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切终究是一场空吗 ...

  •   一切终于得偿所愿。
      成婚的那一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五花马,千金裘,红烛玉案,宾客满堂,铺十里红妆迎娶盛毓,这阵势堪比皇上嫁女,皇子娶妃,建康城中无人不羡慕盛毓的福气,多少闺阁小姐也不知在暗中扯碎了多少手中的帕子。
      当然,还有本该今日的主角的葛亭亭。
      余笙敬酒敬了一半便装醉进了后园,几个公子哥儿勾肩搭背指着他调笑:“猴急成这样,那丫头莫不是给你灌了药了
      他含笑施礼答得理所当然:“甘之如饴。”
      房中隐隐可见灯火荧荧,他推门时手竟微微发颤,他摇头失笑,想他余二公子,十六名满建康城,十八万花丛中过,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主,怎么到了她这儿,就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屏息进门却并未看见盛毓。余笙微微错愕,眼中所见只是红绸锦被铺了满床,红枣桂圆散落间,却独独,少了他期盼着的那个人。
      微微恍惚,掌心出了细汗,他一时竟全身发冷知动弹,混沌着几乎要以为眼前一切都是梦境。
      “在找我“清亮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
      余笙身子一颤转过身去,却见,庭下瑟瑟落花一流白衫白裙,撑伞而立。
      “你何时换回这一身素白?”
      声音依旧清清凉凉“拜完堂。”
      余笙轻轻走上前去,想要拉住她的手“阿毓你怎么了?这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她不闪不躲,手腕却比脸色还要冰冷,“丧期还未过。”
      生生将余笙惊得倒抽冷气,“丧期?”
      盛毓走近半步将余笙也遮在伞下,盛毓踮起脚尖凑近他,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脸颊,温热气息扑在他的颈间,轻声道:“你后不后悔”
      此情此景熟悉如斯,余笙在她终于软下来的声音里微微展眉,他大致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用意了。街头初见时,他揽着她,笑问:“小娘子意下如何”彼时陌路相逢,彼时他年少气盛,哪里会想到今日,他会高头大马将她迎娶回家,会将她捧在心尖还嫌不够,有时候啊,这命就是这样,早早就注定了,更改不得。余笙摇摇头,伸手准备抚摸她“后悔,后悔没能早早娶你,”一语未毕,怀中女子轻巧退开,白裙白伞,半步之外浅笑看着他。
      而他的小腹,狠插利刃,血流如注。
      是她亲手,将匕首刺进他的身体。
      他疼得满头大汗,淋漓着几乎湿透全身,更疼的却是心口,疼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你要杀我”
      盛毓安安静静地撑着伞站着,目光仍是澄澄净净,看着他的伤口,声音冰冷:“是,是你杀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谁”
      “苏泽。”
      两个字,余笙便全部明白。
      苏泽,葛府郎中,建康城里,余笙风流,苏泽痴情,人人皆知。只是外人不知道苏卿有个叫盛毓的孤女未婚妻罢了。
      他与盛毓……当初皇帝连夜召他父亲入宫,皇帝收到一封秘密信函,信上说葛府郎中,苏泽,是十几年前的苏家余孽,此番潜伏在葛府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拨乱朝纲,颠覆朝局,连何时出生,如何在大屠杀中逃跑等等细枝末节,详详细细,让本就多疑的皇帝坚信余孽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十几年前,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余相余黎带兵去灭了苏家的门,现在有余孽传闻,余相难辞其咎。
      九山崖上,余笙一剑将他逼至死路的时候,那男子从容敛袍,他分明看见,那衣襟上,丝线缠绕的一个毓字。
      事实,竟是这样吗
      抓着门框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量,身体慢慢向下滑落,鲜血迸溢的齿唇间散落出残破的几个字,“你,快走,”
      余笙并未有事,伤口很深但未刺中要害。
      那伤他养了足足三个月,好到可以如往常一般在喝酒的时候,已经是寒冬初至。他站在院子里,一杯暖酒仰头灌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伸出手雪花落在手上即刻便化为水珠,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白衫白裙的女子来,盛毓,做着他的妻,却为别人守着孝,她的刀插进他的身体,她的心,却全给了那个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余笙狠狠灌下一壶酒,酒液顺着衣襟倒灌倒胸口,他扬手便将酒壶摔了个粉碎,声音沙哑凄惨得仿佛冰碴儿流动:“你算什么你到底算什么啊!”
