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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测试(下) 清醒过来: ...

  •   “预祝各位成功!现在,请进去吧!”溪来微笑着朗声说道,目送一群早就等不及的年轻人争先恐后地扑进了山林。
      车溟走上前,将一本小本子递给溪来。那是五爷专门为他做的随身笔记本,好让他能和其他人交流。溪来伸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你觉得,有多少人有本事被爷偷袭到?”浅蓝色的眸子,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溪来想了想,接过笔,写下:“那就要看爷的心情如何了。”随后,他说道:“我回去把支援队、医疗队和火头班带上来。忙活了整整三天啦!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咳……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发求救信号呢!车溟,待会儿见!”
      车溟合上笔记本,浅笑着目送溪来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238人同时进入的场面的确很壮观。刚开始,还能见到别人的身影;渐渐的,就只听其声却不见其人;待到哺时,随着进军深入,除了身旁同行的伙伴,便再也看不到听不到其他人了。入目皆是满眼各种各样的绿色,入耳皆是深林间虫鸣鸟啼兽吼。
      穆千驹、游宇曦和陆子豪三人结伴而行。这片树林将原生态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所以没有任何现成的路可走。他们不得不用匕首砍开丛生的杂草,还要忍受不时从草叶间向他们发起集体进攻的飞虫叮咬。总之,才行了三个时辰,便苦不堪言。因为未曾吃早饭,加上又劳累不堪,他们便在傍晚时分找了棵高大的树木作为休息地,准备向他们饥饿难耐的肚子里填些吃食。虽然只有一天的量,但分成三份的话,勉强还能度日。这样盘算着,三人打开食物袋子,却齐齐傻眼——这是什么?
      一块拳头大的馒头干、一小把咸菜干、一小袋水,以及一小段干牛肉条。
      这就是五皇子说的“一天的食物量”?!开什么玩笑!连给陆子豪塞牙缝都不够!
      游宇曦愣了片刻,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抬头看看同伴们不解的神色,说道:“还不懂么?五皇子怕是想考验我们的野外生存能力,才给我们设了这样一个难关。”他将食物袋重新塞回口袋,站起身说道:“这些留着应急用。我们今天就找点野味,先垫着。”
      因为还是1月,没什么野果可采,所以三人只找着一些发育不良的野菜。但返回后的他们却惊讶地在原地发现了一些被烧黑的虫蛹壳!游宇曦捡起其中一枚,凑近看了看,便满眼怒火地将它狠狠摔在了地上:“该死!”这些蛹壳摸上去还温温的。凭他游宇曦做猎手的经验判断,里面的蛹一定是在烤熟后被人吃掉了!这可是只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才会使用的方法!
      “穆大哥,游大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字!”陆子豪指着树根底下,突然惊恐地叫了出来。三人仔细一看,竟是用吃剩的坚果壳摆成的:“还挺聪明!继续加油哦,三人组!”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头顶突然炸开一团亮光——虽不响,却让三人齐齐一哆嗦。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向上空望去——亮蓝色的,象征“失败”的花朵,开始渐次绽放在山林上空。

      两天过去了。所有人完全分散在了这片广袤的密林里。
      原始山林,越向深去越是密不透风。虽然还是初春,但四面望去,铺天盖地的枯绿像是面容邪恶的鬼怪,毫不留情地将你包围在中间。而隐藏在枝桠缝隙中的幽暗眼睛,便从各个角度打量着无处可逃的猎物,你。
      就算是竭尽全力地喊叫,也听不到任何回应,只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杂音充斥着耳鼓,震得你心烦意乱,烦躁不安……渐渐地,你便再也叫喊不出来了,似是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卡住你的脖颈,压迫你的咽喉,残忍地夺走了你说话的能力……心脏受到了比平时强大几万倍的压迫,血管跳动的声音竟是那么清晰……每呼吸一次,就有一把大锤在脑后狠敲一次,巨大的震荡让你眼冒金星,分不清天地……饥饿和劳累狞笑着咬住你的灵魂不愿松口,他们享受绝望的哭喊,耐心等待信心崩溃之后的屈服叩拜……
      沉闷……
      压抑……
      孤立无援……
      满是冷汗的手触到了怀中冰冷的信号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哆嗦着取出了蓝色的那根,拉下引线,颤抖地将它伸向墨绿色的天空……
      得救了……可以……回去了……

      “又一个……”溪来抬手划下一个大大的横杠——已经是第176个了……不过还好,尚未有人发射黄色信号弹。
      溪来记得很清楚,爷在向他们俩交代细节时曾多次强调,一旦发现有黄色信号弹升空,他们必须带领由叶都尉亲自挑选的支援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信号弹发射地点。
      “如果是虚假信号呢?”
      他曾这样问,结果被爷狠狠瞪了一眼:“溪来,你要记住:黄色信号弹,没有例外情况!”
      虽然看不上这些心高气傲的新人,但爷还是很看重他们的。溪来这样想着,向车溟做了个手势,又和前来支援的小分队施队长寒暄了几句,便弯腰跨进用作临时护理房的军用帐篷,微笑着说道:“阿诗,忙得过来吗?”
