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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高门嫡女(25) ...
唇齿间的血腥味绽开,润轻的手隔在男人身前,把他衣襟抓得皱成一团。
秦谨初移开脖子,为她擦拭唇畔的血珠,粉白的软唇染出艳丽的红。
“乖,不哭了。”怕她背过气去,他温热的拇指压了压她眼角。
看她将息未息,默然几许,又将另一侧脖颈贴上前去。
无赖。
润轻别开脸,带血的唇擦过他喉结,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室内顿生一种诡异的暧昧。
静女伊人恰在这时醒来,四个黑衣人伫立眼前,二人尚未叫喊出声,便被刀尖抵住了眉心。
屋外,荀烨拢袖而立,看起来已有些时候,只是一直,没有推门进去。
“春雨之后,新虫吵闹,夫人可睡得着?”
荀烨问的是守夜的丫头,但屋内寂静,里里外外一众人听得分明。
吵闹。说的是虫,还是人,抑或是指桑骂槐?
夫君。润轻神色一僵,习惯性地朝着隙开一条缝的窗棱,轻唤了一声。
秦谨初抱她的动作一顿,两个字入耳的瞬间,眼中绽出冰冷的杀意。
不知是提醒她,还是欺骗自己,他将人连狠狠往怀里收了收。
臂弯收紧,听她难受得唔了声,又默然松了力道。
荀烨的神经高度紧绷,里面每一声响动,都仿佛在他心口,剌上刀痕。
听见润轻叫他,他舒展得宛如崖边饮露的青松,忙不迭应她一声,又嘱咐人准备些温水吃食。
平日里夫人唤一声,就能把主子喊得疾步迅走,下人们不明白,主子今儿,为何不进去?
纵使心里存着疑惑,一众人面上不显,各自领了命离开。
待人走尽,静女伊人在屋内角落,才看见内室里,走出一个人来。
伊人瞪大了眼,又是惊又是惧,看着这陌生的面孔。
倒是静女,眼眶红透,死死盯住那人——这便是那个人,那个教姑娘心魂消瘦的人。
荀烨在屋外,亦是神色冷凝。
他虽劝慰自己,不必在意,不必纠结,却也不断猜想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教她挂心至此?
数遍京城名门儿郎,他万万没想过,那人,会是高堂上,肃然沉稳的年轻帝王。
“大胆!”荀大人尚未行礼暂且不提,一个丫鬟竟敢直视圣颜?
黑衣侍卫刀尖一刺,意欲震慑。
却看两个男人同时出声阻拦——她的贴身侍女,与她情同姐妹,动不得。
这般的默契,倒也好笑。
润轻在软枕上,悄然翻了个身,眉眼一弯,复又转为青白面色,病弱憔悴。
知晓了这人是谁,荀烨从前的疑惑,也逐渐解开——
入夜召他修编礼法,整宿整宿留住朝阁;连天的微服私访,全访在他们这条街巷;流水似的赏赐药材,藩国贡品全入他府中;教他查先帝死因,本就意欲杀他......
“微臣荀烨,给陛下请安。”与男人对视片刻,出口的话里不含情绪。
他们的口吻,很像。
秦谨初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哽塞。
有些东西,越是回避,反而更要入眼。她房中的陈设,她和他那细微的默契,她唤他夫君。
他们之间,已然有种密不可分的亲近。
“朕要她。”秦谨初压下翻涌的妒意,目光如箭,刺在荀烨身上。
多滑稽。九五至尊,夜半溜进他荀府,还和自己说,要带走他的妻子。
“不可能。”荀烨淡淡的口吻,四两拨千斤。
秦谨初望着转亮的天色,昏暗中隐约一抹紫气,对荀烨道,“你荀家,与林家并举,如何?”
他荀家在北门郡都立足艰难,这是多大的手笔?要扶植一个全新的学派。
“大秦一日不灭,你荀家,笔墨永存。”
这话,教入耳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帝王之诺,世代荣宠,谁不动心?
“陛下......”荀烨闻言,大笑出声。
你说他是个疯癫的,偏偏发政施仁,推恩四海,御家邦,抚外夷。
你若说他圣明,又怎会用这般荒唐的手笔,去换美人?
