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爱锁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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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静走过去，看着女孩的脸蒙在手里，泪水从指缝间一滴滴落在裙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伴随着她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的啜泣和哽咽，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女孩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的声音还是颤抖着，她问我，“你是主婚灵女吗？”
“我是。”
“今天，本来是我和宣郎成婚的日子，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站在这里的，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她哽咽了一下，过了几秒钟，继续轻轻地说，“宣郎说，我肯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他说很抱歉不能让家人见证我们的婚礼，但是他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他说，他会努力教书写文章，给我我想要的生活，他说他会为我买一架钢琴，每天为我弹奏……”
女孩终于说不下去了，她再次开始哭泣，只不过，这次不再压抑着，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仿佛失去了一切。
我看过婚帖了，今天的第十八对恋人的名字，男的叫陈宣，女的叫李若琳。
“他再也回不来了……”女孩在哭声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我的宣郎，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好恨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们明明，明明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
她的哭声令人心疼，饶是没心没肺的我也感到眼眶有些湿润，我仰头眨巴了眼睛，然后低头俯身到她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大主教说过，对于绝望痛苦的人，陪伴比任何语言更有用。因为别人的痛苦，我们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若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身体的抖动也慢慢停了下来，半响，她用平静的声音说，“谢谢你，主婚灵女。我想，我该回去了。”
我有点惊异于她的表现，不禁脱口而出，“你要回去？”
“是啊，”她无声地笑了，“我还得回去啊，他们是我的父母啊，宣郎对我说，让我好好活下去，不要怪他们，他会变得更强，然后来找我……”
我看见若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她认真地看着我说，“我得等他。”话语中无比坚定。
她在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条腿已经软软的，用不上力气了。我看着她的腿，愣了一下。
若琳看见我的神情，缓缓开口道，“我本来要跟他走的，结果没能成。后来我就想，他说回来找我，就一定会回来的！”她听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来这里，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差一点……”女孩又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我这次理解了，差一点他们就成为夫妻了，只要他们成为夫妻，他们的父母也不会为难他们了，就差那么一步，离幸福就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却是生离死别，死亡残忍地将他们分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拆穿她那安慰自己的脆弱不堪的谎言，他哪里会回来呢？她又哪里能等到呢？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缝，“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一个女声传过来，“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好的，月儿。”
叫做月儿的女子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她们转身走向大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我内心感到急躁烦闷，打算去圣光池，转身刚走一步，又被人叫住了。
“灵女，请等一等。”
我转身，还是那两人。被搀扶的女子一张惨白的脸，“我想请你为我主持一场婚礼，可以吗？”
看着她凄美的笑容，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主持了今天第十八场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第一场没有大主教，没有锁誓灵女，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新郎的婚礼。
新娘孤零零地站在我面前，风一吹就要倒下一样。
我站在主婚台上，轻轻地摇了摇铃铛，“婚礼开始，纯洁无私的圣光啊，请带来真爱吧。”
若琳挺直了身子。
“李若琳，你愿意成为陈宣的妻子，陪伴他，关心他，照顾他，与他不离不弃，此生相伴吗？”