      专心替伤员包扎的女孩子应身抬头,冲他露出欢喜的明丽笑颜:“溪来大哥!”
      她名叫何诗,是今年初结束了护理学习,刚刚被分配到第四军的新人。虽说还是个略显稚嫩的小队员,但这小姑娘的勤勤恳恳和踏踏实实却是有目共睹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第四军派过来的原因。虽说是海岷人,但因为母亲的关系,她的瞳孔却是深褐色的;深蓝色的薄薄短发很软,就是有几绺总是不安分地从淡蓝色的医帽下翘起来,看上起很像某种动物蓬松的毛发。不过20岁的花样年纪,清纯而靓丽的女孩子有一张很甜的脸,笑声犹如银铃般清脆。
      因为溪来曾帮她打发了第二军几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而在联系医疗队的事情上,热心肠的女孩子也帮了不少忙,所以两个人就算是认识了。
      “这几个,怎么样了?”溪来指指角落里打着绷带愁眉苦脸犹如风干老柿子的新人们,问。
      “嘻嘻……放心吧!骨头是没伤着,但是苦头还是要吃点的!外面的那些就比他们好多了!”身为医疗护理人员,何小姑娘当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手法专业而且干净利落,往往是十招之内便留下了这样的伤痕。而待在帐篷外面的那些人,虽然全身青青紫紫,却总好过一只手罢工十天半月的结局。“哎,溪来大哥,他们究竟……在林子里遇上什么了呀!”何诗奇怪地问。这两天来,时常会有蓝色的礼花在树林上空炸开,之后便会有人踉跄地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是鼻青脸肿就是一瘸一拐,或是疯疯癫癫,清一色地如打了败仗一般垂头丧气,脸色发白。难道林子里有什么恐怖怪物吗?但溪来大哥和车溟大哥怎么一脸的自在神游呢?
      溪来故作神秘地对女孩子小声说道:“他们在树林里遇上了——恶!魔!”
      “呀!溪来大哥就会吓人家!讨厌!”
      女孩子正吵闹着,车溟掀开布帘,向外一比手指。溪来会意,转头对小姑娘说:“阿诗,你忙吧!我出去了。”迈出帐篷,溪来瞥见同伴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画着一行字:“那小姑娘确实挺漂亮的哦!”溪来脸一红,有些窘地伸手拍了下那颗金色脑袋:“你怎么变得油腔滑调起来了?”
      事实上,破晓楼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在那温柔“恶魔”的羽翼下。

      铁涛将军的总军舍内,老将军盯着墙上悬挂的芜草镇地图,眉心紧皱。施岳垂手立在一边,嘴角含笑,静静地等着。
      “把老大和老二叫过来吧!有些事情,是该上台面讲讲了……”施毅将军点点头,叹息一般说道。
      施岳嘴角的微笑扩大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他顿了顿,又轻声问道:“老爷子,要将五皇子一并叫过来吗?毕竟,这事儿可是他一手促成的啊!”
      老将军爽朗大笑:“那小子现在正忙着教训别人,可没这功夫呢!”

      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完美隐蔽在枝杈间的年轻人从警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精光四射的灰蓝色眼睛。

      施傲嚼着苦涩的草根,有些劳累地坐在树荫下休息。他粗略地算了算,大概有超过大半数的蓝色信号弹是在从黄昏开始到第二天平旦的这段时间发射的。也就是说,黑暗无光的夜晚,就是对方主动出手的时候!
      夜晚行动……难道那小子真是生于黑夜的恶魔?
      算来,现在刚是26日的鸡鸣时分。东方刚露出鱼肚白的影子,施傲的神经却不得不再次紧绷起来。他好不容易挨过了最危险的时间段,在可以行动之前,在日入到来之前,他绝对不能输!忍不住在心里狠咒了声,施傲猛地站了起来,却因为一阵晕眩而不得不扶住树身。已经连续两天都没怎么进食了,会低血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这种情况下,就非常糟糕了!
      施傲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在前天的夜半袭击中留下的。但最令他懊恼的是,他甚至连看清对方模样的机会都没有,便在一瞬间脸朝下地被冲击在脊背上的大力压倒在地。就在他飞快地爬起身想要反击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敌人了。而且,被制服的时候,他明明感觉衣服口袋在一瞬间被掏空了,后来却在脚边看到了尚未动过分毫的食物袋!气得他当即就把这份食物扔得远远的!骄傲如他,怎么能接受敌人的怜悯!
      那一次,他施傲是败了。而且昨天,他又不小心丢失了自己的匕首。又累又饿,但他发誓,若是下回再见到,定不放过那恶魔!
      这样一遍遍告诫自己,施傲鼓起力气,慢慢向前走去。脑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让他全身一个激灵,猛地定住了脚步:“施副营长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嘛!”
