,他只想知道,关于润轻的事。
“程将军,林某逃亡西北时,途闻一事。”
林昌平最是清楚,什么能刺激到他,唇边漾出一抹诡异的笑。
“咱们的皇帝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宸妃娘娘忧思难忘,自请殉葬。”
他桀桀笑出声来,心里清楚,那帮腐朽朝臣,不会放过那女人。
新上位的皇帝,更不会放过那刚出世的孩子,此时,怕是被野狗豺狼,吃得尺骨不剩了罢。
“将军可要节哀啊......”
他爬出墙角,虚情假意,面皮贴在铁栏旁,扭曲而狰狞。
“宸妃娘娘,想必是母子双亡,母子双亡啊将军……”
程璟听他念个不停,面无表情,拿起墙边的铁钩,黝黑的弯弧,刺入林昌平后背。
他手上更加用力,戳进皮肉里,林昌平倒抽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但还是,艰难地挤出最后的话。
“将军,你可知道?”
“咱们的皇帝陛下,大楚的皇帝,他筋萎,不举阳事啊哈哈哈……”
你说,你说说,那孩子,是谁的?
林昌平上挑的眉头,无人修整,杂乱不堪,话音未落,尖钩刺得更深,抵入他的骨头。
他疼得说不出话,却想看那人的神情。
“我的孩子?”
程璟神情恍惚,认真的回答出,问题的答案。
他十倍奉还了,当日润轻受过的伤,松开对林昌平的束缚,也不顾沾满血的手,僵硬地直起身。
自归来,积蓄在心口的郁气,终于抒发——
因为,是他的孩子,因为是,他们的孩子。
为了保护他,以命换命,所以,与他相遇时,不肯吐露一个字!
程璟曾在梦中,无数次回到,马车交错的那一夜。
如果他再坚定些,如果撩开车帘......
他不敢想,马车内的人,是如何为着孩子而隐忍,最终含恨离去。
林昌平丧失了最后一点价值,自以为,抓住了程璟最深的痛点,殊不知,那孩子,被玉姚看护得绝佳。
如今,凭着他口中显露的真相,将一生顺遂。
“爹爹,爹爹……”
奶声奶气的呼唤,在破败的木屋内响起。
跌跌撞撞的小步子,看得身后的程夫人和玉姚,一阵心急。
在磕到门槛,似要摔倒的那一刻,被男人健壮的手臂,一把捞住,揽入怀中。
“慢慢走。”
他嗓音沉稳,肤色黝黑,面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瞧这屋子,也不好好修葺,都快塌了。”
看儿子一身粗布麻衣,程夫人心疼得紧。
程璟置若未闻,一把将小孩架在脖颈上,“走,带你去见娘亲。”
干枝草丛生,只看高大的男人,驮着粉琢玉砌的幼童,熟练的穿梭于曲折小道上。
幽径末,眼前豁然一亮,步入花海中,粉白细小的蛮疆野花,生得肆意,远远便能看见,花海最中央,高立着一座青石碑。
“要和娘亲说什么?”
“阿玦新学了古诗,背给娘听。”
“给娘看,爹爹做的木剑!”
幼儿高举手上精巧的小剑,下颌放在男人头顶,笑声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