他眼中隐含死志,望着室内的方向,复又流露出嘲讽,“昔日的您,定不同于今日罢?”彼时的秦谨初,一定不是这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她的心?
此话像柄斧斤,秦谨初的心口,霎时豁开一道风谷,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是的,他当时骗了她,伪作侠士,得她青睐。
她方才说,只当那人死了。秦谨初闭眼静心,压下胸腔里无名的翻涌,对这乱麻似的心绪,无可奈何。
荀烨抬眼,望着阶上失魂落魄的人,心底的叹息伴着无奈。
她思念那人,他原本,只是想了却她的心愿。可惜,那人教她失望了。
一句话,点破情愫之下的不堪,屋外人神色失落,又带着不甘。
屋内骤然一声脆响,静女伊人闻声,不顾长剑在前,手忙脚乱地挤上去。
只看见,纱帐之内的女人,仰面晕厥,唇瓣带着血迹。手腕上,不知哪儿来的凤血玉镯,磕在檀木床棱边,碎成了两半,伶仃地落在绒毯上。
本是将要日出的清晨,乌云汇聚。
春雷滚滚,稻田里起早耕种的老农,展开笑颜,沟裂的深纹像山川河渠。
荀府的深宅里,雨水落在每一个人脸上,却洗不出笑脸。阴雨之下,天色昏暗,乌云黑压压地要盖下来,人心烦闷得厉害。
荀府的大夫,宫里的御医,神医谷请来的能人,车马在荀府台阶下停停走走,无人耳语半句。
室内不断地增添烛火,照出每个人内心的凄惶。
几人站立在碧纱外,视线反复扫过床榻上的女人——她云门扎着一根长针,双目紧闭,请冷冷的五官是美的,唇畔毫无血色,便染了脱俗的意味。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在大夫们的眼神里来回游弋,但无人敢出声,只因此话,全然等同于死罪。
银针深入穴位,胸口的压制感弱了些,润轻慢慢睁眼,微微偏头,看见寝帐外的几道身影。
“夫君。”心口的疼痛教人难以忽视,她只能用气声,唤出的,是日夜陪伴她的人。
帐外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却均不由自主,往前涌去。
荀烨三两步进来,握住她细瘦冰凉的手。
“月奴......”他一双眼睛赤红,像浸润过鸽子血似的。
润轻缓了缓,攒了些力气,反握住他的手。
荀烨被她的动作勾得心里一暖,挺拔的腰背一折,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颈边。
“对不起,对不起,月奴......”他错了,他做错了,他只是想引那人来,了却她之牵挂,不曾想那人的举动,教她失望至此。
这般断了念想,她怎么会眷恋这人世,她怎么会肯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是我不好,月奴,你怨我,别走,别走好不好......”荀烨像个孩童般,在她枕边泣不成声。
秦谨初面色阴沉,颓然坐在帐外,茶水袅袅生烟。
他看见那烟气里,有山水间嬉笑的声响,有飞雪下奔入他怀中的身影,有那夜噙着泪,问他,能不能带她走的哭腔......
“月奴来生,定与夫君,恩爱不疑。”
一道誓言,成为两条长鞭,鞭笞一个负心人,磋磨一个痴情汉。
“不,不月奴,今生,允我今生可好?”
荀烨将她的手贴在面颊,语气中祈求,伴着落地的悲戚,闻者皆落下泪来。
润轻拧眉攒力,想为他拭泪,但晶亮的眸色愈发黯淡,“月奴有愧,惟愿君......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她之于他,并非良人,倒是耽搁了他。
这世上,牵挂她的,远胜于她所牵挂的,是以她,生未百年,死不孤独。
因为雨势而闭紧的窗户,不知何时开启,一道风卷着雨进来,带走了香魂。
轻柔的纱帘,被风扬得老高,露出床榻上,慢慢合上眼的绝艳美人。
阳华郡主哭倒在林父怀中,林润渊两手克制,口齿尽是血腥。
静女伊人并头痛哭,大声呜咽,没了克制。
润轻一身白绫,乌发散乱在床边,唇瓣还染着他的血。
曾经灵动的眉眼逐渐冷滞,长睫如蝶翅震颤。最后一眼,最后看一眼......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父母,兄长,侍女,最后透过一片哭声,对上那狭长沉重的黑眸。
秦谨初搭在矮几上的手猛然收紧,克制不住的发起抖来,掀翻了烟气消散的茶盏。
他看懂了,看懂了那眼神——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你我并非一路人,君又何苦,何苦骗我如斯?她到死,都在后悔爱他。
男人此时才疯魔一般,扑跪上前,抱起了无生息的人,狠狠埋进怀中。
狼狈又执着,反复答道,“我带你走,月奴,我带你走,你想去大漠,想看落日是不是?”