      施傲在转过身的同时向后飞退了两步,但对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奇袭的意思。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袋,耐心地等着。借着远处的微光,施傲只能看清他的脸:不再是平日里清爽干净的模样,而是多了许多被枝条抽出的细小伤痕;山林间浓重的露水打湿了他齐肩的发,使他看上去显得懒散而漫不经心;只有那双灰蓝眸子里旺盛的战意清楚地燃烧着。
      全身自动进入戒备状态,施傲意识到,这一战,将决定他们之间的胜负!不想输!他不想输!
      打量一眼我的搭档,我的对手,我看到了他极度疲劳的躯体中所散发出来的战斗意识。到底是成熟的将士啊!这样赞叹着,没有把紧盯猎物的目光移开,我抽手抚上自己的脸。
      施傲惊讶地看着粘稠的油彩跟随着对方手指的移动,将神秘的图案绘上如海般细腻美丽的脸庞。额头和脸颊上,涂满浅绿、墨绿、黑绿、水绿、海绿,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纹路。灰蓝的晶亮眼眸镶嵌其中,看上去滑稽而可笑。但施傲笑不出来,只从心底感到一股莫名的惧意。
      我沉声说道:“来吧!”

      见对方发出了如此直白的邀请,施傲也不客气,一声咋喝,两步猛冲,抬起左脚便朝夏洛身上狠踢去。夏洛敏捷地侧身躲开这力度极狠的一踢,顺势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微微一惊,但军人的本能让施傲就势旋转身,挥拳。这一击,则是直奔夏洛的脸而来。夏洛向后躲过,同时抓着施傲的腿向下用力一摔。施傲没办法,只得被摔倒在地,却咬牙一拍地面,快速站起来。但夏洛向来不会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时间。他趁施傲刚刚站起来还没有站稳的空当,一拳打上去,伸臂去锁对手的咽喉。没想到施傲的反应够快,飞快地挡住,一矮身便朝夏洛的腹部就是一拳,绝不拖泥带水的干净利落。夏洛没有想到施傲会突然发难,来不及完全躲避,使得这一拳还是堪堪擦中了他的腹部。因为痛而皱眉间,夏洛的脸已经被施傲由下向上一拳打中。鼻头一酸,他的眼泪刷一声就下来了。又是一拳,砸中了夏洛的脸颊。夏洛猛退两步,歪歪嘴。KAO!嘴角有些痛,这一拳还真不是吃素的!死小子!
      施傲见对方抬脚旋踢过来,便抬手去档,却发现那进攻居然是朝着自己的膝盖来的。勉强躲过一脚,但紧接着又是一记向着下巴而来的飞踹!施傲根本来不及躲,终于被踹倒。这一脚也不轻,施傲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牙要全部碎掉了。但他好歹还记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便就势向外滚。可是,在他忍痛站起来之前,只觉得身上一重,四肢似乎被禁锢住了——不等施傲反扑,夏洛已经飞一般地扑在他的身上,随后快速翻身坐起压住他的腹部,左膝盖顺势滑过去用力顶住了施傲的脖子!
      耻辱感顿时涌了上来,施傲扑腾着开始挣扎,却怎么都没办法逃脱。当他意识到下半身没有被束缚住时,他便立即抬腿朝夏洛头上踢。对于他的精神十足,夏洛觉得有些意外。但他知道,再不给与致命一击,恐怕他骄傲的搭档为了胜利甚至会弄伤他自己了。于是夏洛抬手挡住施傲的膝盖,然后立即俯身用肩膀抵住拼力挣扎的躯干,像只八脚蜘蛛似的牢牢控制住施傲,一边飞快地伸手从军靴里抽出匕首,轻轻一抬手腕便将透冷的刀锋摆在了施傲脖子上:“你输了。”
      施傲全身一震,便放弃了抵抗,脱力地仰面躺着。初升的太阳将第一缕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瓦蓝眼睛越发的透亮,却没有了往日盛气凌人的骄傲气势。
      他败了……败得很彻底……

      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几乎被压扁的食物袋,放在施傲的手里:“浪费粮食可不是好习惯。补充些体力,回营地吧!”说完,我将匕首插回军靴里,一边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边向密林深处走去。鼻梁骨那里有点痛……下手不知轻重的家伙,差点把鼻血给我打出来……刚才应该再补上几脚的!
      他坐起了身。我听到他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多少人?”他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还剩下17人。”等了片刻,不见他应答,我便继续我的狩猎之旅。越到最后,越是不能耽搁一分一秒!
      施傲呆坐了片刻,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了,才缓慢地打开了食物袋。一边嚼着馒头干,一边喝水,骄傲的男人仰望天空,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1月26日日入,终究还是来到了。看着在树林上空炸开的红色信号弹,每个新兵都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他们失去了在五皇子面前抬头做人的唯一机会。看着那一身军装的少年一步步踏出林子,他们唯一的动作就是低着头,尽量离他远些。
      “爷!你赢了!”溪来和车溟在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现在,最开心地莫过于他们了。
      久违的茶水滋润我干涸的喉咙。放下水袋,我问道:“还有多少人未归?”
