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醒来 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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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等待是漫长的。
足足有一百年，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很陌生。
身子是无力的，我蠕动着自己的触角，在黑暗中摸索着每一寸新鲜的土地，笨拙的伸展着纤长的经脉。我没有眼睛，只能凭着空气中的各种味道来决定自己的方向。
前面的路上，有一株古槐，他已经修炼了三千年，而他的根茎覆盖了整个森林，参差错落。
每前进一点，我都可以感觉到他粗壮的手臂，密密麻麻的缠绕在泥土里，使得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狭窄。跨越这些手臂的过程是艰难的，而我用力的迈步，更是跌跌撞撞，无数次绊倒在他的手臂上。
“嗖嗖……”巨大的根部有了一丝颤动，虽然只是他沉缓的呼吸，也引得地下的生命都为之一振。那足以横亘河川的粗臂却比想象中灵活百倍，只是微微一勾，我已经不能动弹，整个花柄就被他牢牢的钳制住。
“你这小小的花妖，不好生修行，却在这儿打扰我休息……”沙哑的像是石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从森林的中央，顺着根茎层层卷来，击打得地面上的碎石也跟着颤动。
我知道他一定是被激怒了，因为箍在我花柄上的手臂越来越紧，上面紧致的毒刺已慢慢渗入我的皮肤，扎入刺骨的寒冷和无法抑制的疼痛。
沉默，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摆动花萼，轻微的颤抖。那一瞬间，方才我强烈的欲望，渴望感觉外部世界的愿望，变得微弱，甚至渐无。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你还未准备好。
我知道自己的气息在慢慢消逝，原先红色的花茎也变作惨白，宛若今夜的月光，清冷无声。也好，我心想，在还没来得及看见之前，了却这颗蠢蠢欲动的妖心，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嘶。”伴随着划破天际的白光，那紧紧缠绕在我身上的经脉截成两段，齐齐落在地上，伤口间，溢出乳白色的液体，濡湿了一片土地。
我感觉到腥味，却夹杂着诱人的麝香，那是蛇类独有的气味，一点一点沁入了花冠，在我的触角间弥散。
那阵腥香步步靠近，直到贴近了我的身体，与整个花托契合的毫无缝隙，一个极具魅惑力的声音，朗声道，“好个美人，只可惜还未现出真身。”
是个女子，我从她的气味里分辨出，她是个人面蛇身的妖怪，因为她的气息里，依稀有人的味道。
“黑蛇精，少管闲事……”古槐忍住了剧痛，语义里满是不屑和恼怒，然而，他的手臂，却在缓慢的回收。我知道，是她用尾巴劈断了古槐的根茎，救了我的命。
她缓缓的侧过脸，妩媚一笑，蛇信微吐，吸在古槐根部。
“啊……”古槐的伤口处又冒出一缕青烟，飘渺如云。他瑟缩了手臂，钻入地下深处，不再有动静。
我脱离死亡，终于平静下身子，趴在碎石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小花妖，我是阿青。”她调转过身子，盈盈的蛇信带着腥湿的唾沫，附在我的花萼上，那蛇信随着她嗫嚅的呢喃轻轻扫过，惹得我一阵战栗。
微弱的光，斜射过来，我习惯了黑暗的身子不由背向一边。“光，怎么会有光？”我吓得蜷缩起花柄，瑟瑟发抖。
她又是一笑，率真无邪，“你啊，真是胆小。我方才已经帮你打通经脉，恢复妖力啦。”
“妖力？”还没来得及弄懂阿青的意思，我的身体就开始有了剧烈的变化，纤长的经脉迅速聚合并拢，花萼不断的绷涨，嫩白的花茎，化为纤长的双脚，红色的花托分散开来，泼墨一般的长发飘然而下，青丝万千。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真身，还有一双能够看见的眼睛。而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妖，就是阿青，她已经褪去了原型，一袭黑纱裹了曼妙的身材，眼含笑意的看着我。
她微微扣动无名指，我的身体就被一张红纱所盖。“红，你生来就是为了这个颜色。”她饶有兴致的打量起我，就像打量一个煞费苦心的杰作，“你有名字吗？”
被她的问题卡住，我低下头，开始回忆起丹霞山上的岁月。
我本身是没有名字的，只是天地一物，无名花精，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生存了下来。我和同类的花妖们肩并肩睡着，相安无事，丹霞山地势险峻，四处荒凉，从来不曾有过人烟。
