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舞剑》陈弈竹

3、3

　　“你在记挂着那个刺客？”棠卿整日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前来送药的云英见了，轻描淡写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棠卿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心思，只装作刚得知此事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您说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云英凉药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看向棠卿。
　　“你认识那刺客。”她笃定道。
　　棠卿并未承认，只是垂首不发一言。
　　“你的剑舞，也是此人所授？”云英又问。
　　——她怎么会知道！
　　棠卿猛地抬头看去，可她师父仿佛只是给不成器的弟子指出一点小问题般，随意道：“你一身舞技皆由我所授，但前几日观你舞剑，步法气势和一些细节动作都做了改动。看来，幕后功臣就是这一位了吧？”
　　到底是教养多年、亦师亦母的存在，舞技一道上，云英是最了解她的人，能从一套剑舞中推断出这些也并不奇怪。棠卿犹豫半晌，还是没再瞒她，将与对方相识之事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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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卿初见风梧生，是一个月前，在她院中的海棠树下。
　　彼时尚在年节，宫中日日宴饮不断，她们整个正月都在各大宫殿中辗转，有时还须前往重臣府中献艺，以示为君者对臣子的恩宠。云韶府年前提前放归了一批大龄歌舞姬，棠卿临时被推至台前独挑大梁，一天好几个时辰各宫各府间连轴转，根本没时间为陛下大寿的乐舞做准备。
　　偏她是个不服输的人，决不能接受“没时间练所以跳不好”这样的理由。因此在一天劳碌后，棠卿回到自己院中仍要继续练习。《海晏河清曲》第一段中，她要在众人水袖映衬下跳一段剑舞，以歌颂先贤无畏风浪的强大意志，但她师从云英，学得最好的是柔美端庄的长袖舞，舞起剑来总是缺了几分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
　　正在一遍一遍尝试一个动作的角度与力道时，忽听树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再用力你胳膊就该折了。”
　　“谁在那里？下来！”棠卿大惊，手中长剑指向那处，强自镇定道：“不然我就喊人了。”
　　“小姑娘心可真狠呐，我好心好意出声指点，你不领情便罢，怎么还恩将仇报起来了？”那人轻巧跃至她面前，嬉皮笑脸道：“你看我这么英俊潇洒，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就放我一马吧？”
　　还未等棠卿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叫风梧生，风花雪月的风，梧桐雨的梧，长生殿的生。你叫棠卿吧？我听别人这么叫你。棠对梧、卿对生，我们的名字很相配啊，难道姓氏也是？风对……雨？还是霜？或者烟？”
　　看他真的开始一本正经地拿自己的姓氏对起了对子，棠卿的戒备也在不觉间消失无踪，无奈开口，“别猜了，我没有姓，棠卿也不是真名，只不过大家看我住的院子里有棵海棠树，就用这个来称呼而已。”
　　“也别问我真名叫什么，我在这里，就只是云韶府的棠卿。”看风梧生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所以，你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是来赏月的啊，”风梧生指了指头顶那光秃秃的海棠枝丫间的一弯弦月，“都说帝王居处高不胜寒，我想着宫中最高的殿阁，应该就是这天下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了。”
　　“可惜我夜夜来此，万方楼顶的瓦片都快蹭掉一层皮了，也没看出这宫中之月和江湖之月的半点不同来。”他怅然叹息一声，忽然又转向棠卿认真道：“不过，今天我才发现，宫中的月亮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阁下请自便吧。”被他用专注的目光直视着，棠卿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走到一旁继续练剑。
　　然而。
　　“不对不对，剑尖再往下压一点。”
　　“左手别背在身后，你也不嫌拧得慌。”
　　“踢腿啊这儿！嗨，你这谁编的剑法啊，这么别扭。”
　　棠卿：“……”
　　这剑是彻底练不下去了。
　　她一停下来，风梧生又乐呵呵地凑上前去，“这剑法太烂了，不如我教你呀。”
　　棠卿也懒得跟他贫，把剑柄往他手里一塞，坐在海棠树下单手托腮，凉凉地用眼神示意：您请。
　　风梧生舞剑时，整个人的气场都趋于沉静，戏谑的目光也为之一肃。他按着棠卿方才练习的动作行云流水地舞下来，仅仅改动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就使得整支剑舞的气势都凌厉了几分。
　　明明是一把并未开刃的长穗文剑，在他的舞动下却带着森森的肃杀之意，清冷月光照在剑身，哪怕只看一眼都觉得透骨生寒。
　　“果然还是中看不中用，”风梧生舞完，手腕一翻将剑尖朝向自己，剑柄递给棠卿，还不忘点评道：“这种花拳绣腿的招式，也就是看个热闹，真到了对决时只怕撑不过别人十招。”
　　“当然，你这样的美人用来，对方定然心生怜惜，趁其不备一击必杀也是有可能的。”看着棠卿按自己的改动跳了一遍后，他又带着笑意补了一句。
　　后来的一个月里，他们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口若悬河，一个寡言少语；一个讲述着宫外那些黄沙与明月见证的离合悲欢，一个静静聆听着，往他手中轻轻放一杯微涩的清茶。
　　枯枝又发新芽，海棠树上渐渐冒出了一个个小巧的花苞。那日陪着棠卿练完一遍剑舞，风梧生抚掌笑道：“可算练成了，只可惜编舞的人不懂剑，再怎么改也到不了圆转之境。不如我再教你一套新剑法？我风家的家传剑法，跟这种花架子可不一样。”
　　听出他话中试探之意，但棠卿只是摇头道：“不必了。让它整日与这些靡靡之音为伴，没得辱没了那家传二字。”
　　“你又不是那剑法，你怎知它不愿？”风梧生不肯放弃，仍是劝道：“我家没那些臭规矩，自由散漫得很，你学了这套剑法，今后遇上什么事至少可以自保，我也能更放心一些。”
　　棠卿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正琢磨着话里的意思，风梧生那头已径自定好了时间，“那我们明日戌时不见不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足尖一点就跃至墙头，再一纵身，转瞬之间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