      “就剩下穆千驹、游宇曦和陆子豪三人了。”
      车溟递上一盆水,让我洗去脸上的油彩。正要将水往脸上撩,忽听得脑后传来只属于黄色信号弹的凄厉哨声!抬头看去——一颗烛光大小的金黄色豆子飞快地从山林飞出,发出野鬼凄惨的尖叫声!紧接着,又是一颗黄色信号弹从相同地点发射出来!
      几乎是在第一颗信号弹升空的瞬间,我便飞了出去。远远地听到溪来正按照之前拟定的方式飞快地下指令,我知道,身后不用我担心了。心知溪来他们是赶不上我的,但为了早一刻赶到出事地点,我甚至用上了太初力,像东洋忍者般穿梭在茂密的枝桠之间。知道这帮小子们不到危急关头是决不会动用黄色信号弹的,所以,我必须竭尽全力争取早些到达他们的身边!

      “呼哧……呼呼……呼哧……”虽然肺部犹如风箱般努力抽动着,陆子豪还是觉得全世界的氧气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此刻的他,跌跌撞撞地在粗壮的树干之间穿梭,仿佛背后有如夺命追杀令般尾随而至的疯狂野兽在追赶着他。既然他逃了出来,那么,他必须活着求到支援,他必须把穆大哥和游大哥的危险处境告诉其他人!这是弱小的他,唯一能做的事!
      用尽力气玩命地飞奔,陆子豪相信他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风在耳畔呼呼地刮过,粗重的呼吸让他觉得下一秒他的胸腔就要炸裂开来。双腿酸胀得厉害,恐怕就要不听使唤了!沿着来时的路,陆子豪飞一般地越过各种障碍。隐藏在树林间各种野兽的咕噜声让胆小的他汗毛倒竖,几乎要就此昏厥过去。
      但他现在顾不了这么多!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跑!穆大哥和游大哥的性命,就拴在他一个人身上了!越赶越急,偏偏脚下一滑,瘦弱的身子便狠狠地摔倒在地。身上到处都痛,但他必须继续跑下去!
      不想,一只有力的手凭空出现,几乎将他就地拎了起来:“穆千驹和游宇曦呢!”
      惊慌失措的陆子豪用力眨了眨眼,终于对上眼前那张涂满油彩的焦急万分的脸。辨认出是夏洛,陆子豪心神一松,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在那里……穆大哥受伤了……为了我……求求你去救救他们……求求你……五皇子……求求你……”
      “待在这里别动!”向天空发射了一颗黄色信号弹,为溪来他们指路,我纵身向陆子豪所指的方向扑过去。

      赤金豹,闻名整个亚叙大陆的残忍野兽,只生存在撒帕尔山上的嗜血妖魔。
      平时,赤金豹们都是以家庭结成团伙行动。靠争斗划分势力范围之后,在出现食物危机之前,团伙之间互不来往,井水不犯河水。在他们的领域周围,赤金豹会用利爪在树干上划下明显的标记,以警戒其他同类和企图侵略者。他们只在傍晚时分开始狩猎,且活动非常有组织纪律性,而且很隐蔽。通体成金黄色,只有四蹄的毛发成黑色,利爪雪白;在树木丛生的山林里,身上的各形黑褐色斑点便是最好的伪装;尾巴粗短却很有力,能在奔跑的过程中起平衡作用;头小身长,奔跑速度不快,但行动却异常敏捷,善爬树;下颚粗短,有很强劲的咬合力,再配上刀子似的利齿,能刺穿人的头骨。
      这些,游宇曦是知道的。但是知道又能怎样呢——身后是已经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穆千驹,眼前是两只露出满口獠牙吞吐饥饿气味的赤金豹!现在,游宇曦所想的,只是:如果这是梦,那就快醒过来!
      真是该死!本来,他们已经看到了那颗红色信号弹,正要返回营地时,赫然一前一后从树上跳下两只强壮的成年赤金豹!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赤金豹的狩猎圈!现在是捕猎淡季,所以这些饿鬼的活动范围竟不知何时扩大到了这片树林!这两只赤金豹显然是饿到了极点,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现在却像两块风干的腊肉片粘在一起,肋骨的线条清晰可见。而且这次,在一只成年赤金豹的身边,还有一只体型尚小的幼仔,可见整个赤金豹家庭是倾巢而出了!
      在躲闪中,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空挡发射了两颗黄色信号弹,然后穆千驹拼着失去一只右手臂的风险将行动最敏捷的陆子豪送了出去。相比之下,被野兽的利爪狠狠拍中后背的游宇曦倒是比较幸运的。
      现在,该怎么办?毕竟不是深山打猎,他没有任何时间布置机关陷阱,身上除了匕首,也再没有什么可以用作武器防身的东西。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挥刀挡下那只雄豹子的又一轮攻击,迅速转身护着穆千驹躲过身后像镰刀般挥来的爪子,还要提防那只已经长齐了利齿的小豹仔,满身是血的游宇曦已是气喘吁吁,而穆千驹的脉搏已微弱得快触摸不到了!