“我愿意。”
我停顿了一下，寂静的教堂里只有月光流淌的声音，我知道我该继续，可是这真爱誓词此刻太过残忍。
“陈宣，你愿意成为李若琳的丈夫，陪伴她，关心她，照顾她，与她不离不弃，此生相伴吗？”
教堂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流淌的声音。
太残忍了……
若琳轻轻地开口，“他一定是愿意的，他说我是他最美的新娘。”
我感觉脸上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李若琳，陈宣，你们愿意与彼此结为夫妻，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都携手相伴，共度余生，永不背叛，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我愿意。”
空荡荡的教堂，本来是两个人的回应。死亡已经将他们分开了。
“他也愿意。”
若琳脸上满是凄美的笑容，“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的脑中“轰”地一声，定了定心神，继续开口，“我将最真挚的祝福和祈祷给予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成为彼此的羁绊，作为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共同面对今后的风风雨雨，希望你们尊重彼此，爱护彼此，珍惜彼此。”“
“圣光将永远拥抱相爱的人。”
我在眼前撒下金色的粉尘，它在月光下银辉闪闪，仿佛翻飞的蝴蝶，又像流动的星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的女孩，仿佛拥有了她期盼已久的幸福。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真爱锁匙。”说完我就打算跳下台子，跑去圣光池捞一对最好的真爱锁匙给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
但是若琳一把拦住了我，身体的不适使得她把所有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扶着她，站在一边哭成泪人的月儿立刻过来搀扶自家的小姐。
“不用了，”若琳淡淡地开口，透着无尽的哀伤，“我用不上了，留给别的人吧。谢谢你……”
“我叫琉璃，你叫我琉璃吧。”
“谢谢你，琉璃。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仪式的。”
教堂的大门不知道什么合上了，静悄悄的，地上的粉尘还在发着光，它们本来应该在新郎的身上的。我默默地看着地上的那一堆，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琉璃，你又在叹气了。”
大主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身黑衣隐没在夜色里，谁也没发现。我看着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沐浴在月光下。我才发现大主教的身子那么消瘦，她已经不是我记忆里小时候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了。
“大主教。”我恭敬地向她行礼。
“告诉我，琉璃，你这次为何叹气？”
大主教又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可是这次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我……我……”
“罢了，琉璃，你还小。把访者送走就回房休息吧。”说完，大主教转身走出了教堂。
津城自很久之前就相信阳光赐予一切，光带给人希望和温暖，带来生机和活力，洗涤一切罪恶和过错，驱走一切黑暗和厄运，只要能看见每天不变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这个津城，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所以有了圣光池，有了灵犀教堂，那些信仰圣光的人称作信者，而那些不信仰却还是来到教堂的人被称为访者。
只不过这大晚上的，哪会有什么访者？
我感到背后凉飕飕的，大主教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
“什么人，快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我只得硬着头皮朗声喊道，就算炸不出来人，也能给自己壮胆。我已经决定了，再过三秒我就冲出侧门。
脚步声从左前方的阴影处传出来，我已经吓破胆了，拔腿欲跑。刚转过身，就听到后面传来男人的低笑声。
“想不到信仰圣光的堂堂灵犀教堂主婚灵女竟然如此胆小。”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这辈子最见不到别人嘲讽我了，于是立刻停下，双脚站定，决心看看这是哪个狂妄的人半夜闯进教堂，隐藏在角落里偷偷看了这么久，还嘲笑本灵女！
声音的主人还站在阴影处，我盯着他，隐隐可见此人的轮廓身形，是个个高的男人，身材还不错，虽也不像满满肌肉块的样子，但我一个人制服他怕是有点吃力。
男子继续向前走着，月光切割了黑暗，留下一道边界，他的脚先迈进光芒里，是黑色的长帮皮鞋，再然后是紧绷笔直的小腿，往上是没有赘肉的腰身，还有胸膛，最后是他的脸，俊美无双，下颌轻薄皮肉紧贴，鼻梁挺|拔，额头明净，睫毛微翘而长，时不时覆盖一双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眸，在月色下更加显神秘美丽。
我知道自己一向不会夸赞人，老是被姑姑们说用词不当，可是现在我只能说这个男人的脸是美丽的。虽然几个小时前我看过这张脸，但也许当时我专心工作，为林家小姐打抱不平，也许是被那句“不愿意”惊到了，也许当时没有这样的月光，那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他长得有多好看，现在看来，这位辰家少爷长得真是……祸国殃民啊。
不过自小被姑姑们教导清心寡欲，同时对书籍沉迷的堂堂主婚灵女我只是感叹这位少爷真是白长了这一副好皮相。把人家姑娘晾在婚礼上，把自家老爸气昏过去，半夜在教堂里赖着不走，这哪一件事都不应该是顶着这张脸的人应该干出来的。
