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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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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走廊上堆满了各种背包和书,每个考场30张桌子,进门有监考老师拿着仪器对着身体上下扫描,学生按着学号找到各自的位置。一中严格按照高考的规格组织二模,到处可见考前抓紧复习的人,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钟易走进第一考场,看到已经坐在座位上的何景明,黑色白条纹的夹克显得她背影更潇洒。钟易这次真的感觉自己脑子不大好使了。
一共五门课,考了两天半。考试结束后,何景明有瞬间的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就想闭眼觉。耳边还有其他同学在紧张的对答案,忽远忽近。何景明不喜欢考试结束后对答案这个环节,结束就是结束,再后悔也于事无补。分数预估到一半,何景明就陷入沉睡。
过了四天,二模的分数出来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何景明三门总分392,政治历史不计入总分,分数还可以,但还要再高点,才有确切的把握。钟易比何景明高几分,395分。这次二模是全市统考,何景明和钟易榜上有名,连教务处的橱窗上都是祝贺的海报。
老张喜得满脸红光,大步冲到教室,咳嗽了两声,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这次你们考得不错,接下来还有一模。一模后就不再组织考试了,同学们再拼拼。”
很快一模分数也出来,学校果真不再安排考试。高考前三天,各科老师不再布作业,上课多以自习课为主,这时候平稳的心情和良好的心态是最重要的。何景明和柯洁同时被分到另一个校区考试,约定到时候一起坐校车过去。
“明明,对不起啊,我爸妈太烦人了,一定要送我去考试。要不你坐我家的车去吧”
“不用啦,校车方便,你注意安全”。
高考前一天,老张、老王还有校医和同学们一起坐校大巴去了分校区,校门口满是饱含期翼的家长们。何景明准备了水杯、感冒药,连带着身份证和准考证一股脑塞包里,老爸老妈没来学校送,她心里松了口气,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进来。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又有严以言语的愤怒和失望。
分校区比本校更大,肃穆的考场,不苟言笑的监考老师。互相认识的朋友给彼此加油鼓气,何景明光棍似的进了考场。
第一场科目是语文。何景明拿到试卷,先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迅速浏览了一遍,仔细填好姓名、身份证和准考证号。开始答题,世界又变安静下来,只有题目和不断写出答案的笔尖。作文写好后,扫了眼附加题,多数是常识知识点,没有什么难度。
铃声响起的时候,何景明被拉回现实,抬头茫然看了看四周。第一场考试就这么过去了。走出考场,老张在楼下的树荫处着急等人,见到何景明出来,忙冲到跟前,问:“辛苦了,下场考试加油。”
何景明看到老张脸上欲言又止,便笑了笑:“还算顺利”。
老张终于放了心,忙把人往食堂赶:“快去吃饭吧,一会儿人多要排队的”,然后又继续望夫石似的等人,见一个问一个。
何景明到食堂打了份土豆牛肉、素炒西兰花,又拿了碗海带汤。找了个人少的桌子坐下,开始把历史知识在脑子里过一遍。
钟易一眼就看到靠窗坐的何景明,咬咬牙,端着盘子走过去。
“我能坐这儿么?”
何景明正专心致志和煮成泥状的土豆搏斗,听到人声猛地吓一跳,抬头发现是认识的人。
“随便你”。
钟易绞尽脑汁想和何景明说话,奈何对面的人是个锯嘴葫芦,闷不吭声。钟易挑了两次话头,都被嗯嗯啊啊挡了回来,干脆绝了聊天的念头。
尴尬没持续多久,何景明站起来准备离开。
钟易忙叫住人:“你等等”。
何景明歪头看着他,似乎听不明白钟易的话。
钟易摸摸头发,强自镇定,说:“祝你好运”。说出来的刹那,钟易只想当自己不存在,简直服气,你怎么不唱首好运来送人呢?!
何景明微微扯了个嘴角:“同好运”。
下午2点半,第二场考试,科目英语。何景明按照习惯先大体浏览一遍题目,顺序答题。听力结束后大概20分钟,考场一声响,有人晕倒了。监考老师们忙把晕倒的同学抱出去。何景明分了一丝神,又聚精会神答题,手下笔不停。
每个人抗压力不同,方式也不同,输不起。
高考三天,是何景明18年里最心无旁骛的三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只想着考试。
考试结束的第三天中午,何景明站在喧哗的校门口,脑子里空白了许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周围有彻底放松又哭又笑的同学,有抹眼泪连声叹息的家长,有长途大巴、短途公交、出租车在等着拉客。一眼望去,人人有奔头。
“明明,暑假来找我玩啊。老张要办散伙饭,你记得来”,柯洁临上车前不放心何景明,又一次嘱咐道。
阳光,亮的刺眼,何景明眯了眯眼睛:“知道了,我会去的”。
和柯洁告了别,何景明背着书包,从人群中挤过,打车回租的房子。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学生考完啦?”