“我带你走,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雷声轰隆,雨水更重,像是捅破了天,在风雨声掩盖里,荀府尽情浸泡在泪水中。
远处的城门,被沉闷的鼓声催促,呼啦啦打开一条缝隙。两匹快马咻得钻入,淋着瓢泼大雨,往城中赶去。
药来了,润轻,药来了......
霍不寻不顾裂开的伤口,奋力甩动马鞭。
莫桓无奈的紧跟在后,觉得这将军胡闹的很,伤重还要掺和这事儿。
要不是担心姑娘,自己准要好好杀杀他的锐气。莫桓收住厌烦的神色,望着归处的方向,心跳得剧烈。
两人打马穿过深长的宅巷,纯白的麻,将荀府装扮得肃穆冷峻。
连连多日的雨水浸泡,白布沉重地在风中荡漾。
霍不寻下马的脚一软,跌坐在泥水里,本无知觉的伤口,忽然就火辣辣地痛起来。
他茫然地看着白绫,又回头看莫桓,后者也是一脸惊疑和惧色。
“你,你去......”霍不寻将裹了三层油布的匣盒扔给莫桓,像是什么烫手物件儿。
“你送进去,我,本将军,就,就不进去了......”自己这么狼狈,可别吓着她。
“快呀!你他娘的,赶快!”霍不寻又是踢又是骂,一掌拍在水里,却拍了自己满面雨水。
莫桓僵硬地抱住那木盒,同手同脚,麻木着面色,一步步入府。
霍不寻靠在马腹下,喘着粗气,不敢抬头看那挂着白花的牌匾。
披着蓑衣路过的人在感叹——
“多好的年岁,可惜了......”
“听说,是个美人呢,怨不得荀大人把旁的逐出去。”
“噫,这话你也敢说!可不怕大人发作?”
霍不寻仰头看那天色,黑压压的,他两眼也跟着发黑,喘不上气来。
诺大的荀府,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树还是原来的树,池塘的游鱼终日饱食,仆从谨小慎微,一如从前。
表面看起来,依旧是春祺夏安,秋缓冬禧。
荀烨看着垒在桌上的竹简孤本,轻轻缓出一口气,浅抿了茶水,又展卷阅读起来。
管家来报,小林大人又来了。
荀烨叹气,刚想推说不见,就听一阵豪迈的笑声。
林润渊蓄着胡须,一身凌乱的长袍,手上还拎着个土色酒坛。
“妹夫!”他声音浑厚粗重,没了彼时芝兰玉树贵公子的派头。
阳华郡主劝他多次,应当改口了,且莫耽搁人另娶。
林润渊始终照常喊,笑得无赖又笃定,“他有那个心,也不会孤身至今。”
“大哥,”荀烨应得自如,真心实意道,“燮之真有公务,累重不堪,哪儿有功夫闲耍。”
林润渊翻了个白眼,将朱笔批过的奏章推开,恰好垫在屁股下,一坛酒压在书卷上,神神秘秘拍了拍,“好酒,刚挖出来。”
荀烨长叹一声,只能挽袖相陪,神情上,对那卷纸恋恋不舍。
林润渊扯开那满篇文言,埋怨道,“干点别的罢,肉体凡胎的,我看你要把自己累死!”