      那一日他刚刚退烧醒转,听说父亲大怒要以家法伺候她,惊得一口鲜血喷出口,推开阻拦的小厮便一路踉跄赶到她那里去,看到白发苍苍的余丞相,剑尖指着她的喉咙,僵持而立。
      他冲过去,挡在她面前,握着剑,“父亲!不要!”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流向手腕,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
      她口中溢出鲜血来,却仍带着笑,白衫白裙,讽刺地看着他,一把抹掉唇角的鲜血:“我这一生,余笙,你算什么你算什么啊”
      他算什么丈夫仇人陌路人?
      罢了。
      形同陌路,此生不见便好。
      有人为他撑了伞,遮开小小的荫蔽,小心地替他拂落身上的碎雪,擦掉连他都不知道何时落下的泪。余笙忐忑着回过神来,模糊看清,面前的女子,眉眼细致,风姿绝世。是葛亭亭,那个被他跪了三天两夜退去婚事的葛府千金。
      当时几乎没有思考,余笙一把便拽过眼前人狠狠吻着,喘息的间隙他听见自己颤抖着问:“她和苏泽的过去是什么?”
      “笙哥哥,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呀,但我才是原本的正室。”葛亭亭一把推开余笙整理着衣服,笑着说。
      而后他揽着那女子回府去,当着全家人的面,再一次跪在了余丞相的书房前。葛亭亭披着大红披风,狐毛滚边被余笙围得严严实实,并肩跪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余丞相心思通透,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再看一眼侧原石门处俏生生立着的一袭白衣,长叹一声点头便拂袖而走。
      余笙拉着葛亭亭,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道:“她本应该是正室。”字正腔圆,遮掩了这话出口时他心中所有的忐忑和报复感,利利落落掷在风雪中,飘散开去。
      他一心将这话说得大声,却没有看到,身后一盏琉璃风灯无声坠落雪地,熄灭,脚步慢慢后退,直至离开。
      那一夜,余笙房中灯火长明,欢笑不断,所有人都以为这余家的二公子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一年前,纨绔风流,旁若无人。
      余笙置若罔闻,却强迫自己忽略,那一夜侧园中始终未灭的荧荧灯火。
      从此,盛毓成了这偌大的余府透明般的存在,余笙不许别人提起她,他不提,也不许别人提。甚至不许别人再穿白衣,与她有关的一切,他都不许再提。
      只有侧园里,盛毓仍在他的这种禁令下安稳稳地活着,所有人都清楚,这禁令,禁的是别人,却禁不住他自己。怎么能禁得住那一眼便成刻骨,他到如今想起来,都怕自己还是会跳下去,救她,娶她,即使万劫不复。
      撞上一次送饭去侧园的丫头,那丫头走的太急不小心弄撒了,余笙看到剩菜剩饭的那一刻,气急败坏,几乎要打死这个丫头,还好有旁人求情这丫头才免得一死。
      整个余府都知道,侧园是不敢也不能怠慢的存在。
      隔三差五他总忍不住问送饭的丫头,每天送去的饭菜点心哪些剩下的少,哪些没动筷子,只有这样他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的点心不多,榴莲酥算一个。
      她喜欢的花倒很多,梨花是最喜欢的。
      在余家,他夜夜笙歌,她足不出户,唯一的联系,只剩了夜深人静时,彼此可见的两处灯火。
      转眼便到冬末,除夕,立春。
      那一日,余笙看着葛亭亭兴冲冲别在鬓边的白色绢花,皱眉便起了怒意,一把摔了手中的酒盏,“谁让你带白的!给我滚出去!”
