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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血性 新兵的咆哮 ...

  •   聂嵘从不知道,一场战斗,竟能让他如此紧张——即使身处战场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过是第三军一名小小的士兵,自然不像那些军官老爷们可以躲在极其安全的地方喝茶聊天,还美名曰“运筹帷幄”。刀光剑影里来来去去最起码有十回,经历过生离死别,接触过血肉横飞,亲临战场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罢了。
      曾经他以为,这天下,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再次感到那种初上战场般的战栗、惊恐与战意沸腾。但眼前这一场血战,让聂嵘只想冲出掩体,放声嘶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下内心如巨浪滔天般的震颤!
      但是他不能!他已经害苏谨受了重伤,不能再害他把命丢在这里!软弱无力的他,为了不成为包袱,只能躲着,咬牙抑制心底的恐惧,直至全身颤抖,任凭那连续不断的闷响一下下擂在心上,一阵生疼。
      捂着动弹不得的脚踝,聂嵘将头深深埋进臂弯。

      布赫•腓力手臂抱胸,研究着眼前这个低矮的毛头小伙子。“我很好奇,两只海狗子是如何,”他一指地上被勒断了脖子的尸体,说道,“把我弟弟杀了的?”
      他不过没弟弟那么好功,所以磨磨蹭蹭晚来了片刻,不想便见到弟弟横尸于此。不过,比起丧弟之痛,他更惊讶“两个海岷士兵就能杀死野日骑兵”的事实。为了不让这事传播出去,丢了飞红城的脸面,这两只海狗子是必死无疑的。但布赫就是觉得好奇,心想问清楚了再杀也不迟。
      相比于布赫的好奇心,苏谨的心境便要沉重许多。
      如果说杜湫的拼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那么苏谨的拼命就是为了所背负的国仇家恨。为了给曾经那么美丽的家园报仇,为了给在冲天烈火中惨叫呻吟的亲人报仇,就算要苏谨自沉地狱化身恶魔都在所不惜!这份决心,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一开始,年轻人心里别提有多憋屈。还好,苏谨不算笨,也不死钻牛角尖,自己想想就明白了。意料之外的是,再次集合,营长便很公平地分配下了战斗任务。不过,对苏谨来说,他还是要优先保证聂嵘的生命安全。所以,在看到那个还没死透的野日骑兵抓起腰间的弯刀就向兴奋过头的聂嵘脑袋上劈时,他想都没想就上去挡了下来。但没想到强弩之末还留有后招,临死的一拳硬生生地打破了他的内脏。不过,现在苏谨无暇再去回顾适才险境。
      这场战斗,赌上他的命也要胜!
      见这海岷士兵紧盯着他保持沉默,布赫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不想回答的话,那我只好先杀了你,再去问另一个了。”他眯起眼睛,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谨。”
      “在你被杀死之前,我想我会记得这个名字。我是布赫•腓力。尽力让我玩得高兴点吧!”话音刚落,高壮的身躯就动了!凌厉的眼神,残忍的杀招,这一刻的布赫•腓力才是飞红城少主手下以残杀为乐的卫队队长!
      几乎是同时,苏谨也飞身向布赫扑去!

