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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冬季的夜色早早变暗,黑漆漆的天幕中飘浮着几片薄薄的云。月光倾泻在沥青马路上,好似镀了一层无色的釉质。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坚硬结实。天气不算太坏。

      吉良点了杯柚子果茶,在黑发青年的对面坐下。他调整面部表情,尽可能呈现出配合、且平和自然的状态。

      警察的约谈不至于令他局促不安,但他绝不会狂妄到去主动挑衅。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成为威胁。

      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幸福”,他必须保持谨慎。

      不少文艺作品中的反派角色会在犯罪后刻意留下线索,在与正义人士的博弈中寻求刺激。吉良自认为不属于这一行列。他讨厌引人注目。比起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他更乐意当一道沉默的暗影,将演出的舞台让给别人。

      仗助的眼下泛出青黑色,胡子刮得不太干净,干裂的嘴唇上有泛白的死皮,风格老派的头发梳得相当整齐,两只耳朵的耳廓上都有耳洞的痕迹,左边三个,右边五个,没有戴任何饰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忙了一整天,但蓝色眼睛中投射出机警的光。

      几乎没有寒暄,仗助翻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对川田的死亡和小仓的失踪,公司里的人现在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在说,是小仓先生杀死了川田小姐。小仓先生现在一定躲了起来。”

      “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对他们不了解,不太清楚他们关系如何,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有时看到川田小姐空荡荡的座位,会感到难过。”吉良语气沉痛,“生命的逝去总是令人遗憾的。”

      仗助停下了书写的动作。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视线低垂,目光怔怔地盯着笔尖,仿佛有人突然暂停了他的时间,显然是对吉良的话有所触动。

      对仗助的所思所想,吉良完全不感兴趣。是想到了过世的亲友还是想到了接触过的案件与他有什么关系?并不针对东方仗助,吉良没有深入了解任何人的欲望。

      吉良有时会觉得,自己对于“人类”的认知没有发育健全。他无法与人类建立正常的联系。除了父母,几乎没有人在吉良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即便是第一个杀死的女孩儿,也没有在他的记忆中占据太大的空间。他很难感受到生命的沉重。

      “一个人,好端端的干嘛杀人呢。”仗助发出感慨。不像是在寻求吉良的意见,而是在自问。

      “你从来没有过杀人的冲动?”

      仗助显得略微尴尬,干笑了一声:“倒也不是。有过特别生气、恨不得把人打死的时候。如果是面对罪不可恕的恶人,我估计会忍不住。”

      “听上去不像是警察会说的话。一般人在这种场合下通常会说:不论是什么人,都应该交给法律来审判。”

      “对不起,突然说了奇怪的话。”仗助摇了摇头,“话说回来,吉良先生,请问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问题骤然转变方向,吉良愣了一下。

      “抱歉,我不太理解,能不能解释得再详细一点?”

      “就是……嗯……任何觉得奇怪的事情都可以。不光是在公司里,在其他地方发生的也可以。”

      吉良微蹙起眉头:“突然被人这么问,我很难想出来。”

      “请再努力想想。不是这个月发生的也可以。任何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可以。即便不是亲身经历、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事情也可以。”

      吉良思忖片刻,他不确定仗助究竟想要打听什么:“实在对不起。眼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任何奇怪的事情。如果往后想到了,再打电话给警署可以吗?”

      “拜托了。有任何头绪都请联系我们。”

      对话很快又回到了去世的川田希美身上。吉良在不牵连自身的前提下如实作答,他希望杀害川田的犯人能早日落网。

      至少在下次动手前,他希望警察能减少对他的关注。

      结束与警察的谈话后,吉良松开了紧绷的神经,饥饿感袭来。柚子茶甜过了头,他的喉咙与舌苔上沾着发腻的香味。

      吉良将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纰漏。离开咖啡厅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路灯下的店招牌映入了他的视野:Diamond Café。钻石咖啡厅。

      “有东西忘在店里了?不要紧吗?”仗助瞥见了驻足的吉良。

      “你误会了。”吉良摇头,扬起嘴角,“我喜欢这家咖啡厅的名字。”

      仗助露出了颇为意外的表情:“钻石?你喜欢这个名字?”