      葛亭亭吓得一抖,回道:“发什么疯有人成天披麻戴孝也没见你哼过一声。”说完跑了出去。
      余笙身子微颤,怒火燎原一般烧尽理智,随手抓起桌上一个汉白玉酒杯便扔出去,“都给我滚!”,杯子恰好碎在那人脚边。
      仍撑着伞,眉眼清浅,一往的白衫却换成了蓝衫。
      余笙一时怔住,愣愣地看着树下眉目沉静的女子不知言语,说不清是错愕还是欢喜,甚至还有差点误伤她的后怕,只觉千千万万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轰然一声,到最后却只化为酸楚,细雨一般淅淅沥沥洒满心头。盛毓自己进屋里来,带着微凉的雨气,声音清清漾漾,似乎也没有了余笙记忆里的那种冰寒彻骨,轻轻折起伞,“过几日便是桃花节,你能不能,陪我去逛逛庙会”
      余笙错愕抬头,他记得初见盛毓的那一天,正是桃花节上。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只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春雷阵阵,他站在廊下目送盛毓走到院子里,桃树枝叶葱茏,她走到树下却突然停住,回身来对他展颜一笑:“先说清楚,桃花节上可别再找几个美貌姑娘带回家来。”话里三分嗔怒,笑意却在伞下浅浅地绽开来,眉目含春,雨过浅塘。
      他也不自觉地笑开,“不会,”想起当初与他横眉对峙的姑娘,夜夜的灯火相对,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春雷遍地,他想,终于是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几天后便是桃花节,满城花开,十里桃花灼灼如烟霞。余笙与盛毓并肩走在建康城的街巷上,周围人熙熙攘攘,他却只觉得安逸。两人同撑一伞,即便不发一言,靠近的温度也足够他安心。
      他们顺着长街直走到城东花神庙,庙里香火鼎盛,香烛烟火气很是浓重,盛毓停下来:“我想去拜一下菩萨。”
      她踌躇着才问出口,瓷白的面颊上也染了桃花一般的粉色,余笙在伞下看着,心中隐隐酸楚,却怎么也不忍拒绝。她是要替苏泽求菩萨吗
      终究含笑将伞递给她,一身蓝衫站在桃树下:“那我等着你。”
      明明是初春天气,阳光却似很烈,灼的他不觉皱眉。
      盛毓却已经转身进去,并不接他的伞:“撑好伞等着我便好。”
      余笙就真的撑好伞等在树下,心无旁骛,安安静静,看着庙里虔诚跪拜的盛毓,眉眼温柔,一如每一个平常男子等着心爱的姑娘。
      余笙静静地看着盛毓跪拜,念经,求签,虔诚而平静,烟火缭绕里眉眼清浅得让他心疼。待解了签,却见她当场将签掷在地上,眉眼间皆是赌气的神色。
      余笙急忙过去,拦住她的肩膀问:“怎么了?”
      她却不答话,拂开他的手红了眼圈。余笙心中一凉,附身将那签捡起,却见竹木签上,浓墨重书着几个字,情深百岁犹嫌少,缘浅一见即是劫。
      余笙微怔,随即苦笑,在她心里,情深和苏泽的情深,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缘浅啊。余笙将签交还给解签方丈,看着一旁一反常态的盛毓,慢慢道:“是我对不住你,你签原未错,其实我想跟你的说,我,”一语未必却被盛毓张口打断:“我求的是平安签,它这是什么意思!”说着便提步往外走,那两道泪痕几乎要将余笙的心绞碎,他慌忙撑伞跟上去。
      刚一出门,利刃寒光斜飞而出,竟是直冲盛毓心口而去,余笙大惊,冷汗瞬间湿透全身,身体早已快过意识扑过去,一把将她牢牢护住,后背空门大开,那半尺长的利刃,便直直刺进他的左背,挑开皮肉,几乎透胸而出。
      鲜血淋漓,一如新婚那夜。
      他喘着粗气,心里却是大石落地的轻松,还好她安然无恙。盛毓,他的阿毓,他拼死护住的人,却一把从他怀中挣脱开,惊慌间只看了命在旦夕的他一眼,转身便跟着刺客离开。
      庙前人声鼎沸,余笙半阖着眼,胸口一阵阵抽痛,却是咬紧了牙任凭冷汗淋漓,半声不吭,鲜血汩汩流出,意识逐渐模糊,似乎看到越来越多的脚步向他走来……只有那双鞋离他越来越远……
      她终是,是想要他的命,她在拿自己的命来赌,她赌赢了。
      他以为终于等到她解开心结,他以为他等到了,却哪知,她给的是颗毒果子,表面鲜亮诱人,待他一口咬下去,才知内里长满倒刺,扎的他满口鲜血,扎的他五脏俱碎,却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和血咽下去,再疼再毒他也会咽下去。
      他舍不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