      “砰……”拳头相撞的闷响声在安静的空地上显得异常的刺耳。被怒火烧得头脑发热的苏谨就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拳头犹如雨点一般挥出,拳拳都灌满了杀气,招招都涌出一股不可战胜的气势!然而,他的敌人布赫却有点畏首畏尾的模样,只是闪躲,根本不进攻。这样一来,苏谨心中的怒火便更盛,下手也是越发的凶狠。殊不知,自己正中了布赫的全套。
      此时此刻,布赫非常庆幸自己的决定。刚开始那两三下攻击不过都是虚招,目的是为了探测苏谨的实力,却没有想到引发了苏谨如狂风暴雨一般的猛攻!算是他低估了这只海狗子。若不是提前做好防守的准备,布赫真的无法想象,以对方那变态的攻击速度和力量,他会被揍成什么样!所以,他只有忍耐下来,防守,防守,再防守。
      但是片刻下来,布赫心里已有了数:只要他坚持过苏谨的第一轮猛攻,胜利的天平就会倾向于他。毕竟,像苏谨那样发动猛攻所消耗的体力十分惊人,即便是野日国最出色的武者也坚持不了多久。战术拟定完毕,布赫又挡下一拳,同时心底暗笑:来吧,露出疲态给我看吧!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苏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危险,还是坚持不懈地发动猛攻,连自己的攻击速度略微慢了一些都不知道!尽管和之前相比只是十分微小的差别,但这一缺漏还是被身经百战的布赫看了个一清二楚。而一心想撕烂对手的野日骑兵显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借着苏谨扫腿踢来,原本被动挨打的布赫猛然一动,像是野猫般灵活地从这明显慢了的招式下钻出去,滑到苏谨背后。而体力已经开始下降的苏谨终于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记侧踢的力不从心,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但他却根本无暇去懊悔!
      下意识地,苏谨飞快屈腿蹲下。几乎是同一时间,带着劲风的手刀狠狠地从他头顶擦过!
      布赫终于开始进攻了!
      这一记手刀又快又狠,饶是苏谨如此敏捷的躲避,还是惊险地削断了几缕头发。意识到险境的苏谨不敢耽搁,迅速地扫出一记扫腿。布赫扯出意料之中的笑,轻轻一跳躲过,同时,左脚凌空一踢。眼看无法躲避,苏谨连忙伸出双臂挡在胸前。“砰!”布赫的进攻与苏谨的抵挡狠狠撞在一起。由于体力不足,外加这一踢力量颇大,苏谨不由退后两步,几乎后仰坐倒。而布赫则是轻松落在了地上。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布赫像一阵风一般扑向了苏谨,开始了他的连环进攻。
      眼下,进攻和防守换了一个角色。布赫的攻势虽然不如苏谨那样迅猛有力,但苏谨的防守却比布赫要差一些。加上之前体力消耗太大,此时苏谨看起来颇为吃力。
      这个场面,显然是布赫乐意见到的。他确信,此时这只海狗子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只要维持这一状态,胜利便是囊中之物!
      糟糕的是,现实和布赫想的完全一样。苏谨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恨和悔。刚开始,怒火烧掉了他的理智,使他只顾着发动潮水般的猛攻,忘记观察对手的反应,从而浪费了体力。而如今来看,唯有尽快挣脱出去。否则,任凭布赫继续猛攻的话,他只有死路一条!
      打定主意,眼看布赫的右拳再次举起,苏谨看准空隙朝一边闪去。可是,狡猾的布赫似乎早就料到了苏谨的打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蓄势待发的右脚豁然踢出。而跑动中的苏谨根本无法躲避这一脚!
      这一记蓄谋已久,力大无比,正中苏谨胸膛。一声巨响,苏谨的身体顿时被踢飞了出去,撞倒一片泥墙。破碎的泥土碎屑罩头而下,瞬间便将苏谨活埋在下面。
      强大冲击力让苏谨感到脑袋一阵发晕,眼前一片发黑。喘了两口气,他的喉头一阵腥甜,一股鲜血噗地喷出。
      布赫慢慢朝苏谨走去,仔细欣赏着眼前的美景——鲜血、痛苦、呻吟、惊恐,是布赫•腓力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他要慢慢享受,以期战后好好回味。
      这一幕,完整地落在了聂嵘的眼里。他看得出来,布赫一记便踢断了苏谨的肋骨!他的身体撞塌墙的时候,显然是断裂的肋骨插到了内脏,导致原本就受伤的组织严重内出血!
      聂嵘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好男儿命丧敌手,他做不到!恨恨地咬牙,他开始在自己的工具箱里翻腾。这个轻便的小箱子并不属于第三军的配给物,是聂嵘平日里一锤一锤砸出来的,里面装满了这个小兵的一切家当。平时,聂嵘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他的宝贝工具箱。但现在,无法压抑的颤抖令他迟迟搜索不到目标物,因恐惧而生的烦躁让聂嵘几乎想就地摔碎他的箱子。冷汗成滴滑下来,牙关打颤的咯咯声让聂嵘觉得下一秒他就要爆炸。
      终于,聂嵘翻出了压在工具箱最下面的一个立方小包——那是他平日无事私下做出来的炸药,还是试验品,但无差别伤害的威力绝对够强!唯一不足的是,聂嵘至今都没研制出延时的点火装置。但现下,似乎是不需要了。
      两个海岷军人换一个野日杂种,还不算太亏!