平静的过去了许多年，可是有一天，我被其他花妖的尖叫声惊醒了。
“好疼啊……”她们晃动着花萼，向我抱怨。我张开触角，努力探索着，却闻到一种陌生的味道，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触角。
压在她们花萼上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的血液里，有股诱人的香甜，扩散在花丛里。男子应该是身负重伤，沉重的身体完全压在花妖们的身上，但他还有微弱的呼吸，鼻翼里吐出恍若隔世的气息，沾了血的双手触碰着身边的植物。
他的手，抖抖索索，一路袭来，无意识的扫过大片土地，而后，宽大的手掌握住我的花茎。
已经凝固的暗红的血，和那些从伤口里溢出的新的鲜血，尽数染上我白色的花瓣。他的手却依然握的很紧，好像一放开，就再也握不住，想要这一刻，握住他握不住的东西。爱、恨……
我在他的血液里，闻到无尽的哀愁，是苦笑的哀愁，浓烈的像散不开的雾。
他哭了，泪水顺着眸子沁出，一滴一滴，渗入我的花心。
血与泪，纷纷乱乱，混合在一起，难过的味道，几乎让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那一刻，只能去感觉他濡湿的血，冰凉的泪，在水与火中焦灼着。我细弱的身子，终于全部浸在他的泪中，红色的血与我体内的妖气交融，相生。过度的灼热使得我的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模糊中，体内的温度又在缓慢的退却，但是就在我快要适应这份滚烫时，他的手却在松开，无力的，躺倒在我的花足下。
空气里，他的呼吸渐渐远去，那些沁入我生命里的血和泪永远留了下来。从此，我选择了沉睡，因为他给的悲伤过分的沉重，需要我在无尽的岁月里慢慢的含化，在那些绵绵而来的伤痛中，不分白昼，我沉浸于此，沉溺于妖怪从来没有的悲伤中。
直到我感到他的痛已经完整的覆盖了我的生命，于是我决定，在这一刻醒来。
我新生的眼里，闪过一幕一幕破碎的画面，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见过他的容貌，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他给我的，强烈的存在的感觉，一辈子，无论多少轮回，都不会忘记。
回忆完，我的眼里，溢出些许自己都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你知道吗？”阿青妖媚的脸上竟然收敛了不羁的笑容，她怔怔的看着我，“我是被你的气息吸引过来的，你的气息，是妖怪没有的，因为，你懂得人类的哀伤，你会流泪。”说完，她白如璞玉的手指替我细细的拭去那些名为泪的东西。玉指微转，含入口中，她的舌头也在感受这眼泪的温度。
“多么悲伤的命运……”黑色的风灌满了森林，洋洋洒洒，圈起层层枯叶，风是冰凉的，却比我们的身体要热，妖怪的身体，是没有温度的。阿青携了我的手，“你应该有一个特别的名字——血泪凝。”
那一瞬，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妖怪，虽然长生，却永远无法体会人类的感情，我们倾尽一心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模仿他们、追随他们，就像我，即使是用了数百年时光，也无法参透他给的泪和他曾经的阵痛。
“为什么你要叫阿青呢？” 我亦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有些沙哑，不似阿青那般娇媚动人。
丹霞山上，白昼总是来的很早，此时已是清晨，云烟遮蔽了森林的漏缝，盖住所有的尘埃。阿青的眼，有种穿透的力量，她的眼光，定格在很远的地方，是我所不能企及的距离。
“很久以前，有个前辈，她叫小青，我想和她一样，能有一世混迹于人间，也不枉此生。”这眼光是我看见她以来最诚挚的，眼里的执意让人不敢去怀疑。
“你相不相信，在这世上，有个人，是为了你而生，他在等你，一直在等。”阿青突然回过神，握住我的手。我摇了摇头，“人？别忘了，我们是妖……”
阿青却没有因为我沉闷的回答而扫兴，“你会相信的。”她又笑了，得意的笑容溢满了唇角，“我要带你下丹霞，去迋外面那花花世界。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找到他。”
我听着那些话，像是在听一个梦。外面的世界？我生在丹霞，从来没有走出一步，只是对山下，那个叫做人间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即使是在沉睡的日子里，我的触角也在一点一点延伸，似乎是想突破这黑暗的天地，融入一个新的世界。只是那些交错的经脉，其他妖怪的原身，彼此拥挤的蜗居，阻隔了新鲜的空气，阻隔了我用来感觉的触角。
