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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城夜话 摩严走后, ...

  •   摩严走后,小骨并没把实情告诉白子画,何必多些徒增不快的解释口舌呢?事后她垂头丧气地把盖碗找棵桃树埋了,把客厅里的双雁图取了改挂在自己的书房,再看看卧室里的东西,大概没一样对的,她心里自言自语:本来就是做夫妻,难道还要弄得跟清修似的布置。她不打算改变她的卧室,并且赌气地想:世尊要再来,就给内室统统上结界,只让他在客厅与院子里活动。因为照世尊的标准,书房也是有毛病的,她的书房里有一尊羊脂白玉的白子画雕塑,还是散着发披着纶巾的,而白子画书房里也有一只竹臂搁上刻着一副小骨晨起梳妆的小像,像上的她乌发慵懒地披在一侧肩上,睡眼惺松,娇憨可掬。
      然而不管怎样,小骨在买东西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做些考虑:要雅,要大气,要少些小儿女情怀。
      她付完钱包好东西顺手递给自家夫君的时候,老板瞅着她笑道:“与自家官人出来玩,不用女扮男装吧。”
      小骨不好意思地一笑,她知道自己司空平常的动作暴露了夫妻的身份。可不是,百年相伴,夫妻相还不十足。
      夜市华灯初上,时值九月,锦城药市开放,小骨在药市上选购了些名贵药材,她熟读医经,精通针灸之术,自然也会认别药材,锦城的药市存续百年,不免龙蛇混杂,小骨细挑明辨,选了些上好的藏红花,赤芍,阿胶,杜仲,雪莲,虫草,川贝等等,包了大大的一包。
      “儒尊园里有的是奇药灵草,不是更好?”白子画一边鉴品着摊上石斛,一边淡淡问道。
      小骨眼睛忽闪了几下道:“说不定人界的药材会也有奇效……”
      白子画默然不语,任凭小骨继续采购。
      夜市可营业到天明,现在正是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之时,小骨爱热闹,但知道白子画喜静,自觉也逛得差不多了,便找了一处略幽静些的临河酒肆歇脚。
      河水潺潺,映着烛火,在木楼的屋梁上投下浅淡的波光,小骨叫了羊羔酒与干果核桃杏仁,与白子画对饮。
      白子画看着一身男装的小骨,她喝酒的样子倒很有几分男子的潇洒豪迈,不一会儿,三杯酒就大敕敕下了肚。
      在长留时她极少如此痛饮,因为第二天总有一堆事情等着要做,现在放假出来,不用正正经经做尊上夫人,就可以肆意一点了。
      “这酒后劲猛,千万不可贪杯。”白子画为妻子酙了半杯,给出限令,“最后半杯。”
      小骨顽皮地吐吐舌头,那笑容像个预备耍赖的聪明孩子,不会一是一二是二地按照规定做,可也很知道分寸。
      看着小骨红扑扑的娇俏的脸,白子画又想起三百多年前与她瑶池赴会时,她醉酒的两腮如海棠,双眸剪秋水,电光火石间,他一贯波澜不兴的心漾出一波异样的情愫,然而很快就平平如镜。
      那也许就是自己第一次情动,她看他的目光,是痴恋的目光,早已存在,是忘忧酒催化了这目光的深度与力道。小骨醉在忘忧酒里,而他醉在这目光中,可恨他不懂,也不去想。
      过去百年间,他也有几次再携爱妻赴瑶池仙宴,小骨却不似先前那样,喝酒总是浅尝辄止,只在帮自己应承时多饮一两口,她态度很大方,说话却谨慎。她从不直接参与众仙关于仙界事务的讨论,做过妖神神尊,又与杀阡陌交好,这些使她愿意,同时也自认为应该尽可能置身事外。往往仙宴过半,趁人不注意,她溜进桃花林里游赏,直到他来找她。
      有一次,在瑶池桃花树下,小骨含羞告诉他当年那只掉入他酒杯的虫子就是她变的,并不是糖宝,他想起来:怪不得那只晶莹剔透的虫子那样紧张羞涩,那时哪能想到这只小虫子将来会成为他的妻。
      “倘若掉在别人酒杯里,肯定给喝进肚里或给捏死了。”小骨假装后怕地说。
      他微笑不语地看着巧笑嫣然的妻子,揽她入怀,轻抚着她的后背,就像当初轻抚那只惹人怜爱的小虫子……
      “今日已无事,附近就是客栈,就是醉也无妨。”小骨的话把白子画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果然,小骨又自酙了三分之一杯羊羔酒。
      “明日还要见你墨冰师父。”白子画只提醒了一句,眼见一只载满游客的精致花船携着一片喧哗靠近脚楼,又渐渐远去。
      白子画喜爱的是山河壮丽的自然美景,在他看来,锦城河边风景实在平常,也可以说很不入眼。然而小骨是如此放松,如孩子般快乐,白子画觉得他应该多带小骨在人界游历。在长留、仙界,他们有身份、责任,而在这人间,他们只是相爱相守的夫妻。
      又一艘花船驶来,只听歌女弹着琵琶唱道:
      “潘郎妄语多,夜夜道来过。赚妾更深独弄琴,弹尽相思破。寂寞更深坐,泪滴炉烟翠。何处贪欢醉不归,羞向鸳衾睡。”
      客人们起哄,都说如此良辰美景,不可如此作悲,要唱个有趣好笑的。
      于是旁边一个小点的,没有前一个俊秀、但看起来更活泼些的小歌女一扬绢帕,清唱起来:
      “牵牛花儿墙上爬,搭上梯子我看婆家。婆婆十七岁,公公才十八,丈夫还在地上爬。喊了一声爹,哭了一声妈:为啥把女儿嫁给他,他不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娃娃……”
      唱到最后,客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小骨却小声对白子画说道:“其实这第二支曲子也是辛酸的,现在人界女子多数不念书,婚嫁不自主,若出来自谋营生,多半只能做些浆洗缝补之类下等活,好一点儿的做茶点小吃之类的小本生意,还被认为是抛头露面,要不就是流落烟花柳巷,任男客取乐。”
      “几百年前人界倒不是如此。”白子画神色平静道,“乾坤各司其职,且看此消彼长。”
      小骨托腮想了一会儿又密语道:“男女体力相差甚远,所以女子总处于弱位,好在在仙界男女是平等的,修仙习武的女子气力可不亚于男子。”
      仙人炼取天地日月精华化为自身力量,男女修仙者需凭悟性与道行来获取力量,这样一来,男女的原生体力差别就可忽略不计,但在仙力一致的情况下,男子的灵活与速度仍是女子远远不及的。
      白子画心中明白,男女永远有差别,小骨想要的绝对平等是不存在的,不过他不想点破这一点,他的小骨一直很努力,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不想让她心中有无奈与沮丧,哪怕是小小的无奈沮丧。
      “还冒出什么束胸缠足,什么从一而终,如今这样的怪事竟在上层贵族中渐渐盛行。”小骨一边继续密语,一边把剥好的板栗杏仁放在白子画盘中,又捉起个梨削起来,“好在人间律法仍允许‘和离’,婚姻不幸,若双方同意,可以好聚好散,再另嫁另娶,不过仍要夫家首肯。然而照如今的观念导向,过些年恐怕连‘和离’都不准了,只有丈夫休妻,再嫁恐怕也是件丢人的事。”
      白子画道:“小骨今日是怎么了?世间姻缘多为圆满和美,由始至终。你却偏去想那些遗憾错配的,为失意的人忧心。”
      小骨似有些不好意思:“夫君说得是,要是都如我们这样,根本无需那些,也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又拙拙憨笑道,“都是听那两只小曲闹的,我嫁给大白是情投意合,更难得大白对我情深不变,看到人世间女子有恁多苦楚,小骨觉得自己很幸运。”说着话,夫妻二人双手互握,四目盈盈相对,皓月当空,酒不醉人人自醉。
      夜渐渐深了,小骨吃饱干果点心,喝得半醉醺醺,由着白子画抱着她找了家客栈歇息。进得房来,白子画自墟鼎中摄出布单铺在已经收拾完当的床上,然后才把熟睡的小骨放上去,并盖上自己的外衣。
      他还是有洁癖,总觉得外面的卧具不够清洁。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拂过妻子鬓角上细软的绒发,白子画的脸上又泛出浅浅笑意。
      静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来到客房的另一头坐下,挥手设下严密的结界,然后他细细感知了一下:四周平安宁静,绝无危险。
      他进入结界,开始做法,须臾间,他脸庞的经脉暴露出来,强大的真气在其中逆流,再过一会,经脉不仅显露,而且仿佛要爆掉一般地剧烈跳动,与此同时,白子画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他眉头紧皱,喘息着,额上满布汗珠,显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是他一声不吭。
      有时暴露的经脉如大小不等的串珠般一节节胀圆,仿佛下一刻就会“呯”地炸开,然而,始终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保护着经脉,使之不会真的爆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圆月已过天心,白子画终于收回法力,他的经脉恢复如常,重新隐于如玉肌肤之下,只是面色苍白黯淡,身上衣袍早已湿透,他疲惫极了,直接卧倒在地,闭目歇息。
      这时候,床上的小骨翻了个身,白子画立刻警醒地迅速坐起,并施法整理好自己,然后他一边静坐调息,一边注意床那边动静。
      小骨一向睡得沉,何况结界把白子画的动静严丝合缝地掩盖住了,她根本无法感知到,空气中响起她轻轻的鼾声。
      圆月已经西落,白子画终于起身,他撤去结界,来到床前,脱去外衣,忽发觉小骨又睡得大仰八叉,几乎把床铺占了个满,这里不是家中,就为了配合小骨的习惯,曲澜园的床造得几乎比惯常宽一半。
      白子画无奈地笑笑,只得在床边那一点点间隙勉强躺下,好在一会儿小骨又翻个身改为侧卧,白子画才算睡平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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