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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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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镇位于青螺山下二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镇子里栽了许多杏树,每到春天杏花盛开的时候,整个镇子就像笼罩在一片粉霞之后。
青螺山中有盐矿,烟霞镇上有一多半的男子在盐矿上做工。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矿上虽然辛苦,但日子倒过得富足。镇上多杏树,也盛产杏花酒,这里的无论男女老少没事都喜欢去喝上两杯,要问这烟霞镇上哪的杏花酒最好,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告诉你去同福客栈。剩下的那个怕是个不喝酒的。
同福客栈原来并不叫同福客栈,不过一年前苏暮云买下了这间客栈之后给它改了这么个名字。大家对客栈叫什么并不在意,只要知道那里的杏花酒最醇香,苏老板做的盐渍火腿最好吃就行了。
这些天一日热过一日,树上春花早早退了残红,枝头上小小的青杏被晒得打蔫。蝉在树梢上嘶声力竭的叫嚷着,让人心烦气躁。
马大婶有些不高兴,她是镇子上最有名的媒婆,经了她手的亲事儿就没有不成的,可惜今天她在苏暮云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
“苏老板,我知道你是外面来的,看不上烟霞镇的姑娘也正常,可你兄长那个样子能入赘王家已经很好了,你还能把他带到身边一辈子不成?”马大婶悻悻道
苏暮云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一双桃花眼看人天生带了一分笑意,为人又和善可亲,他来了之后那些粮油铺子里的姑娘每日宁可跑大老远的路也要来同福客栈和同他句话。
当然,也不是全为了他。苏暮云有一位堂兄,在客栈帮他打下手,如果说苏暮云生的英俊,那他这位堂兄则是世上少见的好相貌。身材挺拔,五官深邃,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不像是普通跑堂的,倒像是说书先生嘴里那些行走江湖的名门少侠,只可惜偏偏脑子有些毛病,又不会说话,平时除了在客栈端菜送酒,很少见他在镇子上走动。
这两兄弟来到烟霞镇后,镇上那些做媒拉纤的就像闻着蜜香的蝴蝶,天天往同福客栈跑。往日都是找苏暮云的多,这回是镇子上的王屠夫想给他那母夜叉似的闺女找个上门女婿看上了苏老板的表哥。马大婶心想他一个哑巴总不会挑三拣四的,收了王家一匹红布就找上门来。
苏暮云带着三分抱歉三分客气的冲她笑了笑:“如今家兄这个样子怎么能耽误人家好好地姑娘,我要照顾兄长更是无心成家,烦劳马婶挂念了。”
三杯酒下肚,马大婶看他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跺跺脚,捏着手帕走了。苏暮云头疼的捏了捏额角,高大的青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沉默得收拾桌上的杯盏碗碟。
苏暮云看着他,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邪火,走到青衣男子跟前,伸手捏住对方的脸颊,往两边扯——
“都成现在这样了,怎么还这么招蜂引蝶的!”
青衣男子停下手底下的动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傻乎乎的任由苏暮云捏脸也不知躲开。
“算了,你现在这样知道什么?”苏暮云看着他那无辜的表情就下不去手了,泄气的转过身去。
青衣男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抓住苏暮云的手,一路向上,按到了自己的脸上。虽然捏脸有点疼,但他不希望苏暮云不高兴。
苏暮云看着那双望着自己的深邃的眼睛,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养过的一只狗,那狗全身都是金黄的毛,眼睛大大的,当它温柔的望着你时,就好像它的世界只剩下了你,就和面前这个人一样。
不过把人比作狗也不怎么好,苏暮云顺势又捏了一把对方的脸,叹了口气:“秦远道啊秦远道,你这样可有些危险啊。”
如果此时有一个稍微知晓江湖事宜的人坐在这里,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有些呆傻的青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武当掌门人石雁的关门弟子——秦远道。
武当派,乃至整个武林这一代中最崭露头角的一个,一手太乙玄门剑同代弟子难出其右。江湖中那个最老实的老实和尚见过他的剑法后曾言,假以时日当可与西门吹雪一战。