      聂嵘一脸决绝地引火,刚要点燃引线,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硬是掐灭了绝望的火光。
      不知何时出现的夏洛半跪在聂嵘身边,冲他摇了摇头,旁边站着一身伤的杜湫。没有丝毫耽搁,夏洛立即给他俩做了初步护理。但,做这一切时,夏洛的眼睛却是紧盯着战场——他的表情冷漠,眼睛充血,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这份杀意,让近在咫尺的聂嵘和杜湫动弹不得,从头凉到了脚。布赫的杀意尚且让聂嵘愤怒,可是夏营长的杀意却让他彻底失去了对抗的念头,似乎只有匍匐在地才会免遭厄运。
      这一刻,聂嵘知道,如果野日骑兵真的杀了苏谨,那么,已经濒临爆发界点的夏营长肯定会立刻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不管有没有这个实力,夏营长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是一个第三军老兵常年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经验告诉他的。

      眼看布赫朝苏谨接近,我不禁万分紧张与后悔。明知道这小子的心结,可还是让他现在就上了战场!若是他就这么玩儿完了,我为他的打算就要全部落空!
      紧盯着半身都被土掩埋的苏谨,从来不信神的我不禁暗自为他祈祷,祈祷奇迹在苏谨身上发生!我真的不希望苏谨就这样败了!无关乎新兵营的损失,而是出自纯粹的兄弟情谊!

      眼看敌人越来越近,苏谨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意志的掌控。每试图动一下,胸口更是传来一阵撕心的疼痛,折磨他的神经。
      三米,两米……布赫离苏谨越来越近了。
      一米,半米……布赫来到了苏谨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笑道:“也就这点水平,还敢称‘铁涛’?海!狗!子!”说完,他冷笑着抬起了右脚!
      我蹲下身,绷紧全身的肌肉,握紧黑月:只要你敢踩下去,以前世“无影利刃”之名起誓,定要撕开你的胸膛!

      忽然——
      就在布赫一脚踏下去的同时,那具原本无法动弹的身体猛然坐起。用共工撞不周山的气势,苏谨一头撞向了布赫!
      由于距离过近,而且苏谨的举动太过突然,布赫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连防御动作都无法做出。“砰!”苏谨的身体,带着强烈的怨恨和悲哀,狠狠将布赫撞倒在地。身体后倾的同时,布赫迅速出拳,重重地砸在了苏谨的胸口上。这强大的冲击力让苏谨的身体如虾似的蜷缩了一下。此时此刻,苏谨的倔脾气促使他咬着牙,硬忍住在咽喉处翻滚的血,泰山压顶般牢牢固定在布赫的身上。于是,两人狠狠地摔倒在地。
      布赫终于被这打不死的家伙惹恼了。他不再留情,双手猛然使劲,打算掐断苏谨的脖子。而此时的苏谨由于过于虚弱,根本无法抵抗!

