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凝》无迹

2、第二章 很多时候

　　很多时候，我不清楚阿青在想什么，她身上的许多特性，是妖所不具备的，就像她的笑容，总是那样意味深长。
　　三日后，阿青带着我，踏进了朱漆的大门。
　　眼见不一定为实，跨入高高的门槛，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璀璨的金色刺的我睁不开眼，丹霞山上，即使是阳光，也是柔和的，从来没有这般浮华迷乱，各处都是镶着琉璃玉石的彩灯，错落有序，布满了整个天顶。玫瑰金的烛光打下来，映出半抹星辉，只是这辉煌中，掺杂了些许醉意和尘嚣。大厅的正中央，地基深深的挖开，凿出七尺深的底池，引入来自城东的温泉水，蒸汽弥漫，携裹着浓重的香味，打在每个进门的客人脸上。
　　“这是全城最大的妓院，名为凤满楼。”穿过了曲折的回廊，阿青停在了一扇镶满绿玉宝石的大门前。
　　大门微微敞开，依稀有逗笑的声音和着极富节奏的舞曲，顺着狭窄的门缝，飘然而来。靠着门缝，隐约可以看见波斯的舞娘，批了靛色的长沙，身挂五色坠饰，扭动着诱人的身段，还不时停下来，接过观舞的客人递过去的樱桃，她媚眼微闭，将那樱桃连核置于口中，双唇抹得比樱桃更红，轻嚼几下，才吞入腹中。
　　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乐声，一个画了浓妆的老女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她双手一揽，推开了大门。
　　“梦姬，孟大人已经在雅间坐了，就等着你去了。”女人晃了晃手里的团扇，招呼着波斯的舞娘，“各位客官，暂且休息休息，我让小玉替梦姬来给各位表演，小玉是新来的姑娘，模样可比西施。”那女人也没忘了一旁的客人，欠身赔笑，极是周到。
　　“笑话，本公子就是来看梦姬姑娘的表演，对什么小玉，可不敢兴趣。”啪，玉制折扇摔在地上，碎成两半。扇子的主人侧身坐在屏风后，窗花映出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个脸。
　　“可是，李公子啊，孟大人前几日就跟老身说好了，今日要看梦姬跳舞。您就委屈一下，明日，我让梦姬专程为你表演，可好？”
　　梦姬站在门口，不知究竟是去是留，僵持的局面令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才还是嘈杂纷乱的屋内，此时已安静的如同坟墓。
　　李公子没有言语，嘴角扯出一丝冷意。“这是你的事，我只关心梦姬的舞。”他端起手边的酒杯，轻抿一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老女人被描的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灵活的舌头在口里打了结，一时间找不出对策。
　　“我来跳吧。”
　　我惊住，与众人一起回过头，阿青消去了隐身术，直立在女人身后。她脸上，仍是得意的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更深了些，“我跳的，比她好……”
　　黑色的长纱随着阿青的迈步，在地上拖出无声的痕迹，不紧不慢，她婀娜的身子穿过众人，停在红色梨花巨毡上。
　　眼神稍稍一转，乐师们重新坐定，指尖轻挑，一曲伊始。
　　女人最诱人的部位是腰，阿青又最擅于此。她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能够将任何姿势做到极致，好像是一团善于变化的云，没人可以预料下一个形象是什么。
　　她的身体，实在是最好的毒药，一点一点散没在空气中，试图去跟随她舞步的举动，无疑是徒劳。阿青扭动着腰身，宛若睡莲，轻易的飘到李公子面前，然而就在他快要接触她的衣时，她却已经离开，留给他一个无尽销魂的背影。我不清楚她是如何转换了舞步，随意的幻化着身姿，此时我能做的，是和旁人一样，沉浸在她给的曼妙中，她给的美，带了刺，扎得我浑身发怵。但我却甘愿，拜倒在她的黑纱下，她与生俱来的魅惑，如无形的网，还带着诱人的香味，伴着醉意，被她网住，就像是死前的梦，只因为这个梦太美丽，怕醒来就会失去，所以只能闭上眼，回味每一个细节，连死亡的痛苦，都变作享受。
　　梦姬原本还有不屑的眼里，在阿青舞完后，也换成无神的清冷。她转过身，淡淡的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妈妈，我去陪孟大人。”
　　梦姬走后，老女人手扶在门框上，留恋的目光驻足于阿青，如同一个商人，打量着眼前的货色。
　　将阿青上下看了个够，她满意的笑了，终于开口道，“姑娘是那间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阿青挑起一缕发，绕在指尖来回玩弄。也不管身边已经痴住的李公子，她的眼，透过层层人潮，聚集在一点。
　　李公子狐疑的看过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只有阿青，才能看见我。
　　“姑娘，你可有意……”女人话未说完，阿青就止住她，“有意入你凤满楼，是吧？”
　　老女人的笑意更深，“我今日来，便是为此……”她友好的挽起女人的手，“以后，还要请妈妈多多关照些。”
　　“那……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青。”
　　“阿青……”李公子喃喃着，他站起来，迎着灌进屋内的阳光立定，“阿青姑娘，可否为在下再舞一曲？”被阴影埋藏了半边的脸，露了出来，英挺的脸，应该是每个女子的梦想。
　　“刚才我的舞，公子没有认真看么？”阿青手捧了额头，“今日我有些累了，公子若是真的想看，明日来吧。”拉了女人的手，她径直走出大门。
　　李公子跟着来到门口，我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那眼神是欣喜的，就像发现了稀世珍宝，他静静的盯着阿青的背影，目送她走过长厅，直至她的影子亦消失在拐角处。