这人也是闲的,从前没什么参政议事的劲儿,现在倒是追着权柄跑,位置一升再升,看那要势头,只怕要篡位了。
荀烨笑着拿回卷纸,批下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的字眼,神色满足。
正所谓,“日出有盼,日落有念。心有所期,忙而不茫。”
荀烨每每度过一日,便觉离下一世更近,就心生欢喜。
他今生做尽善事,为政为民,只愿积蓄功德,与她来世恩爱。且她生前盼望自己,长乐未央。
他又怎么会,不教她如愿?
林润渊灌下一大口酒,粗鲁地擦了擦唇边,凝着窗外空旷的贵妃榻,一盏青瓷茶杯,榻下还熏着香。
柳树下畅游的鱼儿在吐泡泡,他神色恍惚,感觉又回到那日,小妹在塘边垂钓。
他二人嬉笑畅谈——群芳院里,二姑娘和三姑娘,闹了好些笑话。
而今,林静莲在宫中当静嫔,林莹莹做妾,因争强善妒,使手段争宠,被逐出夫家,身子亏损也难再嫁。
姨娘们也老了,尤其是许姨娘,很是思念林静莲,但没见宫里传过书信,近来更是风寒不治。
早在知晓一切后,林父便和林润渊一道,请辞退出了朝堂。
位高权重又如何?林家经此一遭,都没了念想。
林润渊在润轻咽气后,同秦谨初打了一架。
恨他戏耍月奴真心,也恨他嘴上坦荡,最后还是算计了林家。
他招招下了死手,也顾不得什么诛九族的死罪。但秦谨初没同他计较,甚至高官厚禄相送。
林家上下,无一人受之,举家隐退。
霍不寻被霍母连夜带离京城,依照约定,镇守边关,永不回京。
地牢里。
一个满身嶙峋刀疤的女人,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我今天不能迟到的,上班不能迟到的......”
“是做梦呢,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在书里?不可能的。”
一瓢参杂了粗盐的水,淋在伤口上,依旧是一个可怖熟悉的脸。
“静嫔娘娘,您再仔细想想,您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个异世的灵魂,到了他们这儿。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去别处?
林静莲痛得哽塞抽噎,手脚扭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秦谨初在栅栏外,神色寂寂,无意地拨弄着两块断裂的玉镯,习惯性的将其拼合。
“我,我被,被电死,就就来了。”临近一个月,林静莲都在重复这个答案。
宫人最终确信无疑,转而将视线,落在尊主身上。
看他漆黑如点墨的瞳孔,像燃起两簇鬼火一般,只觉毛骨悚然——
入夜。
玄色的帷幔里,秦谨初放下手边的鸠酒,安然躺入榻间。
月奴,我来寻你了。
这一次,我带你走,可好?
月升九年。
铁骑踏遍山河,一统六合的大秦君王,在命宰相荀烨监国后,重病不治,享年二九。
消息传到边关,已经一月有余。
霍不寻闷声缠着绷带,一旁的小医女面红耳赤,不住的侧眼偷瞄。将军好生勇猛。
霍家主将看了眼愈发不爱惜身体的儿子,似斥责又似感叹,“年纪轻轻的,可不得谨慎些?”
竟在他之前。
霍不寻不屑的嗤笑,“死了倒好。”
一旁的人,都被这大不敬的话吓了一跳。
“好个屁!”霍主将翻了个大白眼,要不是儿子伤着,真想给他个大嘴巴子。
“你是要气死我,愁死你母亲......”霍主将摔门而出,他霍家代代单传,也没出过什么怪人,怎么他就生了这么个情种?
霍不寻见怪不怪,咬着布条给自己打结。
看得一愣的医女回过神,想去帮他,被他灵巧避开,“日后,别来本将军这儿。”他可是有娃娃亲的人。
赶走众人,霍不寻摸出酒坛,吮咂两口,望着湛蓝的天,哼起了小曲儿。
先前,总希望能早日战死,好去下边儿护她,可又怕她厌弃自己,迟迟没作决断。
这下子,她倒有人陪了。
收尾大长章
要暂停写了,得准备考试去啦
闭关大半年,我一定要考上啊啊啊啊
谢谢宝们的陪伴,生活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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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高门嫡女(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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