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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姐姐和弟弟(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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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润轻推开门,站在二楼走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些失神。
她恍惚觉得,一切都如从前那般,弟弟会推开门,同她说早安,挽着她下楼去吃早餐。
饭桌上没有林茴,只有一个透明人似的程郁,安静地坐在旁边。
对面的屋子,骤然开启,昏暗的光线,还不如室外亮堂。
楚润升头发凌乱,端着阿姨送上来的餐碟,一时怔住。
他还以为,姐姐都休息了呢。
“润升,对不起,我......”
润轻似乎也没想到,这么些天没看见他,现在却遇上了。
她想找他聊聊,关于那天,他听见的内容。
可是,楚润升很抗拒。
他还没调整好,也想不明白——程郁是破坏他们家庭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会亲近他?
“润升,事情不是你听见的那样。”
“闭嘴!”楚润升怒吼一声,将餐碟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盖住了润轻的声音。
“真恶心,我一点都不想听......”
见姐姐落泪,他喉头一涩,却也不肯低头,又将自己关进了屋内。
程郁躺在床上,把玩着从润轻桌上拿走的,那支银色钢笔。
他听见楼上什么东西摔碎了,猜到是楚润升在发脾气。
眼中的鄙夷,在光影下透出几分艳羡,姐姐会哄他,放任他耍无赖,包容他的一切......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那样大?
他点开手机,勾选了几张图片,发送到那个对话框里。
然而,冒出的红色惊叹号,以及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什么?程郁坐起身来,他笃定叶城得不到真相,是不会删除自己的,但是现在,居然把他拉黑了。
而且,他今天的行为,比之前更过分。
姐姐怎么,还不过来追究?
怪异的感觉腾升而起,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抬脚便往阳台走。
熟练地踩上栏杆,一手扶墙,一手扣住顶端的石雕,脚下借力蹬起,便搭向高处。
笨蛋姐姐,每次都忘记锁阳台......
纱帘随风舞动,再度被人拨开。
他视线直奔床的位置,但上头空无一人。
浴室里,有滴答滴答的水滴,他顺着声音,往里走。
“姐姐......”门没有锁,他迟疑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用力按下,门一推即开。
“楚润轻!”
入目的一瞬间,他吼破了音,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地面,已是一片红海。
他冲上前去,按住那流血的手腕,慌忙到全身颤抖,一个不稳,就滑倒在地,却也不敢松开。
扭头看了看狭小的浴室,崩溃而绝望地大喊,“来人,快来人……”
屋子隔音很好,程郁一面喊,一面抱起人往外,踹碎的台灯,终于吸引了屋外的楚润升。
他在润轻屋外敲门,听见程郁的喊声,顿时暴怒,“你在我姐屋子里做什么?滚出来!”
程郁拧开门,赤红的眼。
怀里抱着一具湿透的身体,掌心还紧紧攥着,包裹着女孩手腕的毛巾。
“叫救护车。”
他在说话,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嗡嗡的鸣响着,只能再度重复,“叫救护车。”
楚润升青白着脸,颤颤巍巍摸出手机,一面拨号,一面哭嚎着,“姐——”
程郁压根不让别人碰她,将人揽入怀中,死死抱住。
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声调发抖,“姐姐,没事的,医生马上就来……”
“没事的,姐姐没事的……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不惹你生气了………”
他不断重复着,随即又问楚润升,“什么时候来?”
“十二分钟。”他攥着电话,掌心冒出潮湿的冷汗。
调度员在那头唤他,“先生,请冷静,现在告诉我,患者是否有意识,有没有自主呼吸?”
楚润升抹去眼泪,踉跄着上前。
看清姐姐的脖颈歪垂着,嘴唇和脸都白的像纸一样,包住手腕的毛巾,已经染成红布。
他抖着着手,去探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死寂,“没,没了......”
程郁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是看见楚润升的反应,狠狠骂了一句,将人拥得更紧。
“不要慌张......”调度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楚润升疯了似的,扯出抱枕的枕套,遮掩住那片红布,另一只手贴向她的颈动脉,依旧没有丝毫跳动。
他崩溃的嚎啕,“没有!什么都没有!”
程郁将他踹开,一手按压着伤口,一面抢过手机,调度员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注意保暖,别让她的体温降下去!”
程郁松开电话,抓起被褥包裹她,可是,怀里的人,哪里还有温度呢?
急救车的声音,是最后的希望。
林茴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医生却已经,拉出了呈直线的心电图。
他拿着需要签署的文件,迟疑地看了眼程郁,发现他眸色漆黑,空洞洞的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再看一旁的楚润升,也是个半大少年,正要说什么。
林茴气喘吁吁地上来,她几乎站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在地。
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这是她第二次,直面死亡。
七月。
叶城即将离开,前往他们共同的学校。
他手捧花束,轻轻放在女孩墓前,近来消瘦许多,仿佛大病一场。
楚润升站在一旁,看起来成长不少,素日里张扬的气质,都收敛了起来,沉稳端正。
“多陪陪她吧,我姐应该,挺喜欢你的。”
叶城牵动唇角,笑了一下,但看起来像哭,“很突然,她......”
他想知道,为什么?
女孩那天,刚和自己提了分手,晚上就......
楚润升听出他的试探,但并不愿意多说,“总之,凶手就是程郁那个混蛋。”
林茴不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做出了同丈夫一样的选择。
她报了警,甚至进行了尸检。
程郁面对警方的谈话,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崩溃认罪。
可是,法院并不认可,程郁是“故意杀人”。
对方没有动手,也没有教唆,与女孩的死,并没有直接因果。
何况,程郁尚未成年。但法院依旧认定,他有过错,那些威胁,是女孩自杀的重要诱因。
接受了批评教育的程郁,因监护人是林茴,依旧重返林家。
楚润升站在二楼,俯视着他。
眼里的凶光,恨不得将他撕碎。
林茴一瞬间苍老许多,甚至没了精力,去管束楚润升。
她发现,把自以为重要的东西,握得越紧,就越容易失去,就像丈夫、工作,也包括,她的女儿......
所有人都觉得,润轻会留下遗书,或是什么念想。
可房间里,除去汪洋血水,空空如也。
或许是不想留,或许是无处可留。
从小,她面对的,是母亲密不透风的管束;
辗转中遇到的宣泄口,却是用威胁和折辱,将她逼到绝路的人;
最亲密的弟弟,怨恨她,同一个“外人”搅在一起;
遇到叶城,原以为是晦暗日子里,透进来的光,可一接触那溃烂的过去,她便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了“恬不知羞”的耻辱柱上。
她什么也没留下,反而让他们去猜。
让母亲猜破头,也想不通,女儿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让程郁抱着满腔的悔恨,找不到一句原谅或控诉;
让弟弟守着那份愤怒和遗憾,一辈子都在猜测,姐姐或许,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他的房门,说对不起。
不告别,是最痛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