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苏家富贵儿

7、有意无情 无心失心

　　第七章

　　一条官道上尘土飞扬，不少人策马呼啸而过，很少有人停下来走进这家有些简陋的茶馆。
　　茶馆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十足的老板，和一个十六七岁的插科打诨的伙计。虽然每日进茶馆喝茶的江湖过客寥寥无几，但是老掌柜和小伙计都不在乎这些，他们喜欢把每张茶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无事可忙时就倚着店门看着外面过路的侠客急匆匆地掠过，像一只敏捷的燕子。
　　他们的生活太过悠闲，有时会忍不住地嘲笑这些人来去匆匆，忙于在世事纷争中为名利奔波，但有时小伙计也会羡慕那些身手不凡的游侠，在刀光剑影里历经恩怨情仇。
　　不过，偶尔泛起的英雄梦会被怡然自得的生活熄灭，小伙计想着打打杀杀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如呆在这里当个看客，自己的一条小命可舍不得投进这杀人不眨眼的武林是非中。
　　这一日，店外走进一名男子，青色纱衣，乌黑长发，冷冽如三春白雪，漂亮得如同嫡仙落尘一般。
　　他走进来，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前，向小伙计招了招手。
　　小伙计立即跑了过去，上茶的时候忍不住偷瞄了几眼，心跳都快了几拍。
　　男子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喝着茶，他难得不用伪装自己，亦不用巧言善辩，随着自己随意行动，所以有些享受这份独自一人的自由。
　　小伙计躲在一根柱子后，看的入了迷。
　　世上竟有这样漂亮的男人！以往见过不少相貌端正，风度飘洒的男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不一样的男子。
　　老掌柜在身后咳了咳，小伙计抬头去看，外面又进来了一位客人，风尘仆仆的一名男客，衣袖染了污渍，头发也有些凌乱，同前一位客人再气质上天差地别。
　　陈容乐如走进茶馆，刚想招呼上茶，旁边桌边喝茶的男子拦了拦他，用不起波澜的声音问道：“少侠，可是骑马来的？”
　　陈容眉头一皱，有些防备和不悦，他往门外一瞧，自己的马正低头吃草。
　　“你干什么？”他脾气暴躁，不想理会，他有一种感觉，这人绝对来者不善的。
　　男子抬起头，露出精致的面庞，他盯着他看着，扯了扯陈容的衣袖，说道：“我看少侠有些累了，坐下来一同喝杯茶吧。”
　　陈容还是有些诧异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脸庞，没见过这样纯净到淡漠的眸子。
　　男子见他在迟疑间坐了下来，从腰间取出一块素白帕子，递过来，说道：“你脸上脏了，擦擦吧。”
　　陈容还是怔怔地接过来，眉峰始终隆起，似乎有些不情愿，又似乎充满疑惑。
　　他把帕子丢在桌上，并没有去擦，只是很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男子的五官精致地如同女子一般，却不带女子天生的媚色，肌肤白净仿佛透出光泽，衣服也一尘不染。
　　最绝的是那双眼眸不含任何情绪，看不出喜悲，清澈得如同深山的泉水。原本是最纯真的模样，却不知为何使人看起来如同高岭之花，冰川之月，遥不可及。
　　男子任他打量完了，自顾自地喝着同一杯茶。
　　陈容不是容易入迷的人，他仍是纠结着眉头，问道：“你是谁？”
　　“李燕君。”
　　仿佛还没想起在哪听过这个名字，陈容立刻接着问道：“你找我何事？”
　　李燕君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回答：“我的剑丢了。”
　　陈容不知他何意，随口问道：“什么剑？“
　　“青霜剑。”
　　好像也在哪听说过这把剑的名字，陈容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猛然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道：“李燕君不是女人吗？”
　　李燕君微微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眸底，他低头稳了稳情绪，才淡淡地说道：“陈容少侠难道没听说过我最擅长易容乔装嘛，眼前非真，听闻也多少真假参半，全看人一双眼睛。”
　　陈容冷冷地瞧了瞧眼前的李燕君，突然也觉得这人的皮骨是男是女的确皆可，但他也不作深思，只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李燕君坦然自若，答道：“我就是专程在这等候少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剑。”
　　陈容不耐地摇摇头，道：“我没拿你的剑。”
　　李燕君又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放下，然后慢慢道：“我知道。”