可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武林新秀,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苏暮云也不知道,他遇见秦远道的时候这人已经是现在这幅模样了。他与武当派颇有一些渊源,所以出手救了全身是血眼看就活不了的秦远道。不过他也有私心,秦远道醒来后他并没有送其去武当派,而是把他留了下来。
虽然人傻了,不过还是能干活的,免费的劳力不要白不要。
此时免费劳力坐在浴桶中,水里泡了十几味药材,有的是苏暮云从附近几座城镇的药材铺收来的,有的是自己到山间采的。
药浴的味道不怎么好闻,秦远道乖乖的坐在桶里,一动不动。
苏暮云的手在他的手臂、脊背、脖颈上摸索着,练武之人最大的几处脉门被人控制着,要是一般人早就有所抵触,秦远道却温顺的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胃仓、阳纲。魂门、膈关、神堂、心俞、厥阴、大杼… …几处大穴都已扎上银针,苏暮云停在最后一处天柱穴上,迟疑的不敢下手。
虽然八九不离十,但是万一有个差错,秦远道可就真废了。
“算了,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舞烧火棍的,小心为上吧。”思量许久,苏暮云还是没有落针,他把穴道上的银针都收了起来,小心的帮秦远道按摩穴位。
江湖上用剑的,还会医术的也不多,想来想去,苏暮云只想到最可怕的那一个,他打了个冷颤,决定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
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吧,反正现在的秦远道好懂得很,他看表情就知道这家伙想说什么。
手下的皮肤细腻光滑,一点都不像江湖人,苏暮云觉得手感不错,顺手捏了捏。刚刚还老老实实的人突然开始弱弱的挣扎起来。他以为是在水里泡的不耐烦了,伸手压制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挣动的更厉害了,仔细一瞧,连耳朵都红了。
苏暮云想到了什么,朝水下一看——
被凉水泼了一头一脸,秦远道吓得差点跳起来,却被苏暮云反手在不知道什么穴位上扎了一针,疼的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苏暮云黑着脸扔给他一块擦布,转身走了。
秦远道幽怨的看着擦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惹苏暮云不高兴了。
烛光跳了跳,苏暮云拨了拨灯芯让它再亮一点,身后秦远道蹭了过来,带着一身水汽。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属猫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秦远道乖巧的坐在苏暮云面前,苏暮云拿着擦布给他擦头发。
不对,要是秦远道的话,应该是老虎狮子这样的大猫才对。
乌黑亮泽的长发,就像最上等的丝绸一样柔顺,苏暮云仔细擦干,梳顺,秦远道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看着他如今这幅称得上天真的模样,苏暮云不禁想起了他们初遇时的情形。
那年他随师父去武当做客,师父听说石雁新授了一个小徒弟颇有兴趣,一定要去看一看。
当时的秦远道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汝阳秦家本身就刀门世家,秦远道又是家中独苗,从小养的骄纵,只因为根骨奇佳,天生适合练剑才被送到武当被石雁收做关门弟子。
苏暮云刚满八岁,武当山上风大,师父给他裹了一件雪狐披风,他又生的白净,粉雕玉琢的甚是可爱。
师父和石雁在一旁下棋,秦远道带着苏暮云在一边玩耍,他一会捏捏苏暮云的脸,一会扯扯苏暮云的头发,一会把苏暮云抱到大师兄跟前。
“大师兄,这是我媳妇儿!”
苏暮云小时候虽然长得跟个小姑娘一样,性子倒是火爆的不得了。本来就被秦远道惹得不耐烦了,听他这么一说更恼了,张嘴就在秦远道抱着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等两位师父赶到时,就看到大师兄手忙脚乱的安抚两个打成一团的小不点… …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理好秦远道的一头长发,看看天色也晚了,苏暮云打算收拾收拾就睡了,这时外面传来呼喊声——
“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杨老六家着火了!快来人啊!快救人啊!”
披着衣服冲出门,苏暮云看到西街杨老六家陷入一片火海中,火势大有向两边蔓延的迹象。
“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来!”安抚住被火吓到的秦远道,苏暮云急匆匆的赶去帮忙扑火。西街的房子挨的都很近,要是其他房子被烧着后果不堪设想。
人们的呼救声,错落的脚步声还有孩童的啼哭声彻底打破了入夜后小镇的平静。
秦远道想跟着去,但苏暮云让他乖乖待在家里他不敢乱跑,只能紧紧盯着远处的火光,火焰在幽深的瞳孔中跳跃,不知想起了什么,秦远道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