“咳咳，辰家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由于这里是我的底盘，于是我先发问了，言下之意就是大哥，您的婚礼已经玩完了，快收拾烂摊子去吧。
可那位大哥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听了我说的话和话语里满满的驱赶之意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走到那一堆粉尘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食指擦了一下地面，然后将手举在眼前，认真地端详着。
“你婚礼主持的不错。”
我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还用你说！主持得好你还砸我场子，本灵女这两年以来还没有听过谁说“不愿意”的！不愿意你来教堂干嘛！看着地上的粉尘，我内心更有气了。
有些人这辈子都不能站在这里和心爱的姑娘缔结婚约了，而有的人却……
“辰风，婚礼已经结束了，请你离开教堂。”
我有些气鼓鼓地看着他，辰风却浑然不觉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到主婚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上面的婚帖，上面写了所有的来这里自愿缔结婚约成为夫妻的恋人的名字。刚刚我忘记合上它，婚帖摊开在桌子上，那一页写了十八对名字。
辰风的指尖慢慢地划过其中的一行，然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里居然有着哀伤。
“他们的真爱令人动容……”
我知道他在说若琳和陈宣，他一定看到了我为他们主持婚礼。
“我的却不是，”辰风继续说着，“所以我不愿意。她不是那个人。”
我内心并没有同情他，虽然他眼中的哀伤那么浓烈。紫岚说富贵人家的事我们不理解，尤其是感情之事更是令人费解，什么家族联姻，什么三妻四妾，什么她结婚了新郎不是我之类的，在这个有钱有枪就是一切的年代，他们这些人拥有太多，他们辰家在津城要什么得不到？辰风纵然心里有位心爱的女子，也不至于得不到她，实在不能结婚他们那些人家里不是养了很多小妾么！不是还能私奔么！
再说，今天跟他一起的林琪不是青梅竹马吗？答应了人家来教堂又翻脸不认人不跟人家姑娘结婚也实在不是什么大丈夫行径。
对于这位好皮囊的辰家少爷，我实在没什么好感，大主教说我经历得太少，说我不够通透，共情能力不够，又说我太过冷淡，太过清醒。
我记得当时对着说完这些恨铁不成钢的大主教说，既然我不符合那就不要让我当主婚灵女了，我当锁誓灵女也可以。每天去圣光池里捞东西我总该可以胜任吧。大主教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你当主婚灵女”就转身走了，估计是被丝毫没有上进心的我气着了。
我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衷，都有悲伤的理由，作为灵女的我不应该轻践每个人的感情。但是经历了若琳的事，我现在实在对这个有手有脚有好相貌家境殷实优越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辰家少爷没什么同情心。
他要是真的不愿意，就算五花大绑也不会真的被强迫到教堂来举行婚礼。他有过一瞬间的妥协和顺从，打算将自己的婚姻就那样交付，却又在最后的关头后悔，说出了“不愿意”三个字，这样的悬崖勒马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评判，反正半夜还赖在这里不走的伤心人辰风抵不过我浓浓汹涌的困意。
“那等辰家少爷下次带着那个人来灵犀教堂，我再为您主持婚礼，到时候希望您不要再说‘不愿意’了。”
我逐客之意这么明显，这位少爷稍微读点书就应该知道自己该走了吧。好困啊，明天还有早课呢。
“我找不到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过去，辰风站在原定，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我。
“灵女，找到这个人很难吗？”
我想起了我们成为灵女的那天，大主教从圣光池里拿出一对真爱锁匙说，“圣光池里的真爱锁匙拥有神奇的力量，一对钥匙可以打开一对锁，一个人的心房只能被另一个人打开，当钥匙再也打不开锁的时候，爱人们的心房就对对方紧闭了，他们之间的爱也就消失了。但是这世间永远有爱存在，也许不会有人永远相爱，但永远有人在相爱……”
“失去作用的真爱钥匙和锁会一起被曾经的恋人们送回来，大主教会为他们举行离婚仪式，解除他们的婚约，取下他们的真爱锁匙，念着曾经的真爱誓词，将钥匙和锁抛到圣光池里，那里的池水会洗去上面时光的痕迹，将它们变成崭新的一对真爱锁匙，静静地躺在池子里，直到被锁誓灵女捞出来，戴到新的一对恋人身上，由主婚灵女赐予圣光的祝福，真爱锁匙又一次开始陪伴新的夫妻。”
“日落日升，沧海桑田，一直佩戴在彼此身上的真爱锁匙，随着夫妻一方的逝去也不再发挥作用，他们会被剩下的另一个人带到灵犀教堂，在大主教和主婚灵女、锁誓灵女的祈祷中，亲手将属于他们的这对真爱锁匙放入圣光池中，主婚灵女会再念一次“真爱誓词”，只不过这次不需要有人回答，因为，死亡已经将他们分开。”
我已经主持了三百三十场婚礼了，可还是没有主持过一场“真爱典礼”，说过一次“真爱誓言”。
是的，相爱一生的夫妻只有其中一个人参加的这最后的仪式叫做“真爱典礼”，和真爱誓词一模一样的话在仪式上叫做“真爱誓言”，因为他们的爱经过了时间的考验，他们兑现了结婚之初誓词里的所有。
当真爱誓词变成真爱誓言的时候，这份爱便是真爱。
作为一个只念过真爱誓词而从未念过真爱誓言的主婚灵女，现在有人问我找到真心相爱的另一个人难不难？
“难，非常难。”
我很真诚地回答了这个有点可怜少爷。
他站在原地许久，然后淹没在黑暗里，最后就剩一声“吱嘎”声。
我又叹了口气，从侧门出了教堂。月光如水，清辉铺满整个圣光池。
池底的真爱锁匙泛着金属光泽，映得池水波光粼粼。
躺在床上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在想，池子里有多少钥匙和锁是被当初的恋人放进去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真爱锁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