“嗯”。
“唉,你们以后就好咯,大学生好找工作”。
“嗯”。
“不像我们只有小学文化,出来只能干体力活儿”。
“挺好”。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唠,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一路不停。何景明愣是没找到空档打盹儿,瞌睡虫死的精光。
“叮”,有短信进来。
——晚上回家吃饭。
老妈的短信。
——好的。
何景明回了短信,手机再没响起。翻了翻冰箱,还有桶泡面。虽然肚子不饿,但何景明还是烧了水,把泡面吃了。
人倒在床上,床板很硬,砸得何景明背脊疼。来不及考虑晚上回家的行李,闭眼就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只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手机铃声乍起,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头疼欲裂。
任铃声响了三遍,何景明等头没那么疼了,慢吞吞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压着怒火的老妈:“你还知道接电话?”
“对不起,我睡着了”。
“给你二十分钟”。
何景明对着传来嘟嘟声的手机,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把手机扔下,去了卫生间。
老妈叫她回家有什么事,她不想知道。
19点半的时候,何景明站在了小区楼下。5楼的灯光亮着,家里有人。
何景明旋转钥匙,打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麻将声和呛人的烟味。老爸和老妈各占一间房,除了上班就是打牌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何景明深吸口气,克制住转身想走的冲动,关上门没打招呼,先回了自己房间。
“二饼”。
“碰”。
“三条”。
“老娘胡了哈哈哈哈”
麻将的喧闹声隔着房门,四面八方涌过来。
何景明估摸着外面的麻将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自己去厨房淘了米,切了两根青菜扔电饭煲里,按下煮饭键。
没有人关心她今天是不是高考,没有人在乎她考的怎么样。
客房的门紧闭着,何景明感觉弟弟在嘲笑她的懦弱无能。
走到客厅,老妈叼着根烟模糊的喊:“你去买点酒回来,钱在抽屉里”。
“不去”
耳边传来风声,速度太快,何景明偏头没让开,麻将擦着太阳穴飞了出去,被带到的头皮一阵疼痛,应该破了。
“哎哎,这是干嘛呢?有什么话好好说”,牌友们半是劝解半是看戏,话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再也不想忍了。这个地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有你什么事儿?”
被点名的阿姨叫了起来:“你什么素质,怎么说话的?”
何景明怒极反笑:“你站在我家问我什么素质?”
“这麻将没法儿打了,老冯,你这女儿太不懂规矩了”。
何景明看了四周,两桌麻将,八个人,十六双眼睛盯着她看,邪火从心底泛起,像吞人的野兽。
“都给我滚,滚!!”
何景明冲上去把桌布掀掉,麻将洒了一地。
老爸冲上去想揍人,旁边的人被拉住:“是我们不好,明明今天刚高考完,心情不大好。我们也该回去了,走吧走吧”。
说话的这人,何景明认识,他是老爸的忠实牌友,打牌十次里有八次他。
点名阿姨临走前对老妈嚷嚷:“你好好管管你女儿,这么凶以后谁家敢要”。
何景明冲过去一脚把大门踹上,走道里“砰”一声巨响。
屋子里短暂的沉默下来。
老爸抽了根烟,坐到沙发上,老妈挨着坐下。何景明站在客厅中央,面前隔着张茶几,茶几不大,却像条跨不过去的鸿沟横亘在她和老爸老妈中间。
何景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拖着步子把阳台的窗户打开,让难闻的气味散去一些。怒火发泄过后的身体一阵战栗。
香烟的红光时闪时灭,老爸的声音有点沙哑:“过两个月你就成年满18周岁,法律上抚养你的义务我和你妈尽到了。你高考怎么样,我们不关心,大学别和我们拿学费。我们没欠你什么,你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我们打算领养个男孩”。
一声暴雷惊起。
何景明感觉自己没听懂老爸的话:“领养孩子?”
“手续我们已经办好了,明天就能接回来”。
不是商量,不是征求意见。
“哈?你们养得起吗,就你们这样天天打麻将,领养回来也是害人。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在你们眼里究竟算什么?”
何景明气疯了,红着眼睛疯狂大吼。
“从小和车祸,你就不是我们的女儿了!你就是个扫把星!”老妈尖叫起来,抓起手边的杯子摔向何景明。
何景明没避开,几乎是呆立当场。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妈的话,一片空白,脸上充血。
呵,扫把星。
转身拿起椅子对着麻将桌猛的砸下去,何景明一声不吭,状若癫狂。木屑飞出去划破了脸,掌心撕裂,鲜血顺着手滴答滴答流下。
一地的麻将和木头碎渣。
她想大喊大叫大吼,为什么要生她出来?为什么等待她的永远是抛弃和厌恶?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带给她那么深那么多痛苦的人,转脸要有新的孩子,她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概是她的疯狂把老爸老妈吓住了,她砸完东西,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气,没劲,没有意义,没有希望。
“今天开始,我不会回来了。你们多保重。”
手心又疼又痒,胸口压着巨石,甩上门,一气冲到楼下。
何景明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呕吐,浑身痉挛。月光如水,她愣愣的看着月亮,拽着胸口模糊的想:真亮啊,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她没有家没有爸妈了。
这世上有许多不幸的人,而她的不幸来源于自身,是原罪,她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