      匆匆赶来的三人组一见这场景,当即慌了神。游宇曦更是打算跨进战场帮忙,却被我生生拽了回来。众人又气又急,不解地看着我。
      “这场战斗,苏谨赌上了他的命!赌上了他的骄傲!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谁都不许插手!这是命令!”这句话,说给他们听,也说给我听。
      正在大家紧张担心的时候,奇迹真的发生了!
      不!那不是奇迹,是苏谨用强大的求胜意志硬将胜利的天平掰了过来——在惊呼声中,苏谨瞪着充血的眼睛,张嘴狠狠咬住了布赫的脖子!就在布赫掐住苏谨咽喉的同时,苏谨发了狂!
      仰面倒地的布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想要踹开苏谨。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这疯狂的撕咬。而已经疯了的男人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人类的牙齿切开皮肉,扣入肌理,直逼跳动的血管。就在布赫摸过角落里的半块砖,狠砸向苏谨头顶时,“滋”,来自地狱的声音——苏谨咬破了布赫的动脉!滚烫的鲜血瞬间飞射了出来,喷了苏谨一脸。但他眨都不眨眼,狠狠地咬着,丝毫不松口。
      身为卫队队长的布赫明白,如果在短时间内,他无法封住喉咙,一旦空气钻进血管或是气管,他就死定了!布赫真正恐慌起来——他不要什么胜利了,只想开口求饶。但他已经无法发声!强烈的求生欲望刺激了布赫。穷途末路,他随即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用他能够到的任何东西向苏谨的头上抡,同时不停地踹苏谨伤痕累累的身体。他每踹一脚,都会发出一声闷响,同时苏谨的身体也会狠狠地振颤几下!
      但,让布赫绝望的是,苏谨依然死死地咬着他的脖子——无论他怎么攻击苏谨,苏谨都不松口。这个疯子如凝固住了一般,死死瞪大血红的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此时,苏谨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任何伤痛都影响不了他。凶狠的神情仿佛是在宣告,他就是死也要带走敌人!
      凶狠地踹出几脚后,布赫的脸色猛然大变,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这个状态持续了十几秒钟后,不可一世的野日骑兵彻底安静了下来,赤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他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几年前在军队里接受训练时,布赫听教官讲过,在战场上最恐怖的就是那些不怕死的。那时候,他还对教官的话嗤之以鼻。因为他一直认为,只要是人都会怕死!这是本能!而直到死亡临近,他才明白,教官的话是正确的。
      可笑的是,不怕死的不是他,而是一只海狗子。

      尽管布赫已经死去多时了,但苏谨依然死死咬着敌人的喉咙。他还在坚持什么,没人知道。
      苏谨趴在布赫身上,脑袋昏沉至极,游离在生死之间。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始终无法睁开。但他固执地咬着嘴里的猎物,微微摇晃头部,以造成更大的创伤。几秒钟后,他察觉到了什么,终于慢慢停下了。年轻军人艰难地喘息着,用力微微抬了下右眼眼皮,同时嘴角露出一丝弧度,喃喃道:“野日杂种,你是在玩儿我,我是在玩儿命!你玩儿得过铁涛军军人的命么!”说话的同时,几块染血的碎肉从苏谨的嘴里滚落下来。
      那沙哑的声音不断地回荡,又狠狠击打在每个人心上,直达心底最深处……

      整个空地鸦雀无声,甚至连紧张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溃不成人形的苏谨说完那句话后,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下来。血红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一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子豪一声呜咽,带着哭腔扑了出去,又被我一把拽住。少年忽地仰头看向我,泪水在钴蓝色的眸子里拼命打转。他抿着嘴,瞪着我,带着三分愤怒,却执拗地不说一个字。
      正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苏谨再次恢复了直觉。他缓缓睁开眼睛,颤动的目光如同垂死的野兽,浑浊涣散。他扫了四周一眼,随即脸部肌肉开始扭曲——他开始尝试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穆千驹看得万分焦急。由于断了好几根骨头,苏谨此时挪动身体将十分危险。一旦戳伤肺部,他必死无疑!穆千驹看看自家营长,只得欲言又止,恨恨跺地。我明白穆千驹的意思,我也很想立即将苏谨送往第四军病舍。但是,我不能那样做!
      苏谨打算拼尽最后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并不是因为他的倔强,而是为了他身为芜草镇铁涛军的骄傲!为了证明他胸腔中那股永远不会冷却的火热血性!他要站着赢得胜利!
      同为军人,身在战场,谁都没有权利去阻止苏谨这近乎“愚蠢”的行为!
      千疮百孔的苏谨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就当他打算左腿发力站起时,他的身体再次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倒地后的苏谨面部一阵扭曲,身子一耸,吐出一口鲜血。
      “夏营长!”聂嵘几乎是在跪下求我了。苏谨之于他,是恩人,更是朋友。要他看着这样的苏谨,纵使聂嵘铁石心肠也是无法承受。单手扶起他,我依然死死盯着那不断挣扎的身躯,沉声道:“相信苏谨的信念吧!他是我们的兄弟,我相信他一定能站起来!既然玩儿了命,就索性赢个痛快!”
      闻言,所有人的耳边不由回荡起那沙哑低沉的嗓音,似是一只雄狮的低吼:
      “野日杂种,你是在玩儿我,我是在玩儿命!你玩儿得过铁涛军军人的命么!”
      没有人可以阻止苏谨!为了芜草镇铁涛军的骄傲!为了好男儿胸膛中的血性!就是死,苏谨也会站起来!