      大概是看出了猎物已到穷途末路,两只赤金豹由两方包夹变为站到一起。这夫妻俩一看便知配合默契,是打猎的老手。雄豹甚至已经张开大嘴,伸出利爪,摆出了进攻的姿势!雌豹严密地监视着他俩的动作,杜绝任何一人逃走的可能性!
      看着那凌空跃起的金色野兽,游宇曦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全部扑在了自己的脸上,让他呼吸困难起来。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游宇曦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别动!”一声怒吼从左侧传了过来,接着便是刀刃呼地划开空气,从他面前飞了过去!随着一声微弱的“噗”和野兽倒地之后令人惊颤的尖锐咆哮,游宇曦知道,他得救了……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第一反应便是,他看到了守护这山林的鬼魅!直到看清那一身熟悉的军服还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游宇曦才知道,来救他们的人居然是五皇子夏洛!
      “没死吧?”我飞速跑到两人身边,问道。
      “哼,阎王爷一向讨厌我们俩。”可游宇曦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泄露了真相。
      略略瞟了一眼:穆千驹情况严重,游宇曦尚且无险。但他们都不能再战斗了。我的匕首在割伤了那雄豹子的左前腿后,便掉落在灌木丛里,看样子是要不回来了。
      闪神间,雌猎豹突然朝我猛冲过来!我只来得及伸手抵住它的脑袋,可还是被这巨大的力道给撞飞了出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树根下,禁不住一阵头晕目眩。还没站起身,一声惊呼传来,右腿便是一痛:躲闪间,赤金豹锋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我的大腿肌肉。我下意识地抡起拳头狠砸野兽的眼睛和鼻子,终于逼得雄豹子不得不在咬断我的腿骨之前松了口。刚缓过神来,另一道金色的剪影便从树上跳落而下,将我扑倒在地。满视野里,一张血盆大口凌空砸下!要不是我及时把头扭向一边,现在被咬的就不是肩膀而是我的头盖骨了!专挑一招毙命的地方下嘴,聪明的畜生!手臂又是一痛——那小豹仔居然咬上了我!是在模仿母亲的进攻方式吗?TMD!把老子当成什么了!
      在这个世界里,也有这么一句古语,叫“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现在,发了狂的我侧过头冲着雌豹子的右前腿就是一口咬下去。耳畔炸起一声长啸,趁着禁锢消除的一刹那,我飞起一脚揣在野兽的下腹,借势滚到一边,转头吐出满口腥臭的豹子血,甩手便将小豹子拽了下来。雄豹连忙赶到妻儿身边,疼惜地查看母子俩的伤势。从侧面瞥过去,小豹子似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那雌豹子的右前腿被血染得殷红,以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弯在那里。
      难不成不被我咬断了?没想到我的牙竟然如此锋利哦……
      啊呀!生死关头,我竟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真是个不好的预兆……
      尖锐的疼痛随着剧烈的喘息一波一波传来,头脑晕晕的,让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慢慢退到两个脸色惨白的新人身边,我强迫大脑飞快运转起来。
      右腿虽然勉强能动,但已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现在的我,还没有信心能凭一己之力护着穆千驹和游宇曦在两只饥饿的成年赤金豹的眼皮下全身而退!但是,只要我拖延时间,撑到支援赶到,这俩小子就能够活命!问题又来了:该如何拖延时间?
      突然,游宇曦挣扎着凑到我身边,悄悄向小豹仔使了个眼色。
      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不禁有些诧异地瞪了他一眼:这孩子是不是疯了?但是,仔细一想——这个作战,赢了的话,能够拖延很多时间或者就此解除危险;输了的话,穆千驹和游宇曦就会立刻命丧豹齿!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孩子竟然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交到我——这个他们根本不相信的营长手里!
      “这是在拿你们的生命赌!”我咬牙低语道。
      “那,就来一场豪赌吧!”尽管游宇曦脸色苍白,但他话语中的杀气一如当初。穆千驹捂着受伤的手臂,喘息着点点头。

      我们的对面,是已然愤怒到极点的赤金豹夫妇。雄豹子的腰侧被我的匕首刺了一记,伤口虽不深却也流血不止;雌豹子受伤的前腿依然悬空着。但那两双一模一样的金棕色眸子里的怒火、饥饿和贪婪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鲜血的气味严重刺激着恶鬼的食欲。雄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突然,那音调猛地拔高!也许是进攻的信号,两只豹子在一瞬间同时跳上半空,向我们扑来!只是一霎那的事情,强壮有力的雄豹子已经整个儿压在游宇曦的身上,人类脆弱的脖颈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它的嘴下;另一边,只要母豹子轻轻一甩头,它便可将已经惨不忍睹的穆千驹整个撕成两半!
      就在赤金豹夫妇准备一击杀死猎物时,一声满含怒火的长啸却让它们的杀戮生生停了下来。
      半跪在地上,屈身,一手将小豹仔的头摁在胸前,一手将匕首架在它柔嫩的后脖颈处,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两只赤金豹:你们敢咬下去,我就割下它的头!