我以为，再等上千年百年，我的道行高了，自然就可以触及到那片陌生的土地。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阿青的执着，她就像是飞蛾，自己往人间那张大网里投，直到粉身碎骨，她也情愿。我觉得奇怪，我们是妖，所以我们只懂要活着，而在她看来，似乎有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我被阿青托着，浮在了半空中，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年的道行了。也许，是比古槐更高的道行，四千年？五千年？她的眉眼，是那样好看，带着火的炙热，让天空中的云也变得厚重起来，这就是妖怪的力量，不懂七情六欲的心，才能幻化出最具诱惑力的形象。
“阿青，为什么古槐精那么怕你？”趴在阿青的肩头，我会和她聊天解闷。此时的她正认真的观察着山川走势，分析着我们的旅途又有了什么新进展。
她略微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她犹豫，便更感到奇怪。
“他怕我，因为我有神物。”风拂起阿青的头发，她的发丝飘渺的缠上了浮云，我才看清，她发间，系着一束青丝，却不是一般的丝带，隐隐溢出流光，光华几转，绕着我无法理解的神圣。
“是这个么？”我勾起食指，将那丝带绕上指尖，兜转玩弄，然而那丝带只是在我指尖停留了一瞬，便滑落，仿佛在抗拒我没有温度的抚弄。
阿青沉默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我已经在她的背上卧了三天三夜，她那一贯柔若无骨的脊背也有些僵硬了。“小心。”阿青的声音异常轻，我知道，她就要落地了。
她停在一座红漆绿瓦的高楼上，借着幽幽月光，可以窥见遮不住实物的帘幔后，屋内的粉色罗带，伴着歌舞笙箫，觥筹交错，好一片浮华夜意。
玉手一扬，风乍起，掀起一帘春色。我看见一个绿衣女子，踩着三寸绣鞋，独步起舞。惊鸿一瞥，艳丽无双，只是她那强堆起来的笑容，就像个任人摆布的泥娃娃，似幻如梦。
见我瞧得仔细，阿青凑了过来，沉声道，“这就是青楼。”她当然明白我不能完全理解这话中的含义，然而她不愿做太多的解释，“你以后会明白的。”
绿衣女子仍是随着乐曲舞动着纤细的身子，身随乐行，待到一处，乐音渐低，她勾下那张恍若仙子的脸，几乎附到精致的绣鞋上。润如秋水的眸子里，还有尚未滑落的泪，齐聚在眼眶中，而她却依旧忍耐着，硬是不让泪溢出来。后面几个富态的男人轻扣了折扇，飘出一声，“妙哉。”
尽管与她素未谋面，我还是被深深的吸引了，因为她眼角未落的泪。清澈如月光的泪珠，是如此熟悉，让我为之一动。
那些男人显然还未尽兴，强拉了她，要她陪酒。绿衣女子奋力的挣扎，我站在高处，看见她的嘴张开，却听不见声音。她无声的挣扎着，像个困在笼里的鸟，明明外面就是自由，却不是伸手可及的范围。
努力要冲破囚禁的姿势，使得我再也不能忍受一边旁观的态度，捏紧了拳头，几欲出手。
冰冷的五指扣住我的手，不能动弹半分。阿青按住了我，“这是人类的事，与你我无关。”她的语气及其坚定，带着令人畏惧的压迫感，无形的凝住流动的空气。
接着，她又慢慢的放开了我，“如果你想去，那么请便。”深黑的眸子冷冽的比这夜色更深浓，我不愿违背她的意思，静静的坐了。毕竟阿青的法力比我高，更重要的是，她比我更懂“人心”。
“每个进入青楼的女子都是这样，一开始要誓死反抗，等过了段时间，便会服帖，最后，沦为真正的妓女，就会主动投怀送抱。”她语重心长的告诉我，而双眸却紧紧的盯着屋内的每一个细节，其实，她比我更愤怒，因为我感到她方才覆着我的手时，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不好……”阿青的身体轻若蝶衣，星一样扫过屋檐，可是，有人比她更快。那绿衣女子像飞花，瞬间就触到了地面，溅起一阵血雨。
我怔住，滞在原地，迈不开步子。而站在尸体旁的阿青，脸色是惨白的。
那几个富态的男人探出窗外，看戏般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回过头去，“真是可惜……”他们调笑似的语气，不断弥散，混合着女子无声的惨叫，萦绕在我耳边。
阿青俯下身子，她轻轻扣动了衣带，身上的黑纱滑落下来，盖住地上那个曾经婀娜的身体。血浸透了黑纱，大片大片的漫开，染红的阿青的手。我以为她会杀了那几个男人，然而阿青只是看着女子的尸体，没有表情的脸显得异常僵硬。
我从未觉得夜色是这样罪恶，鲜活的生命，轻易的消逝了。
我和阿青都是妖怪，妖怪最珍惜的——是命。而人类却不以为然，往往为了许多原本虚无的东西，将生命放弃，偏偏就在刚刚结束时，连旁人的几句唏嘘都换不来，岂不是莫大的悲哀？
“阿青……”我轻声唤了她，她没有答应。我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但她一定是真的沉浸在伤悲中了。连那系发的丝带散开了，她也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