      不等吉良接茬,仗助继续说了下去,他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我也喜欢钻石这个名字。虽然我不是钻石爱好者,也不打算买钻石,但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吉良先生,我觉得你怪有品位的。”

      仗助的声音明快有力。吉良察觉到了年轻警察话音中的兴奋与快乐,他没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感想会引起对方的共鸣。

      他盯着仗助深邃不见底的蓝色眼睛,没有将话题延续下去。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有家食品超市,每天晚上七点半后不够新鲜的面包类食品会打折。吉良买了金枪鱼美乃滋三明治和鸡蛋沙拉三明治的组合,心情平和地在车上吃完。

      到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了上周买的、据说有缓解肌肉酸痛效果的入浴剂,将饼干大小的块状入浴剂放进浴缸。伴随着入浴剂融化的“嘶嘶”声响,水逐渐被染成了青色,药香味钻进了鼻孔。

      吉良泡了二十分钟的热水澡。在封闭的自我空间里,他忘却了外界的所有人。

      多么美好的生活,他多么希望平庸的日常能永远持续下去。

      不论是谁,任何打破他幸福生活的人都是障碍。

      女人的断手放在枕边,临睡前的吉良用指腹摩挲着断手细腻的肌肤。他闭眼感受着光滑而冰凉的质感,觉得那不太像人类的皮肤。

      他将人作为物体来对待。人是物体,一只断手也是物体,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既然别人可以爱人,那他也可以爱手。他眼中的人类等同于物体。从这一角度来看,他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人类。尽管大多数时候吉良愿意将自己划分到“普通人类男性”的群体中去。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吉良一直在自我探索。他试图了解自己。现在的他是过去的总和,想要挖掘现在的他,就势必要追溯过去。然而回忆往往伴随着不愉快,这导致吉良越来越厌恶自我剖析与探索的过程。

      吉良阅读了不少神经科学方面的资料。他发现,与那些大脑受损导致共情能力缺失的人不同,自己具备换位思考的能力。他能够从理智上认知“别人因我受苦”的事实,也可以想象得出别人的感受。

      吉良在明知道别人会痛苦的前提下、在清醒的状态下伤害他人。他对自身的行为相当清楚,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可他不会因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他明白: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那是别的个体,与他无关。

      如果不这么做他就活不下去。他会被内心的冲动压垮,他会精神奔溃。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必须”去杀人,就好像人类必须呼吸与进食。

      吉良充分地理解了自己的行为在法律与道德上不被容许的这一客观事实,但在主观上,他“允许”自己伤害他人。外在因素无法约束他,他的一切行为都基于自我。

      他的自我过于强大,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永远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内疚。

      1998年12月18日,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吉良吉影跟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工作岗位。

      在小组例会上,波崎主任提醒吉良,他的带薪假期还有五天,他需要在十二月和来年的一月里将带薪假期消化完。

      在会议室结束一个半小时的周例会后,吉良和波崎主任并排走在一起,往总务课的方向走去。

      “不如在连休后用掉两天,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旅行。吉良先生喜欢旅行吗?”

      “喜欢泡温泉。”

      “泡温泉真的很舒服。”主任附和着点头,“我预约了群马的温泉旅馆,打算带家人一起去度假,白天观光、滑雪,晚上泡温泉,每天都有美味的料理。”

      “光是听着就令人开心。波崎先生很期待这次旅程吧?”

      “没错,努力工作赚钱,然后和家人一起花掉,这就是我的幸福之道了。”

      不远处靠近正门的地方传来骚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从其他社员口中,两人得知,一辆斯巴鲁撞碎落地窗开进了公司。驾驶人的精神不太稳定。前台的社员已经打电话报了警,接线者说附近正好有辆警察,让他们五分钟内到现场。

      “真是疯了。希望没有人受伤。”波崎低声说,“我去抽根烟。”

      上司朝吸烟区走去。吉良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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