      就在刚才,我抓住时机,从穆千驹身上摸出他的匕首,尽量贴着地面,忍着地面沙石刮过伤口的巨大疼痛,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穆千驹身边滑至雌豹子身后,抓住了行动稍显缓慢的小崽子。
      后来,游宇曦在一次闲聊中告诉我,当时他之所以敢选择这样一个作战方式,是因为他了解这种奇异的野兽。赤金豹的金贵也是有道理的。先不说那天下独一无二的皮毛,光是其繁殖难度就不知比人类难上多少倍。一头雌豹每五年才可能产一只幼崽,而幼崽的成活率也是低得可怜。所以,如果不是饿得发慌,成年赤金豹是绝对不会在狩猎时双双出动,更不可能带上幼崽。而他赌的就是,在身为父母的赤金豹眼里,幼崽——尤其是已经半大的幼崽——比食物重要!
      人和豹之间形成了难捱的对峙。
      现在,豹仔的身体几乎是悬空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脖子上。因为疼痛难受,它挣扎着挥舞四肢,寻找一切可能的支点。虽说还是只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幼崽,但锋利的爪子已初露锋芒,不费多时便将我的军服前襟抓了个稀巴烂。深入皮肉的抓伤已经渗出丝丝血迹。不敢松手,我只能忍痛用力从它的脑后固定住它的头。一旦让它挣脱开,距离那张满是獠牙的小嘴最近的就是我的脖子!还要稳住持刃的右手:若是力度拿捏得不准,真的伤了小豹仔,那么红了眼的母亲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半死不活的猎物,首先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撕得粉碎。
      突然瞥见雄豹子将利爪向游宇曦的动脉移了过去,我狠心将匕首向幼崽的脖子深埋了一点。刀切开皮肉,幼崽在我的怀里扑腾起来,发出凄惨的叫声。雄豹霎时不敢动了——它看到有一条黑色的线顺着匕首锋利的刃缓缓流下。那是豹仔的血。雌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开始慢慢移开压住穆千驹的前爪,接着移开踩在他肚子上的后爪。最终,它退到了一边。稍后,它的丈夫也妥协了。夫妻俩用丢弃一切进攻的姿势屈辱地蹲坐在我面前,收肩低头,却紧紧盯着我手里的孩子。
      我还能怎么做?失去力气般撤下匕首,我用力将小豹仔丢向远处的草丛。随着那小小的金色身影噗地落在柔软的草堆里,夫妻俩也飞快地扑了过去,一边嗅着受惊的孩子,一边舔舐着它的身体。我将穆千驹和游宇曦拉到身后,保持警戒。就在此时,我终于听到了溪来的呼喊声。一瞬间,蓝黑色的铠甲便在我们三人和赤金豹一家之间建筑起不可逾越的高墙。
      溪来扑过来,大叫:“爷!你受伤了!你竟然受伤了!畜!生!我宰了你们!”说着,他就要拔刀上前。一旁的支援队见状,也欲下令进攻。
      我阻止了溪来,也对施队长说:“算了,它们也是饿得没办法才攻击人类的。好在没有性命损失,就放它们走吧!”
      知道那施队长打的什么心思——一张赤金豹幼崽的皮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更不用说成年赤金豹的皮了。而今竟然一连遇上三只,人类眼中的贪婪欲望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似乎不想放弃眼前的财富,直到被我狠狠一瞪,终于不再纠缠,转而跑去指挥担架。他估计还没见过敢凭一双手和赤金豹较量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养尊处优的皇权贵族。所以,他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赤金豹一家退回了灌木丛里。也许为了不暴露窝的地点,它们不急于回去。雌豹子前爪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是悬空在那里,似乎肿得挺厉害。雄豹的伤虽多,但都是匕首划出来的浅伤口,倒是不要紧。小豹仔被夫妇俩被隐藏得很好,已经看不到了。
      我躺在担架上,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女孩子为我细致地清理腿伤。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听着也能觉得少上几分痛楚。我向她讨了块纱布,涂上止血药便按住肩膀的伤口,一边招过密切关注我的溪来,在他耳边说道:“去抓两只野兔什么的过来吧。快点。”
      微微一愣,溪来便了然,点点头便消失在了森林里。
      支援队队长走上前来,俯下身子对我说:“五皇子,我们可以回去了。”
      穆千驹和游宇曦已经接受了最初的护理,正躺在担架上。穆千驹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昏迷;游宇曦早已沉沉地睡了过去。看那两个小伙子满脸污泥的憔悴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愧疚。“陆子豪呢?”我想起第三个孩子,问道。
      “请五皇子放心,手下人已经将他送去医疗队了。”
      心下一松,摆摆手,我低声说道:“收队。”劳累,让我的神经一阵抽搐。
      我们走到半路,溪来赶了上来。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爷,我找到了一窝野兔子,还抓了一只獐子。把它们挂在树上,我就回来了。”
      我一笑,闭上眼睛,运起太初力在各处伤口缓缓流动。溪来担心我的伤,也只是跟在担架旁,伴我一起下山。

      临近出口,我挣扎着下了担架。受伤的腿已不再流血,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麻烦。一路随行的小姑娘何诗本想上前扶我,却被溪来拉住了。以最严正的状态,我一步一步踏出深林。映入眼帘的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列队——没有嘈杂,没有懒散,虽有人一身狼狈,虽有人打着绷带,但他们却站出了宛若仪仗队的威严,气势俨然盖过了旁边的20名正规军。
      清冷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郑重和冷静。每个人都注视着我。但我给的,却偏偏是他们最害怕的沉默——表面看上去,我是因为震怒而保持沉默;但实际上,我只是因为伤口太疼而说不出话来。
      积攒够了力气,我沉声说道:“往后,你们将会遇见比这三天所经历的更残酷更严苛的事情!你们以为就凭这样的结果,你们就有本事从无情的战场上活下来吗?”
