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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忧郁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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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腐朽。。。腐朽之中,能开出一朵花儿来吗?
我知道光的强度变弱又增强,红外像中周围的一切从象征温暖的桔色变成冰冷的蓝色,这是星球自转的循环,也是人类时间的度量。
我抱着腐朽的头骨,陷入低电压的状态,不知日升月落轮回了多少次,输入的问题只有一句话,它通过每一个微处理器的端口,如咒语一般盘旋,却得不到结果。
当我所在的地方又转到了太阳照射的一面,白天来临时,有一个人类出现了。
我抬起头,许久没有活动的转轴发出咔咔声。
那是一个年龄较大的男人,灰白的头发从黑色鸭舌帽底下冒出来,他的体型偏胖,穿着有四个大口袋的咖啡色外套和侧面两条白竖道的黑运动裤。
他好像发现了我,我现在连虹膜检测都不做了,机器人是不会懒惰的,一定是那该死的低电压。
“嗨,小罗伯特。”胖男人走过来,向我打招呼,弯起的眼角有鱼尾纹,他的声音和脸一样和蔼--就像慈祥的祖父。
尽管机器人没有祖父。
我眨了眨眼,“您好,先生。”天哪,快显示出那个讨人喜欢的笑容来!现在摆的是一副什么表情?眉毛像八字形,眼睛也像一颗瘪豌豆。
还有声音!微弱阻塞的电流怎么也发不出高昂又令人振奋的音调。
“小罗伯特,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是什么事让你烦恼?”
听到他的话,我的眼更耷拉下来,接着听到他的惊呼:
“不可思议!你的怀里抱着什么?”
我伸手把乱爬的蛆虫抹开,尽管已经很久不再管它们了。
“我吓到您了吗?先生?”
“嘿,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罗伯特,告诉我这个垃圾工吧,让我也听听故事。”
嘎吱的声音,某种软塑料被挤压,胖男人走了过来,我抬起头,看到他手指上干裂的皮肤。
我想象到那里聚集着皮肤细胞的遗骸,如果放大千万倍,就像秋天落在道路上的树叶堆,灰色的树叶。
他坐在我边上,那里黑乎乎的,有发黄的海绵翻出来,像破损的运输管道保护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等待我讲故事。
为何不讲呢?只需要讲一个故事就可以让这个老垃圾工开心,于是我调节了一下背部的支撑轴,坐直了一些,用充斥静电噪声的嗓音给他讲。
“我叫马勒可利,我是一名治愈型机器人。。。”
“我从小城市走来,因为人们都不在了。。。”
“我遇到了一个不开心的人,他叫沙莫万先生。。。”
。。。
“。。。难道腐朽就不能被治好吗?”
我讲完了故事,又低下头看那颗腐朽的头颅,它被沙莫万先生比喻成他的心。。。
垃圾工先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一直安静地听完我的故事,宽厚地笑,说:“小罗伯特,你没治愈得了别人,倒是被别人的忧郁打败了,”他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笑容正渐渐淡去,又如同不光滑的函数别扭地转为和蔼,“老垃圾工倒是想了个法子。”
“您有办法?先生?”我怀着期待问。
老人点头,“我能让腐朽开出一朵花来。”
“既然是内部腐朽的东西,那我们可以从外部为它带来生机。”
从外部?我思考着这几个字。
放着的手向上一刷,老人借力站起来,“来,小罗伯特,老头子那里正好有点东西,咱们看看成不成。”
我跟在老人身后走过城市,在头顶上方,西方的天空中散射着光线,艳丽的橙红透过灰色的空气,而在我冰冷的怀里,米粒般的虫子从眼眶的黑洞钻出。
老人一边走,一边四处搜寻,他解释说找点有用的东西。过了一会,他从右侧的大口袋里摸出一盒骆驼牌香烟,土黄色的骆驼上写着“camel ”,无过滤嘴,复活的老古董。
老人拿出一根叼上,在他又掏出硬纸板火柴盒的时候,我忍不住提醒:
“先生,吸烟对您身体不好。”
垃圾工先生从喉咙间发出沉闷的笑声,仿佛田园时代的愉悦的农夫,“让老头子开心一下,小罗伯特。”他一边说着,一般将火柴头滑向磷面。
“刺啦”一声,蜡油燃烧起来。
又走了几步,老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快步走向一旁,在一堆玻璃碎片间拾起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瓶,他晃了晃瓶子听到哗啦啦的声音,因年老而略混浊的眼中忽然发出莫名的光彩,转瞬即逝,他仿佛欣慰地笑笑,将瓶子放到左上方口袋收好。
“那是什么?”看着走过来的老人,我问。
“哈哈,发现了老头子喜欢的糖。”他说话的时候,烟从嘴巴冒了出来。
在太阳落入废墟背后,而余光仍照着这里的时候,在一处我认为和其他地方无异的杂物间,老人从一堆各式各样但同样脏旧破损的盒子间翻出一个旧报纸折叠的包。
“给你,小罗伯特,”老人胖而粗糙的手将报纸包递给我,“这可是好玩意儿,速生长的,就像那梭梭树也似的,一晚上大概能冒出来,但是还是小心虫子,老头子也不知道虫子会不会啃了。。。”
我从腔壳内伸出第三只机械手,接过了纸包。
“种子?”我抬头问。
“找些泥土去吧,去前面的河流那,小罗伯特,然后再和那个沙莫万先生辩一辩。”
老垃圾工指着我们来时的路的尽头,“老头子就不和你去了。”
我谢过老人,将珍贵的种子放在胸口的空余处,与他告别。当我找到河流和泥土的时候,人类眼睛可见波段的光已经消失于这一块土地。
在我能看得见的黑夜里,我坐在河边等待着腐朽开花。
河水在我身边缓慢地流淌,它携带了太多泥沙,酸性化合物和油脂,如同疲惫衰弱的人和老化生锈的机器勉强地行走,沉缓像融化的夜幕,再也没有我记忆中的叮咚淙淙。
然而在子夜时分,当我探测到泥土之下生命的绿意时,我仿佛听到那久违的欢快的乐曲从心底遥远的地方响起,如同高处的山泉奔流而下,冲破堵塞电流的杂质。。。如果我也有一个能称为“心”的东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