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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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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部一课的忘年会结束后,三十余人涌出了居酒屋。
长时间呆在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的地方,早就头昏脑胀的吉良舒爽地叹了口气,压在身上的束缚感在干燥的冷风中消散。
“时间还早,去打保龄球吧。”川田提议。她的栗色长发在路灯下呈现出亮眼的光泽,卷发棒处理过的发尾伴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线条圆润的肩头跳动。
川田的妆感很重,抹了厚厚的粉,上翘的睫毛根根分明,橘棕调大亮片眼影与腮红的色彩搭配恰到好处。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十点半的末班车。”藤泽显然对川田的提议心动了,她为难地看着腕表,“保龄球一局多久?一个小时吧?我只玩一局。”
藤泽比川田年长十岁,单身,独居。与年轻靓丽、浑身散发出张扬的鲜活生命力的川田相比,藤泽给人的印象更为淡雅朴素。她将茶色短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彰显着品味的造型别致的金属耳环。
在吉良看来,两位气质与打扮颇有差异的女士都可以划分到“美”的范围内。
不论是充满蓬勃朝气的美,还是经过岁月沉淀、内敛安静的美,他都能够从理智上进行欣赏。他不需要费太大功夫便能将“美”这一特质提取出来。
世上的普通男人大多生来就能欣赏女人外形上的美。这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吉良把自己划到“普通男人”的类别中,就像他将两位女士归到“美”的行列里去那样,客观地对事实进行评价,并不包含褒义或者贬义的情感因素。
“吉良先生要与我们一起去打保龄球吗?”与吉良年龄相近的藤泽以随意的语气对他发出邀请,微笑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或者紧张的意味,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吉良的回答,只是单纯被川田逼着来向他搭话一样。
与吉良认识的不少其他女性有所不同,藤泽和川田对吉良没有兴趣。她们不会在闲谈时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出暧昧调情的话语,不会假装不小心实则刻意地与他发生肢体接触,更不会像曾经追求他的女性一样每天孜孜不倦地邀请他吃饭。
她们对他没有兴趣,而他对她们也一样。
意识到这点的吉良反而更喜欢与她们一起工作交流。她们不会对他抱有多余的想象,这很好。吉良欣赏所有活在真实中的人,他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做到了活得“真实”,但他崇尚真实的生活,也正努力地让人生朝理想的模式靠近。
“谢谢你们的邀请。不过很抱歉,恐怕这次不能与你们一起去了……” 吉良实话实说,“现在非常困,想回去休息。祝你们玩得高兴。下次有合适的机会,再请大家一起去打保龄球。”
藤泽和川田迅速地表示理解与惋惜,礼貌性地挽留了一下后便不再多做纠缠。吉良明显地体会到了与她们交流效率有多高,不论是平时的工作还是现在。
向课长、直属上司以及其他几位相熟的同事告别后,吉良走向了街边的投币式停车场。光滑的银白色车身在皎洁的月光下如同浮出水面的海豚。
吉良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席后没有忘记系上安全带。
“久等了,我们回家吧。”吉良转头看向身边,他的目光格外柔和。
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席上摆放着一个棕色皮包。吉良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一只断手。手腕的横截面黑糊糊的,像是烧焦的烤肉。这是只左手,五指纤细,形状优美的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透明指甲油,皮肤白皙光滑,能够看出这只手的主人生前对它的精心保养。
吉良在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他虔诚地闭着双眼,庄重得仿佛在婚礼上起誓的新郎。接着,他睁开双眼,将断手放回了皮包中。
在开车回去的途中,吉良轻松地说着忘年会的经历,自然而然地提到了两位女同事。
“她们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同事。如果所有人都能像她们一样,那么工作的推进一定会更加顺利。抱歉,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故意惹人吃醋。我只是想单纯地与恋人分享自己愉快的心情罢了。”
车厢中只能听到吉良一个人的声音。但他却仿佛在耐心地倾听断手对他的回答,在说完每段话之后都会停顿片刻,然后以聊天的方式将自言自语进行下去。
吉良将他的爱与柔情倾注于一只女人的断手,一个无生命的“物品”,即使它永远都不会与自己聊天,吉良也完全不在乎。他将爱视为不需要依靠语言来维系的人生中较高层次的追求。
如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般的女人的手令他感到兴奋。这种兴奋与欲求不满时的躁动有所不同,在更多的时候,它反倒安抚了吉良的情绪。在胸中沸腾的热情令他感到自己真实地活在世界上。
吉良对目前安逸的生活状态十分满足。他拥有稳定的工作,物质基础较为扎实,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对维持普通人应有的生活质量来说已经足够。他的精神层面也十分充实,对内心的渴望有清晰的认知。
他希望这份平静的幸福能够持续下去。
两天后的周一,作息规律的吉良准时起床,在杜王町晨间广播的背景音中,精神饱满地煎鸡蛋、泡咖啡、又洗了一个苹果,最后从面包机中取出刚热好的面包。
桌面上摆放着撒了黑胡椒的荷包蛋、热气腾腾的美式咖啡、没有削皮的青苹果、两片放在平底碟子上的面包,以及一只从手腕部位断掉的女人的左手。断手如同装饰花瓶,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早上好。”吉良拿起断手,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发现没有异味后,心满意足地用断手的手背摩挲自己的脸颊。冰凉光滑的触感不像是人类的皮肤,而更接近于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皮革物品。
抵达龟友百货的时间大约在八点。总务部的职能是后勤与协调。吉良正在负责百货大楼电力设施年间检修的联络与调度。拿出笔记本、确认完当日的行程后,吉良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去,直到十点左右才告一段落。
这时他才发现,对面的座位还空着,通常会在八点半前出勤的川田没有出现。
虽然是开放式办公室,但与对面的办公位之间有道蓝色隔板挡着,再加上川田个头矮小,才导致吉良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点。
“川田小姐今天请假了吗?”在以往流感爆发的时期,经常有同事在工作日当天早晨请病假。
吉良的直属上司波崎是个体型微胖、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从外表上看,波崎不像是坐办公室的,而像是在露天环境工作的体力劳动者,据说他常在休息天外出钓鱼,且不太注意防晒。
座位与吉良相邻的波崎主任向他摇头:“川田小姐没有联系公司。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她也没接。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
川田的男友小仓也在龟友百货上班,波崎主任本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联系小仓向他问问情况,却意外得知小仓也没来上班、而且联系不上。
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川田仍然没有出现,谁也联系不上她。起初一课的同事之间还会开玩笑说“没准她跟男友私奔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连乐观主义的人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没有人知道川田的身上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