      强大的压迫感和严厉的语调让每个人神经一紧。
      “但是,我在此用海岷夏氏的尊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服从我的命令,我会让你们从此脱胎换骨!”见到新人们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讶和喜色,我又厉声喝道:“今后,若你们还将脑子里那些发了霉的陈词滥调套在我这个营长的身上,到时候上战场,我就要你们哭得连北都找不到!”阴冷的语调,带着下压的尾音,炸开在每个人的耳边。
      每个人都注视着立在空地上的挺拔身影。印象中如大海般美丽的细腻容颜逐渐散去了,留下的只有眼前在火把照应下:
      被杂色油彩抹得光怪陆离的脸,如远古图腾般绽放的暗红血迹,无情冷冽阴暗弥散的眼神,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如山的身躯——再没有人敢轻视眼前杀气沸腾宛若恶魔的五皇子。

      回到营地,我被直接送进了第四军的病房。视野中都是戴着口罩的人脸,因为剧痛而迷糊的头脑也记不清他们的脸型。只是事后溪来才告诉我,为我主刀的正是第四军的芜草校尉,也是四位芜草校尉中唯一的女性,白沙夫人。本来唐茗已经完成了全身消毒,准备救治,但是半路杀出来个白夫人,说什么都要亲眼看看百年难得一遇的赤金豹的咬痕和抓痕——因为凡是被赤金豹咬到或是抓到的家伙,除了我们仨,无一例外都去阎罗殿报道了。所以我这个伤病患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变成了展览品。虽说心里不舒服,但我也不能对一个救了我的大夫,还是女性大夫动拳头,不是?
      穆千驹和游宇曦的病房就在我的隔壁。我曾去见过他们一次。
      游宇曦真不愧是猎户家出身,再加上受的伤都不深,恢复起来自然快。相比之下,身体相对瘦弱的穆千驹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至今还被医生下了禁足令,待在床上半无聊赖。还好陆子豪会在训练间隙过来,三人呆在一块儿倒也能打发时间。
      他们见到拄着拐棍的我,皆是一惊,然后齐齐向我行礼。我在穆千驹对面的病床前坐下,想了想,还是开口:“首先,我想谢谢游宇曦,你的勇敢和睿智救了大家。也要谢谢陆子豪,拼尽全力寻求帮助。其次……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让你们受到了伤害。非常对不起……”心中愧疚,我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三人的眼睛。虽然事先摸过了赤金豹的活动范围,但是我忽略了,在食物缺乏的初春,野兽们的活动范围都会相应扩大!这场意外,要是追究起来,我应当负主要责任。
      沉寂片刻后,穆千驹首先笑了出来:“哟!这可不像是我们的营长呀!”
      咦?
      “虽然被你教训让我不爽,但见你因为这事向我们低头,我更不爽!”游宇曦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得失吾命,无需五皇子啰……过问!”
      “我们没事的!五皇子,请不要这么做……子豪惶恐……”陆子豪有些拘束地低声说道。
      “相比于赤金豹,反而一脸杀气的五皇子更令千驹感到害怕。”穆千驹咳了两下,笑眯眯地说道,随即正色地低下头,“谢谢您救了我们!谢谢您让我们这帮井底之蛙知道现在自身的渺小!吾等定不负营长心意,定会在战场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其余两人也齐齐低头,向我行礼。
      心里有暖意流过,我扯开一抹嚣张的笑容:“接下来的训练,可能会如地狱般恐怖哦!”
      “愿领教!”