      空地上,苏谨再一次失败倒下——他用完了仅剩的力气,但是却没有成功地站起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黯淡死沉,就像一个坏掉的木偶,支离破碎,毫无生机。
      “站起来,苏谨。”我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我不喜欢看到你这副熊样!”
      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苏谨眨了眨眼,幽暗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撒野的波动!
      “站起来!苏谨!这是命令!”我更大声地喝道。身旁,穆千驹、游宇曦、陆子豪、杜湫和聂嵘一齐大吼。每个人都眼眶微红。
      苏谨咬牙向我们这边看过来。随即,他微微眯起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挣扎着爬起。在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坐起了上半身!
      然而,此时苏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汗水夹杂着泥土,连同血水一起沿着坚毅的脸庞滑下,最后流进了他占满尘土的嘴角。腥咸味刺激了变得迟钝的神经,苏谨艰难地舔了舔那冲淡的血水,然后一闭眼睛,再次使劲。从干裂的嘴唇里泄露出来的声音软弱而又沙哑。在那沙哑的怒吼声中,不屈的身体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腿在颤抖,尽管他随时都会倒下,但是,他终究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是我们眼中的英雄!即使他只是个新兵,即使他受训时间非常短暂,但这不影响他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身为军人的骄傲?永不冷却的血性?敢于玩儿命的狠劲?这些东西都是值得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但是,在现在的铁涛军里,乃至整个亚叙大陆所有的军队里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苏谨做到了!尽管过程有些牵强,但是,他做到了!
      足矣!

      正当我想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苏谨时,他突然屈膝跪倒在地,拖着残破的身躯,硬撑着向南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从前额触地到直起身子,都是非常痛苦的过程。尽管意识已经游离了,尽管大口大口向外喷着鲜血,苏谨还是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叩首,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那张被尘土弄得灰蒙一片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血水。最后,苏谨着了魔一般开始大吼大叫。他双手撑地,身体前倾,跪在地上似是哭了一般奋力冲远方喊:
      “爹!娘!儿子发过誓要替你们报仇!要努力活下去!要给你们争气!儿子没给你们丢脸!没给苏家丢脸!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绵延的尾音,微弱悠长,听着令人心碎。
      在他跌进我臂弯的那一瞬间,苏谨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但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一丝胜者的笑容!
      是的,苏谨,你是胜者!赢得漂亮!赢得痛快!

      “模拟实战区”北区,获胜者:苏谨、聂嵘。战利品:军人的骄傲与血性。

      聂嵘是在躲闪的过程中扭伤了脚踝,所以还不是很严重。在他的痛呼声中,我将那扭过120°的脚掌归了位,用绷带紧紧地固定住。看着他站起身,欣喜地拖着脚走了两步,我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开口问他能不能做出一副结实的担架。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图,立即跳起来立正,深吸一口气,很大声地吼道:“能!”
      聂嵘转身,坏心眼地瞄了瞄余下四人身上完整的军服。立即,在尘土中滚了许多遍的衣服被扯成了布条,交叉绑在两根长木棍之间,成了一副简易担架。穆千驹和游宇曦合力,小心地将苏谨抬上担架。陆子豪主动扶住了杜湫摇摇晃晃的身躯。一干人均转头看向我,等我发号施令。
      视线在每一张占满尘土的脸上扫过,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回家吧!”我搀扶着聂嵘,说道。
      所有人一齐欢呼。
      随后,利刃破空的刺响飞速从背后划来。

