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毛球》小仓山

3、往事如歌

　　周奕君的父母在她6岁时离了婚。
　　他们是在大学的选修课上认识的，周父常回忆他们的初相识，“那天晚课你妈妈迟到了。她轻轻推开门，把正在专心听课的同学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她穿了白色的卫衣，衣服上有很多彩色油墨，估计是画画时不小心弄上的。她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上好像也有一些。诺大的阶梯教室她也不太好意思走向最后一排，就这样，她坐在了我身旁。她上课不专心，一会儿拨弄头发，一会儿转笔。我也不大好意思盯着她看，但她太耀眼了。我的余光都是她。”
　　“后来，她问我借笔记，我试着约她出去吃饭，逛公园。不过都被拒绝了。虽然你妈妈很漂亮，但性格却不大招人喜欢。她乖张任性，有时还会羞辱她的追求者。不过她依然令我着迷，我坚持喜欢她，坚持理解她，坚持做她的倾听者。慢慢地，她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了。”
　　再后来，两人都凭借出色的表现留校工作了。周文江一直兢兢业业，现在做到了化学院的院长。阮雯在出国前是美术学院的系主任，才华横溢，极富创造力。但她也是极追求浪漫的人，与周文江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琐碎且现实，“我被锁住了，我想离开”，这是她的原话。
　　当年阮母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但奈何阮雯一意孤行。阮家是做外贸生意的，家大业大，自然想为女儿找门好亲事。而周家家境就很一般了，只是小县城的普通职工家庭。反对持续了大半年，阮雯最后说了决绝的话：“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才最快乐，我在他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如果你们还是极力反对，那以后别往来了。”阮母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说出这种叛逆的话，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但不管怎样，毕竟不能跟自己的独生女切断关系，只好应了她的要求。
　　周文江拒绝了阮家提供的住房和汽车，他说要凭自己的能力让阮雯过上舒适的生活。他带着阮雯住进了学校分配的教职工宿舍，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阮雯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新奇和满意，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在父母家装乖乖女了。新婚的一两年，两人做什么都是快乐的。但日子渐长，生活始终躲不过柴米油盐，阮雯开始为自己没有一间画室而感到懊恼。周文江也疑惑怎么阮雯也会为了孩子的奶粉钱而跟他争吵。随着周奕君的出生，阮雯不得不分更多的心力在家庭中。而周文江的事业处于上升期，常会因为工作应酬而缺少对妻女的陪伴。至于阮父阮母，自己的事业都忙不过来，周父周母更不用说了，阮雯不想跟不熟悉的老人一起生活。至于保姆，他们没有多余的钱付给保姆。渐渐地，争吵多了起来。阮雯一直安慰自己，等女儿会走路就好了，等女儿上幼儿园就好了，等女儿上小学就好了…但其实呢，她心里清楚，好不了了。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阮雯决定要彻底放弃了。周文江带了助教王慧回家吃饭，王慧是周文江的同乡，生活上工作上都对她多有照顾。王慧身材娇小，乖巧可人，虽然比不上阮雯，但也算是个美人。那时王慧正经历一段艰难的日子，老公家暴，想离婚却不知道怎么办。男人永远拒绝不了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弱女子。阮雯对她的遭遇感到震惊和同情，她安抚了王慧的情绪，甚至提出可以到她家来借住。王慧对阮雯和周文江的好意感激涕零，她比他们小几岁，就真把他们当哥哥姐姐了。
　　可世事难料。就在这一来一往中，王慧对周文江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阮雯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六日，距离王慧第一次去他们家吃饭刚好一年。傍晚突然下起大雨，她想回家的时候顺便去周文江的办公室接他一道回家。他这个人，最容易忘记带伞了。暴雨天气，大家都走得格外早，楼道里几乎没有人。阮雯径直往前走，但在周文江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屋内传来哭泣声。王慧坐在沙发上抽泣，周文江走过去搂住她的肩。阮雯心一紧，她好像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他们在说些什么，阮雯听不清楚，她想离开，可她的腿好像被胶黏在原地了。王慧伸手搂住周文江的脖子，头依然靠在他肩上，周文江捧起王慧的脸，亲吻她脸上的泪痕，他们开始接吻。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了。窗外的雨下得更猖獗了，雨声大得听不见阮雯的敲门声。沙发上的两具躯体缠绕得更紧，王慧露出白皙的皮肤。阮雯很清楚周文江能坚持多长时间，她就站在门口看完了全过程。
　　等周文江和王慧拉开办公室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阮雯，两人脸色突变，搭在肩上的手也立马放了下来。
　　“别说话。”阮雯波澜不惊。“我看下大雨了，想着你又总忘带伞，过来送伞给你呢。”阮雯肤色本来就白，这时更近乎惨白。
　　周文江内心惶恐，上前想擦拭阮雯脸上的水珠，“老婆，我…”
　　“别碰我。”她语气很轻。“我先去接奕君了，她也该放学了。”
　　当晚，阮雯收拾好了行李。周文江一直在解释着什么，保证着什么。但阮雯一个字也没听。只是说：“你背叛了我，你失去我了。”阮雯拖着行李箱和女儿道别：“宝贝乖，妈妈过几天回来。”
　　“妈妈，你要去哪儿？外面雨好大。”
　　“妈妈回外婆家住几天。”阮雯摸摸周奕君的头。
　　看见阮雯离去的背影，周文江狠狠地往墙上砸了一拳。周奕君仿佛听见爸爸的哭声，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爸爸哭。她走上去抱着周文江：“爸爸别哭，妈妈说她过几天就回来的。”
　　几天后，阮雯的确回家了，带着离婚协议。对周奕君来说，离婚这个概念她似懂非懂，只是知道爸爸妈妈从此不会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了。如果选择跟妈妈生活，就不能时常听到爸爸讲好玩的故事。如果选择跟爸爸生活，就不能时常和妈妈一起画画了。于是，在阮雯提出离婚到她离开的那段日子，周奕君每天都会去楼梯间哭上好一阵。不过她从来不对父母说，你们别分开。
　　最后的结果是，周奕君跟母亲住半年后又跟父亲住半年。她就在两个房子中间被送来送去。直到她9岁那年，阮雯决定去法国做访问学者，后来她嫁给了一位法国商人。周文江知道此事后犹如晴天霹雳，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他的等待能换来阮雯的原谅。
　　那期间，是王慧一直在照顾周文江，包括周奕君的生活起居。也多亏了王慧，他才能走出来。半年后，顺理成章地，王慧搬进了他们家。同行的，还有王慧的女儿，庄佳月。
　　周奕君和庄佳月第一次见面，是她10岁生日。周奕君放学一回家就看到满屋的气球和礼物，以及墙角站着一个怯生生的面孔。庄佳月8岁，此前一直和外公外婆生活在县城里，对于这个陌生的新家，她不比周奕君更紧张不安。她双手抱着小熊准备送给未来的姐姐。周奕君接过礼物后回了微笑和拥抱，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小女孩。
　　庄佳月很听话，对她来说，妈妈、周叔叔、姐姐都是一样陌生的存在。她不哭闹、不任性，小心翼翼。周奕君感受到她的不安，便展示出最大的善意来。她主动给妹妹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零食，她邀请妹妹和她的同学一起玩，她希望妹妹能摆脱不安，和她一起融入到这个新家。
　　周文江和王慧对孩子都尽心尽力，一碗水端平。除了期间阮雯想接周奕君去法国生活而跟周文江对峙了一段时间之外，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风浪，两个小女孩成为感情十分要好的姐妹，快乐无忧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