      还有一个家伙。让我头疼的是,他似乎患上了抑郁症。
      夜晚,新兵营的年轻人聚在训练场上,进行溪来布置下去的夜间越野课题。因为我的设计改动和作料添加,现在的越野场地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呈现出了我喜欢的模样。但在那帮家伙的眼里,这简直就是“变态”的趣味嗜好——就像现在,即使隔得很远,我也能听出他们被整得哇哇乱叫的气急败坏。
      而我坐在训练场边的空地上,悠闲自得地烤着我的野餐美味。
      “哟!你终于肯出来透口气啦!”这几天来,他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搞得施老将军和叶鹏飞还以为我把他揍得有多惨,将他打击得有多惨。真是百口莫辩呀我!好不容易,这难伺候的主儿终于跨出门了,我也总算松了口气。新兵营的事全压在我一个人头上,真让一贯悠闲惯了的我有点吃不消。放枪挥剑尚且在行,要让我处理这帮大老爷们儿琐碎的日常事务,真是要我的命。
      施傲踩着夜晚的露水慢慢地走过来,在我的身边坐下:“五皇子好兴致。”不用回头,我就知道他又免费奉送了我半个白眼。
      “月朗星疏,清风习习;燃篝火,烤野味……哎呀!那叫个舒服!只能说施兄弟你太不会享受生活啦!”出身A大队,最擅长的,便是享受生活。
      “那么,这也是五皇子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施傲向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施兄弟,你也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会不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吧!”
      他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这小子……看来有些话不说,真会引起麻烦。趁着施傲沉默的空挡,我探身抓过一把干柴丢进火中,将尚未烤熟的野味架到旺盛起来的火上。噼啪作响的火声中,我缓缓开口:“我从叶都尉那里了解过你的情况,也知道沈营长之于你的重要性。那天,我的语气冲了点,对不起。”
      施傲刚被派至新兵营做副手时时,刚好是沈峰担任营长的第二年。沈营长,沈峰,新兵营前营长,也就是我的前任。身为芜草军人,他却是个高贵儒雅,温文体贴的男子,有“芜草公子”的美名。一双短剑,舞得妙笔生花。他温和洒脱、大气无欲、聪明机智,对每个人都很仁慈,这使得他赢得了芜草镇所有人的尊重,同时也使得他最终落得个血溅沙场马革裹尸的悲惨结局。
      “也许你认为沈营长自始至终都在保护新人们身为军人的荣耀和光彩,而我却在无情地践踏他们的自尊和理想,”我举手阻拦下他反驳的势头,继续说道,“但我希望,身为搭档的你要完全相信一点:我虽然和沈营长不是同一类人,但我和他的目标是一样的。”我望向不远处的火光闪动,住了口。
      施傲似乎欲言又止,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我只是……只是想让这帮臭小子们就这样继续吵吵闹闹下去——仅此而已。若不能让自己从最恶劣的条件中活下来,那么日后,在战场上就只有跪地求饶或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慢慢翻动树枝上已经半熟的美味,淡淡地说道。这句话,在我第一次担任削南瓜助手的时候听队长说过。
      当年的我并不了解,绰号“黑山老妖”的A大队三队长究竟是几时和我们这帮南瓜苗犯了仇,这样卯足了劲儿把我们这帮军中骄子们往死里整。但后来,当我每一次从废墟中活着爬出来,对这句话的理解便更深一分。若是连自身的极限都能超越,那还有什么能绊住自己的脚步!
      “我不敢妄谈能保住多少弟兄的性命,但至少,我会竭尽所能将他们锤炼成这个时代最精悍的战士!我会竭尽所能让他们有能力在面对死神的镰刀时不会束手无策!”这是我作为军人的仁道。“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通力合作吧,为了这群热闹的生命,为了芜草镇的人们。”我知道,施傲从骨子里就是个优秀的军人。有些话说开了,比相互猜测要好很多。
      施傲低头沉默片刻,郑重地点点头,随即微笑着说道:“傲很惊讶,五皇子难道也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五皇子的身手,还有谈吐甚至让傲怀疑,您出身军队,而非宫廷。”
      我噎了一下,却也只好先打个哈哈:“哪里的话!洛哪有施兄弟浴血而生的经历哟!身手心智之类的,不过都是用来保命的。再说……把情况想的恶劣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装作把注意力放在野味上面,我躲闪着施傲疑惑的目光。恰巧,鼻翼的香味提醒我美味完成了。刺啦一声,喷香的烤野鸽已经在业余厨师的手里□□脆地撕成了两半。“要吗?不要我就独吞咯!”
      诧异地转头,施傲愣愣地看着递到自己嘴边的野味。轻瞄了一眼那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半晌,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半只烤得流油的野鸽子,闷闷地吃了起来。
      “哇!有野鸽子!营长你偏心哦!只给副营长不给我们啊!”不知什么时候夜间训练已经结束了。大概是风吹得远了些,零散在营地上的众人闻香而来。
      “臭小子!吵什么吵!想吃野鸽子?自己抓去!老子可不供饭给你们吃!”
      “偏心!偏心!营长偏心!偏心!偏心!营长偏心!偏心!偏心!营长偏心!”
      “知道啦!知道啦!烦死人了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还不快回去通知开灶!今天的夜宵,什锦粥!”
      “胜利!胜利!胜利!噢!噢!噢!噢!哦!”
      嬉笑声渐渐远了,清爽的夜风吹得支起的火盆轻轻摇摆起来。
      “这不是野鸽!”待众人走远了,施傲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聪明!这是京鸟……”看着施傲眼神中的惊诧,我微笑着慢慢说道,“没错,就是野日专门训练用以紧急联络的飞禽,京鸟。”我没有告诉他,这已经是我抓到的第三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测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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