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异时空的第一天 我的新生活 ...
-
浪湾城，皇族书房岷滇阁。空气中有杉木的气味浮动，满眼铺天盖地的绿意充盈。案上的铜香炉升腾出清香的烟气，盘旋飘散。静心听，可以听到远处海浪的阵阵低吟。
正是学习时间。因为是古文赏析之类的课程，所以除了字还不识几个的七皇子，其他人都在。学识渊博的夫子板着面孔，详细解说着古书上那些难懂的字句。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上学的时光。
突然，“‘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是何意啊，夏溱？”夫子眯缝起眼睛，拖着长声问道。他是太傅林渊，海岷皇当年的老师。虽然如今不再处于政治漩涡的中心，但他在朝中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除了有些古板和迂腐，其他方方面面都是老师的最佳人选。
“恩？”不知游到何方的三皇子夏溱大梦初醒一般出了声。要说整个海岷最不喜欢读书的，大概就是这天生神勇的三皇子了。年仅十五岁，却已是讲武堂教场上的常胜将军。当然，不排除“海岷三皇子”这一身份的作用。
“三弟，第十二页。”他身旁的二皇子心知三弟又走神了，只得无奈地小声提醒道。
坐在首位的皇太子略略瞥了眼面红耳赤的三弟，眼神中有一丝责怪的意味。
“这个……学生走神了，还请先生原谅！”明白挣扎是徒劳的，直性子的夏溱索性低首认错。谁叫书房中的夫子拥有绝对压过他三皇子的地位与权力呢？
“哦……那么五皇子呢？”夫子转身对我说。透过他因为老花而眯起来的眼睛，我明显感觉到：他真是怒了。
手忙脚乱地收起正偷看的书，我慌忙起身。古文啊，上军校那会儿倒是学过。“呃，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导致夫子花白的山羊胡子越来越明显地抖动起来。身后传来其他皇子的嬉笑声，我有些恼火，却也自知理亏。
好不容易撑到中午放学，我早已是又困又饥，眼冒金星。难道是夏洛这小子原本就营养不良外加低血糖？难为他还算正常地活到现在。不知道再次拥有前世的强壮身体会是什么时候啊！看来得采取点措施才行。我站起身，有些晕头转向地收拾书本。一不留神，小心藏掖的书掉了出来，很不幸地被一只刚伸过来的傲气十足的脚，不，是皮靴踩住。
“哟！哟！看我们的五哥在看什么呀！《启世录》耶！”这个尖锐的嗓音，不用想就知道是六皇子夏浅彬。经他这一呼，尚未离开的皇子们都聚拢来了。我更加头疼。
《启世录》是记载亚叙大陆古时事件的书，以四国为名分成四部，从他们的祖先记起直到今日。可惜有很多事情的真伪已失去了考证价值，所以一般都把它当作故事书来看。我才看到《海岷篇•第一卷》的一小半就爱不释手，忍不住把书带到书房里来了。
“真是什么人看什么书啊！对吧，四姐！”夏浅彬扬起头，高傲地说。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你再怎么仰头，我也是俯视你。
“恩……”木然地回应。虽然四皇子夏渲羽只比夏洛大二十天，正是活泼的青春年少，但这少女的眼睛里却满是弥漫的死气，没有一点生机。不为人知的是，私下里，她是唯一能真心实意地和夏洛说上几句话的皇子。
“拿去吧，不务正业的家伙！”夏浅彬没好气地把书丢还给我，在一群仆从的簇拥下得胜离去。“不务正业”？那你在课本上乱涂乱画算“认真听讲”？我皱着眉头，瞪着他嚣张的背影。
“五弟，他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二姐夏涟微笑着，安慰我似的说，“这书你想看就看吧，可是别带到课上来。毕竟，这也只能当消遣的闲书看看，当不得真。”
“洛知道。谢二皇子提醒。”我尽量面带歉疚，表现良好。因为我很清楚，二皇子是父皇安插在课堂上的眼线。
这是我来到这个奇异时空的第一天。
夏洛这孩子是在夜半寂静时服下“碧海”自杀的。没有人知道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精致的躯壳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我在清醒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夏洛所说的“力量”——名为“太初”，绵绵不绝，温和神奇，却可以随时变得犹如咆哮的猛兽。它正随着我的心跳，在血液里翻腾，流动到四肢百骸。
没有老师的指导，他只是对着书本独自摸索，所以迄今为止还不会什么成型的招数，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不过这可以用我的经验与技术来弥补。并不太看中所谓内力的我，不变追求的是一挥一踢间的绝对杀意。然而，我并不知道，夏洛是这个时空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骨架匀称，经脉顺畅，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再加上没有师傅指导的条框，他的“太初”修习在年轻人中算是出类拔萃了。
梳理完这个可怜孩子的记忆，我也只有叹气的份。
他居住的地方叫破晓楼。破晓楼，坐落于浪湾城的最东边，是每天第一缕阳光将最先照射到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破晓楼完全暴露在潮湿海风之下，所以它也是浪湾城最寒冷潮湿的地方。