　　陈容还是带着李燕君走进了鸦风客栈，两个人选择角落的一张桌子，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
　　两个人一个冷峻粗糙，一个素净若花，惹了不少人侧目。
　　陈容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他心里因为有事着急带着些细碎的烦躁，动作显得不耐烦。
　　李燕君瞥了他一眼，状似不在意地问道：“你在赶路。”
　　陈容头都没抬，只说：“你说你的剑就在这里，吃了饭你就快点去找吧，早点找到我还有事。”
　　真是不应该心软的，在茶馆里答应他顺路带着他寻剑。
　　可是实在没办法，他俩焦灼着不肯退让时，李燕君轻飘飘地开口：“我的马也丢了，这方圆百里找不到人帮忙。你既然听说我的名字，应当明白我若没如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会纠缠你。我武功略比你强些，肯定会误了你的事。”
　　陈容恨得牙痒痒，他虽然清楚这其中利弊，自己武功不算出众，但生性桀骜不驯，他冷冷地盯着人，道：“你可以试试。”
　　李燕君仍面不改色，耐心地劝道：“只要找到我的剑，我立马放过你。”
　　陈容冷哼一声，提了剑转头就走，刚走到马厩，自己的马突然受了惊一般仰头嘶鸣。旁边的木柱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愤怒地回头走到李燕君面前，剑刃出鞘，抵在了那人白皙的脖颈。
　　李燕君毫不畏惧，他说：“你可以试试杀了我，否则就不得不带着我。”
　　陈容忍耐片刻，终究收了剑。
　　于是，就不得不带着这人上路。两人在街市找了半天，想再买匹马。
　　无奈，李燕君挑剔得很，蹙眉摇头，看不上这些平庸的马。
　　没办法，两个大男人只得共跨一匹马赶路，一路上，李燕君对挨着他的陈容的脏衣服万般嫌弃，但仍是没开口，只是显露在眉间。
　　陈容看在眼里，反而心情大好，他一路受挫，难得看到李燕君心有不满又不肯开口。
　　好不容易到了鸦风客栈李燕君仍是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因为骑马颠簸，他亦有些狼狈，脸色也有些不好。
　　“吃过饭，我要洗个澡。”
　　陈容感觉又有一肚子火冒上来，他咬牙切齿地正要发作，看到李燕君的确浑身不自在一般怎么都不舒服，饭菜也没吃进去多少。
　　陈容心下一想，这人是有些洁癖，这两日赶路又吃喝不好，纤弱的身子好像更加瘦弱了。
　　陈容认命地服了软，算了，反正找到了剑就没瓜葛了。
　　他快速吃完饭，急忙吩咐小二去准备热水，然后催着李燕君不要慢吞吞地吃饭，吃完饭快点洗澡。
　　陈容坐在楼下，慢慢喝着一壶酒。喝了半晌，门外夜色无边，他叹了口气，准备进房睡觉。
　　一推开门，进到里屋，就看见一大片白皙的后背，耳边是李燕君冰冷的一句“谁？”
　　李燕君正享受沐浴，黑色的头发湿了一半，半边身子隐在浴桶里，只看见骨架分明的背脊。
　　陈容也被吓了一跳，他退到外屋，骂了一句脏话，接着道：“你洗个澡洗了一个时辰，还在洗！”
　　里面的李燕君放松了警惕，声音里带着调笑，回答：“你躲什么，都是男人。”
　　外面的陈容朝里头瞪了一眼，心想，我哪里能信你，谁不知道你是假扮的。万一不小心看了，还不被你给缠上了，就更脱不了身了。
　　他正准备出去，李燕君嘱咐道：“反正今天赶不急，你也去洗个澡吧，舒坦些。”
　　陈容只当没听见，不过在外面转了一圈，还是乖乖地提了热水冲澡。
　　晚上，陈容睡在地板上，正准备闭眼，床上李燕君很满意地说道：“今天这觉一定比前几日舒服。”
　　陈容没答话，只提了提被子，安心地入睡，嘴角莫名也觉得挺满意的。
　　李燕君没那么快入睡，他侧目看了眼地上的人，心想：为了替那丫头拖住这个人，倒费了不少心思。
　　地上的人发出轻轻的鼾声，显然已经进入梦乡，其实到底是个纯粹利落的人，没什么烦心事，自然入睡得快。
　　李燕君有些羡慕地再看了看陈容，翻了身睡觉。

　　第二日，陈容怀疑地看着客栈后院那一株芙蓉下的泥土，再次确认地问道：“你确定剑埋在这里。”
　　坐在一旁的李燕君郑重地点点头，回道：“劳烦你替我把它挖出来吧，我怕泥土脏了我的衣服。”
　　陈容一时气急，不过瞧了瞧李燕君身上整洁干净的新衣，还是认命地拿着铁锹挖了起来。
　　一柱香后，挖出的泥土堆了个土坡，可还是没看到剑的影子。
　　陈容额头已经有些汗，也越来越暴躁，他回头问道：“你确定剑埋在这里？”
　　李燕君点点头，随手端了茶就往陈容口中送，陈容别扭地大口喝了，火气灭了大半，“你埋地这么深？”他立刻反应过来，问道：“不是你亲手埋的吧？”
　　李燕君承认地点点头，看了眼深坑，补充了一句：“不过，肯定也不是替我藏剑的人亲手埋的。”
　　那丫头，哪里肯卖力挖这么深的坑。
　　陈容没费心思去想，提起铁锹又挖了起来。好在这次，没多久就碰到了地下的硬物。
　　陈容一下子高兴起来，使劲挖了几下，把用布包的剑从地下提了起来。
　　他扯掉外面的布，果然是墨色纹路的青霜剑。
　　李燕君接过来，看了看，提在了手里。
　　陈容拍了拍身上的土，道：“你的剑找到了，咱们也分道扬镳吧。”
　　李燕君却道：“你帮了我这个大的忙，我也会帮你的。等还早你的人情，我们再分开也不迟。”
　　陈容脸色变了，沉声道：“你怎能出尔反尔……”
　　李燕君右手轻轻一推，剑刃从剑鞘滑出来。陈容的喉咙前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一次，是李燕君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李燕君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道：“我不想欠人情，还了你的情我自然会走。我现在手中有剑，你更没有胜算。”
　　陈容狠狠地瞪着李燕君，李燕君耐心地等他屈服。
　　最终，陈容还是平静下来，冷冷说道：“你要是挡了我的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燕君挑挑眉，慢慢收起了剑。
　　陈容恢复了神色，他回身收拾东西准备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