      漆黑的刀身稳稳格住银色的刀刃,我冷眼瞪向压在头顶的敌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畔炸响,那金黄头发的小子借着我的推力远远跳开。锋利的冰冷弯刀随着手的动作划出一抹干净完美的弧度,赤色血瞳饶有兴趣地锁定在我身上。他似是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同时唇边淡出一抹森然笑意:“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然还是个孩子。”随即,他抚掌大笑:“也好也好,肉质嫩点,切开时发出的声音才更加好听。”
      在他的注视下,我几乎竖起了全身的寒毛。啧,大BOSS终于登场了。敏捷地抓住杜湫即将冲出去的身体,我头也不回地下令:“陆子豪和杜湫负责聂嵘;穆千驹和游宇曦负责苏谨,同时组织大家安全撤退!”小兔崽子们还是不在待在这里为好,我可不愿意过早地把自己血腥的一面暴露在他们面前。
      可是,这帮小兔崽子们显然不知道我的想法。“营长!”杜湫头也不回地高声吼道,“你说过的,绝不允许我们做逃兵!”他挣脱开我的拉扯,像颗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冲了出去。
      蠢小子!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我跟着动身。

      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利剑一般刺穿了众人的耳朵,距离最近的杜湫更是两耳蜂鸣,头脑胀痛。他呆愣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印在水蓝眼眸里的,是他所熟悉的那把通体墨色的黑月——彪悍的钢制躯体,稳稳架在一把长约十来寸的银灰色匕首的护手前。而那把匕首,锋利、冷血,直指他的咽喉。横亘在身前的手臂,代替了空门大开的胸口,承受了锋利凶器满含杀意的进攻,渐渐染上丝丝血的颜色。而真正令杜湫感到羞耻万分的,是他还保持着预备进攻的姿势,根本没有时间进行防御!
      竟要老大救!差得……太远了……
      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取得的自信,被这一记完美到极点的突刺毁得干干净净。

      用流血不止的手揪着杜湫的衣领往后一甩,我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撤退!这是命令!”片刻的沉默后,回应我的是有力的呼喝和不甘心的叹气。在六人小队撤退时,我不敢疏忽,全神戒备。但这家伙只是单手叉腰,提着匕首站在那里耐着性子等。他早已丢掉了野日人经常穿的兽皮小袄,只着大开领的灰黑色皮质背心和紧身的黑色皮裤——我100%确定,这身衣服除了不妨碍他的动作外,不会起到任何保护作用。因而我也明白,这家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他的身体。
      呼延贝尔持匕首的方式很特别——很漫不经心,很自由自在,像是在拎着一件不值一钱的玩物。但经过两次短暂交手,还残留在手臂内侧的痛麻感使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玩匕首玩得比我好!
      待到身后的人都走光了,我们依旧处于对峙之中。
      刚刚照面时那双赤色眼眸里满含兴趣的目光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有的只是一个惯于杀戮破坏者的跃动和专注,绝对嚣张,绝对无情。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下,细微的战栗无法控制地顺着神经弥散开去,带来久违的全身过电的感觉。我竟然开始觉得……兴奋?只是这种程度,就令苍觉醒了吗?
      不对,这种兴奋不是从心脏升起的。这种由脑后瞬间席卷全身的感觉,倒有点像是……我的本能?怎么回事?无法把握的状况令我略微不爽地皱起眉头。但事已至此,我不能让任何干扰破坏已经构建完毕的战斗心境。
      “你不动手吗?啊?”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又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异样,呼延贝尔眯起眼睛问道。
      “急什么啊!让他们走得远些,不行么?”我耸耸肩,尽力压抑下在骨髓里四处流窜的细碎的瘙痒感。
      “也没那个必要!”他笑起来,“反正他们也进不了内城。”赤色血瞳因为笑而眯成一线,透着露骨的饥饿和恶质的渴望:“我现在很饿呢,所以……就先用你来喂饱我吧!”
      两把匕首相互撞击的声响,彻底拉开了我与他之间的生死较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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