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却长安》云目

9、第 9 章

　　次日清晨，拂依收到那位主播的回复。

　　“肖阳大概明天晚上十点落地。”拂依同长安道，“我们什么时候去？”

　　“你不是还要见一见那个主播？九点吧！”

　　“嗯。”拂依应了声，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十点要出现在机场见到自个的爱豆，九点却还在自己家。

　　简直是魔幻啊！

　　“对了，”她止不住地雀跃着，“我还要给竹筱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我终于向她飞奔而去了。”

　　林竹筱是她高中时期开始的好朋友。那时，白家经济状况有所好转，拂依中考亦是难得超常发挥，家里便送她去了市里念书。

　　林竹筱的家境比她好得多，她是市里长大的女孩，家境优渥，为人是真正的单纯善良，可爱直率。并且，没有许多她被教育出来的愚昧和软弱。

　　大概一直到大学，拂依接触到更多的思想，更多正常家庭长大女孩的模样，她才渐渐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渐渐懂得抛弃那些旧观念，懂得爱护自己，也懂得反戈一击。

　　林竹筱不止一次的同她说过，若她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事，一早就离家出走了，哪还能容忍到现在？但她又知道拂依是要守着留有她妈妈记忆的那个院子，因而每每劝说到最后也是无奈。

　　这一回，林竹筱接通电话，两人一道欢喜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隔空翻了个白眼给拂依看。“您老人家这是冲我飞奔而来的吗？你明明就是为了肖阳。”

　　“嘿嘿！”拂依吐吐舌头，“看破不要说破嘛！”

　　林竹筱哼了哼，这才正经问她：“你具体什么时候到？我看我的课能不能逃了，好过去接你。”

　　高中毕业那年，拂依恰逢母亲车祸去世。她做什么的心思都没了，但彼时白志国还在维持着面上的慈父姿态，他一直劝导她，让她去学自己的喜欢的。后来，拂依便学了美术。至于再往后，白志国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忽然拿了妈妈的全部补偿金娶了别人，就是后话了。

　　那年，林竹筱念了临床医学专业，是本硕连读。学校便是在魔都。这一年，正是林竹筱本科将要结束的第五年。

　　打小，林竹筱没离过家。为此，林爸爸极其担心女儿在外面吃了苦，或是被人欺负了。同魔都相比，他们这个小城，实在算是落魄了。林爸爸便时不时地在他们的家庭群里发红包，发之前专门叮嘱林竹筱过去抢。

　　酸！酸死人了！

　　拂依每每想起林竹筱一家子和睦，林爸爸那么宠她，就说不出的羡慕。然而眼下，拂依赶紧看向一旁的长安，她心下知道是九点到，但这会儿林竹筱问了，她莫名就有点心虚。

　　她们两个之间向来没有什么小秘密，现在好了，这么个大秘密。虽说这个秘密不同寻常，但这么怀揣着，仍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长安冲他垂了垂头，示意她随便说。

　　拂依抿抿唇，佯作随意道：“大概九点多到吧！”

　　“早上九点？”

　　“晚上。”

　　“晚上我有约会啊！”

　　太好了！拂依激动地挥舞爪子，林竹筱有男友她是知道的，只是还没见过真人，只见过照片。现在约摸才谈了几个月，正是热恋期。太好了，不用过来接她。

　　哪料，林竹筱决然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她只犹豫了一下，迅速就道：“那我们两个一起去接你，你来得晚，正好他把我们两个安排到酒店，再让他回去。”

　　拂依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纵是没见过那个男生，也顿时觉得，怎么没地位到了这种程度？是了，此刻的拂依满心满眼都是心虚，哪有心思去想明明林竹筱此刻做得是最合乎情理的决定？

　　拂依支支吾吾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找了托词：“我到了以后还要接机呢，不确定具体时间，到时候我落地再和你打电话吧！”

　　“你那个主播靠谱吗？”林竹筱听她这么说愈是不放心。她偶尔也会喜欢哪个明星，但不会像拂依这样喜欢的这么真切，居然还学人家粉丝来接机。还正经八百的找了主播为中介，也不怕被人骗。

　　往常，明明都是拂依的警惕性要强一些的。

　　林竹筱越想越不放心，最后果断道：“不行，还是我先接到你，咱们再一起去找你那个主播。”

　　拂依深吸一口气，实在憋不出新的说辞，只好闷闷说了声“好”。

　　倘或是从前，林竹筱不说，她也会巴巴地让林竹筱过来接她。这次却是心虚地厉害。追星这样放肆的事都做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千年树妖。

　　树妖啊！

　　拂依挂了电话便是蹙着眉瞧长安，长安被她瞧得久了，到底是生出些不适来。他起身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与她保持了些距离：“有什么话就直说。”

　　“你说，我应不应该告诉竹筱你的存在？”

　　长安怔了怔，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已经想好了？”若是准备告诉她，刚才的通话中至少要透点风。但她裹得很好，仿佛，他这个妖精不存在。

　　拂依呼出一口气：“我是想好了，但是，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嗯？”长安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打算告诉她？”

　　“这是秘密啊，惊天的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万一被人知道你是妖，被抓去做实验怎么办？”