　　阿青成了凤满楼最红的舞娘，城里的男人都挤破了脑袋，只为观她绝世一舞，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坐最靠近台子的位置。但是，总是有那么个人，包了前排的位置，却独自坐了，他就是当日摔扇的李公子——李益徽。
　　众人观舞时，我总是扶在二楼的栏沿上，他们看阿青跳舞，我却在看他们。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男人来到凤满楼，我爱将他们逐一打量一番，就像那老鸨打量阿青一样。
　　我在找，有没有我熟悉的味道，然而除了包裹在华衫之下的欲望，我什么也闻不到。如果说还有人不是因为贪图或仰慕阿青的美艳而来，那么一定是李益徽，他的眼睛总是那么专注，无论她在哪儿，他都始终紧紧的追随着她。
　　夜深时，阿青会细细的把玩老鸨赏给她的各色珠宝，她仿佛是在放纵自己，而沉溺于歌舞阑珊的生活中。凤满楼里的姑娘，不不敢和她说话，有人传言，看了她的眼睛，魂魄也会被勾走。她们只敢远远躲着，偷偷观摩她的舞姿，学着她的各种神态，但终究还是学不会，因为阿青是妖，妖的魅力，是人类永远无法效仿的。
　　随着阿青的名声越来越大，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我知道，她对外面的人类，一向是不在乎什么的，但是她好像是在等待什么，每次跳完一段舞，趁着休息的空当，她就独自靠了窗户，望向外面的街道。她也在寻找吗？有时候我会有这样的疑问，但是从没问过，就像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和我说话，我很少去叨扰她，也不愿意去问，她不愿主动告诉我的事。
　　在丹霞山上，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妖只要护住自己的元气，就可以长生不死，但是，在人间，时间真的过的很快。这里昼夜分明、四季更迭，人们用各种尺度划分时间，难怪要感叹人生如梦短。所以，会有人，逃避时间，逃避一切，将青楼，当成最好的壳，背负着失意与得意，来此打发有限的光阴。
　　原本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没有波澜，等到阿青也厌倦了，说不定她会带我去另一个地方，或者我们回到丹霞山，继续修行，待百年千年后，再来看看，人世变迁。但是我错了，人间绝没有这么简单，万物相生，环环相扣，两个混迹于人间的妖又怎么可能活的安逸？

　　我记得那是一个夜晚，窗外月色迷昏，而凤满楼内烛光映人。我依旧像往日一样，扶在二楼的栏沿上，看阿青跳舞。
　　阿青的舞技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台下的看客，有许多都是慕名而来，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是我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大概是看得太专注，我无意识的一抖，使得腰间的锦囊离了束带，落在地上。这是阿青给我的，她说是一个杭州的商人送给她的，因为那上面绣了一个女子，是传说中的小青，她才收下。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然而就在要触到的那一瞬间，锦囊却飘到一边，顺着风来的方向，我不仅看见锦囊，还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做工简单，也算不上什么档次，用的是极平常的料子，但线条清晰，轮廓有致，特别是足尖处，剪裁利落，凌厉犹如刀锋。
　　墨绿的锦囊好似生了根，依附在黑靴前端，便不愿离去。
　　很明显，这是一双男人的靴子。只是我不懂，他为何会出现在二楼，所有的客人已经全数聚集在楼下，观看阿青的表演。
　　在人间的时候，自始至终，我都惯于使用隐身术，所以即使是在凤满楼大半年，也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是那一刻，我仍是很害怕，就算是被古槐精牢牢掌控、命悬一线时，我也未曾如此害怕过。
　　我似乎觉得，他的眼光，不偏不倚，对准了我。
　　即使楼下的乐声响彻全场，楼上也是如此安静，因为我的心，此时只能感受到一束光线，来自于他的眼睛，如同割喉的锐剑，直穿心肺。
　　那一瞬间，我犹豫不决，伸出的手顿在半路上，捡还是不捡？
　　还没考虑清楚，一只黑靴向后挪移，他也蹲下来。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惊恐之下，我屏住了呼吸，惧怕他会感受到我的存在，然而他的气息，却比刀子还凛冽，重重的打在我脸上。
　　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犹如一潭破冰的湖水，漾着点点星辉，那些星辉直直的注入我的眼里。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有着完美的轮廓，不羁的黑发上，束了一根青丝，浓密的头发放肆的洋溢在脑后。
　　“为何不捡，是要我帮你吗？”
　　空了，心跳卡住。眼前的一切，都空了，我的脑海里，只有他方才的字眼，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半响，却比丹霞山上的岁月还要漫长，等到那些字符终于结束时，我再次回神，地上，除了静静躺着的锦囊，别无他物。
　　窗户是开着的，迎面而来的风像极了他的呼吸，他消失了，那黑暗中危险的气息淹没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