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蒿蒿

2、连城

　　沈枕还是没有点头。

　　箫妄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玉佩留在桌上，离开。

　　归家路上，沈枕拎着玉佩，心情有点沉重。

　　到底是曾经一个被窝里的情人，即将挂了，那人的好，便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儿时制霸学堂的无忧无虑，情窦初开时候的青涩甜蜜，宫廷深处爆发的惊心动魄，烽火边城上的血泪汗水……

　　不管从哪个角度，这段恋爱谈得，就一字，值！

　　这段情，不知所起，大概也算一往而深——

　　京都最耀眼的两位郎君，沈枕与李焱，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年少而慕艾之际明了彼此心意，偷偷结缘。

　　李焱喜欢沈枕，喜欢到愿意抛下储位，只羡鸳鸯不羡仙。

　　沈枕喜欢李焱，喜欢到愿意为他以命换命，武功尽失，筋脉寸断。

　　可世事无常，那场由外敌引诱而起的内乱令李氏皇族死伤大半，有权继位的皇室血脉，除了被勉强救活的皇太子李焱，只剩下前朝郑王之孙，李顺。

　　崇光末年间，郑王逼宫，弒父登位，天下大乱，明德帝在皇党忠臣的拥护下恢复正统，诛杀主谋郑王，留不知情的郑王世子一命。

　　然，再仁慈，明德帝也不愿意把皇位交给李顺，经历过崇光大乱的朝臣们更加不愿意拥立一个流淌着弒父血脉的皇族子弟。

　　明德末年的内乱伴随着大清洗，用尽余力为下任皇帝铺好路后，明德帝便油尽灯枯，留下两道遗旨：太子李焱继位，太傅千金沈筝为后。

　　彼时，北狄猛骑来势汹汹，良将虽在，朝野不安。

　　离别在那时，便有了端倪。

　　因为沈枕知道，第二道后旨是李焱请来的；也知道，情人在为二人将来考虑；更知道，妹妹沈筝无意皇后之位，只私下与皇太子达成协议，成全同胞兄长。

　　可还是无法释怀啊……再好的人，也没法让他自囚宫室之中，借亲生妹妹的身份，母仪天下。

　　紧张的时局里，他们没有谈情爱，一同奔赴边关。

　　烽火鲜血中，昔日的恩爱两人，认清了彼此所求。

　　他们为这段感情做的最后挣扎，是沈枕留在京城的最后两年，也是他用沈筝的身份为后的那两年。

　　那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在明君的统治和良臣的治理下，生活越来越好，与此同时，他们裂痕越来越大，当彼此无话可说的时候，心照不宣地，两人迎来了离别。

　　沈枕还记得，李焱克制的悲伤：“你知道的，我的皇后只会是你；如果你改变了心意，请千万记得我在等你，不管什么时候。”

　　“或许，”沈枕拥住他，“你也要记得，你承诺的繁华江山。”

　　“你的意志不变，我就与你同在。”这是他留给李焱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三十年，二人不复相见，也不曾联络。

　　离开京城，美郎君曾于北地冰原寻得天下剑冢，曾于龙门见识过漫漫黄沙和匪盗，也曾随朝圣者三步一叩修行上圣殿，最后来到江南，容颜未老而心倦，正巧遇见合适的人，便成了个家定居下来。

　　如今娇妻幼子，生活何其美哉。

　　打扰故人，只能徒生事端。

　　想通这些，沈枕心下稍安，来到家门口，整理表情后又变成一风流倜傥的美郎君。

　　“夫君，”进家门不久，妻子连城就迎了上来，“怎的今天回来早些？”

　　“没事，想你和恬儿了。”沈枕牵起妻子的手，“恬儿呢，还没放学吗？”

　　“恬儿去隔壁找安安玩耍了，夫君……等等，”连城拉住沈枕，“今日有客人来找夫君，道是许久未见的故人。”

　　“故人？”沈枕纳闷地走向大厅，“今个怎么故人组团来访，倒让我看看，是哪位故人来了……”

　　话音刚落，他对上大厅男子的目光，脚步停住。

　　“阿枕，好久不见。”

　　沈枕下意识握紧妻子的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