破晓楼的西侧，一片陈旧阴暗的房子掩藏在枯萎的树林中。因为禁令，夏洛生前一步也不曾踏进那里去。那是冷宫，也就是夏洛的母亲凝贵妃居住的地方。
夏洛的母亲，凝贵妃，风凝，雪岭国当年的大公主，被传颂为是雪岭国守护神银狼“白”的女儿。如冰雪般高贵美丽的雪女，却成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她在夏洛五岁那年被打入冷宫，至今不得自由。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不会永远都不知道！
一个小孩子在幽深的皇宫大园，没了母亲陪伴，孤独恐惧不断啃噬他的心。可是他能怎么办？只能一边暗地里哭一边抹泪。年幼的夏洛常在以前居住的沁汶殿附近徘徊，试图去寻找那些快要消失的一点温馨。他的身影弱小单薄。
按规矩，居所调动后，至少应有三十个仆从安排给夏洛。可最后到他面前报道的只有四个：伺候饮食起居的汀雨和汀风、负责打扫的车溟以及贴身仆从溪来。想想都知道怎么回事：谁会在一个失宠的皇子身上下工夫？还好，这四个人算是机灵细致。
从浪湾城中心的沁汶殿搬至偏远的破晓楼，又受到如此待遇，当年的小夏洛只是咬牙任凭泪水一遍遍地洗刷清澈的灰蓝瞳孔，默不做声地继续生活。夏洛是半个雪岭人，白雪的单纯代替了海洋的无常。他不懂得如何在复杂的宫廷中生存，不懂得察言观色，只固执地守护着心中那点珍贵的东西，那简单的五个人。他太单纯，也太天真，所以他的眸子是那么清澈，最深处划着流血的伤痕。
接受了那孩子全部的记忆后，下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虽然在地府里见过，但此刻铜镜子里活生生的人影还是让我惊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已有了精致的线条勾勒，宛若大海细腻描绘的作品。只是，看惯了精干刚硬的线条，这个孱弱的身体我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再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灰蓝眸子里弥散的完全不是十五岁少年应有的天真灿烂，而是属于一个历尽人间生死的成年人的宁静苍凉。
真的重生了吗？我真的活着吗？魔咒般伸手拂过陌生的每一寸——镜中人跟随我的动作——没有粗糙的疤痕，没有罪恶的伤口，只有皇家少年的细腻与光滑。哈！我这是在做什么？常年接受的教导是“不喜不悲”，我也知道所有的一切，连同生命本身，不过是一场欢喜，一场落空。可是……心底那一丝雀跃又是怎么一回事？
咳……既然答应了他，我就好好地替他保护他的珍贵吧！否则就不是男子汉之间的承诺了，不是？
长时间的重压下，隐藏的火山一直在等待机会。一旦得手，它将不管不顾。对于一个除了承诺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有些决心可以下得很大。
这么恍惚地想着，再加上有些头晕转向，我不幸地撞到人了；更不幸的是，我被撞倒了！我伤心地发现：换了个身体，我似乎失去了前世的敏锐。不甘心啊不甘心！我就不相信从堪称“死亡集中营”的集训基地里走出来的我克服不了这个困难！
“大胆！”一声尖锐的大吼将我震醒。这里可是七泠阁，海岷皇太子的寝宫附近，有人敢这样大吵大闹？！
我有些诧异地抬头，发现——最不幸的是，我撞到的是皇太子夏泠！不像其他海洋的孩子一身潮腻的气味，夏泠的气息是寒冷而干燥的，即使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即使海风和太阳赏赐了他小麦的肤色和健壮的身体。冷静沉稳，逐渐成长的他已经显露出了父皇年轻时的风范。
还没等我回神，夏浅彬的尖锐嗓音再一次刺了过来：“叫你闪开听不见啊？”
有人说，当有人侮辱你的时候，你要对他越发有礼；当有人挑衅你的时候，你的不与理会是最好的回击。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坐着，装迷糊。反正，我也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藏掖起来。
“六弟！”夏泠低声喝道。任谁都听得出来，皇太子生气了。虽说还是皇太子，但凭着皇后家族，即王家，强大的政治势力以及他自己的优秀，夏泠已然在皇宫中树立了威信。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围绕着他，甚至连夏浅彬这样的家伙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的引人注目，坦白说，曾让夏洛嫉妒，却也很无奈。
夏浅彬悻悻住嘴，但还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想在我身上剜出个洞。
谁怕谁啊！我的眼睛也不比你的小！“洛一时大意，还请皇太子赎罪。”我慢腾腾地站起来，忍着头晕抱拳道歉。没办法，就算是做戏给别人看，这戏还得做。
“你……似乎气色很不好。要是难受，记得叫太医。”皇太子的声音如海涛般，很舒服，也很冷——就算他说的是关心的话。
“谢太子关心。”低了首，迫不及待地送走这一拨人，我冲进破晓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异时空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