　　她这是在关心他？

　　长安的神色忽而柔了一层：“没有人能抓住我。”

　　“我知道别人抓住你，他们本身也看不见。可是你的真身呢？他们抓不到你，伤了你的真身怎么办？”那棵树长年累月的长在那里，又不能移动。她越想眉目皱得越紧，“不对，你就不该告诉我你的真身在哪？这事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对了，你能不能把我知道你真身在哪的记忆抹去？”

　　长安看她这么紧张，不由得失笑：“你想太多了，这些事不会发生。”这三千年他认真修行从未有一日懈怠，卜测未来之事虽不能全准，却也知道自己断不会出事。顿了顿，又是宽慰她，“尤其，那座古刹是重要景点，我这颗古树一直被好好保护着。”

　　“哦。”拂依舒了口气，听他这么说才算放下心。

　　次日。晚九点。

　　拂依一手抓着长安，一手抓着行李，闭眼的刹那心口扑通扑通跳。

　　身子有瞬间的失重感，随即她便在心里默数，数到九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沉，长安晃了晃她的手：“到了。”

　　拂依缓慢地睁开眼，手指仍紧紧地抓着长安的手臂，倘或长安现在以树的形式被她这般用力抓着，这枝丫怕是要被掰断。

　　是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巷子里无人，但也不至于全然寂静。

　　远处传来车子行驶过的声音。拂依微扬着头看他：“我们这是在哪？”

　　长安牵过她的手往外走，一面道：“机场附近到处都是摄像头，你不能凭空出现，最近的，也就是这里了。”

　　到路边打到车，一路行至机场，拂依才知道，其实也才十几分钟的路程。那个破败的巷子，是将要拆建的工程。

　　拂依真正感受了她自个所理解的“瞬间转移”，整个人无比的欢快。在偌大的机场，她一个人拎着行李步调轻快像个明媚的少女。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但全然没有一丝不适，每向一个人打听该往哪走，她都正经同人家弯腰道谢，眼睛始终微微弯着，像此刻挂在天上的月牙。

　　是真正的许多年没有这么轻松恣意过。

　　王林一眼就看见那个推着行李箱在打电话的女孩。他冲她挥挥手，女孩向他跑来。

　　两人之前加有微信，确认这女孩会来之前，王林翻看了她的朋友圈，半年可见的内容里，她仅发了一篇文章，还是转发。

　　王林没想到，这女孩这么好看。

　　他是见惯了明星的，男明星女明星见得多了，对好看的人都快要免疫。但这女孩跑过来时，勾动纯白的裙摆扬起，像个仙女一样。还有那及腰的长发，实在要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尤其那身量，该长得肉一分没少，不该长得也是半分没长。

　　说到底，拂依也未见得能够比得上明星。只是于王林而言，有些人可肖想，有些人攀不着想了也没用。那女孩仿似投奔他而来，还须得他在中间帮忙。这便是正经的可肖想。

　　拂依小跑过去，同王林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他是十点落地吗？”拂依说着，心口跳得剧烈。她做了一整日的心理准备，还是慌张得厉害。

　　王林未曾直勾勾地盯着，只是说话的间隙一直以余光偷偷打量着她：“十点零五分落地，不过等他走出来大概还要再等二十分钟。”

　　“他的粉丝今天来的多么？”

　　“喏！”王林伸手指了指趴在栏杆上的几个女孩，“那几个就是。”

　　女孩们有的还扛着单反，远远瞧着便极是认真执着。拂依第一次距离粉丝群体这么近，她喜欢肖阳也就今年的事，若非今日接机，她一直活像个路人粉。从未参与打榜，投票等各种于明星本人有利的事。

　　顶多，也就是微博将他设为特别关注，又定制了一个带有他头像的抱枕。

　　拂依对于肖阳的喜欢，最初还是从剧粉转过来。她喜欢他演的那个角色，至于本人，便是知之甚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林终于以关心的角度问她：“你这么晚到魔都，没有人来接你？”

　　“我朋友会来，估计就快到了。”她说着，忽的瞧见一个女孩在冲她挥手。拂依丢下行李箱就飞奔了过去，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两个念得并不是同一所大学，城市相隔极远，拂依大学时过得极是辛苦，寒暑假也不回家。也就大二那年，两人难得不是视频，而是林竹筱飞了千里来找她玩。真正算下来，两人竟是三年多不见了。

　　长安仍站在她的行李箱旁边，瞧见和拂依拥抱的那个人。短发，浅蓝色长裙，她的锁骨比拂依还要突出些，身形很瘦。那女孩笑得很开心，整齐洁白的牙齿闪耀着，两侧脸颊凹陷了一小处，是和模样相协调的酒窝。

　　长安忽而眉头一紧，探了探她的魂灵，旋即又是松开，唇角扬起一抹舒心的笑意来。

　　三千年过去，当年她身边的人，终于也回到她的身边来。初时看照片的时候未能辨认，不过是女孩子的照片多半与本人相距甚远。

　　长安思及此，忽而想到，被现世的拂依所痴迷的那个明星，是否也是当初的人？

　　如若是，也不知会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