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谋》Duckweeks

2、般若(1)

　　说是，太守关出了个和尚，带了个破包袱，执柄伞，伞柄处落一朵红穗子，鲜艳如血。一把折扇，扇叶上书两个黑字，般若，再无其他，单单如此看来，倒是个静心寡欲的人。行走江湖，遍行各地。

　　本来和尚这种不说遍地都是，但是也算不得什么大稀奇古怪的物什，主要是这个和尚，正当年少，却落发为僧，却又出入红尘，不行善举，屡屡以不上规矩的各种事迹活跃在人前，以至于太特立独行到百里人皆知。

　　再来说回本人，和尚生的相当好看，高而挺翘的鼻梁，殷红的薄唇，眉长且挑，很是英姿勃发，可惜了，不见他的眼睛，眼睛上常年覆着个白绫，又可惜了，和尚那有些苍白却十分好看的脸上，有一个罪印，于是十分好看只剩了一分。
　　但和尚是和尚，做的事就不怎么和尚了，如同那个罪印一般，教人心生厌恶而远之。

　　茶馆里坐满人，熙熙攘攘的。这种时兴又稀罕的传闻向来是茶余饭后的“下酒菜”。

　　一人道：“他吧，就不够这一撇一捺。出家前，少年时，便气死了二位高堂，他那指腹为婚未过门的娘子都未嫌弃他，要同他共结连理，他倒好，干脆血洗了小娘子的全家，本来也已经认罪了，要赔了自己那条性命，结果没成想，这小子，倒是个天生生的比旁人走运了些，得了那不世出的得道高人，求得了那圣上一封赦罪的圣旨，就这么背了几十条人命，居然也能潇洒的拍拍屁股走人了，还拜了那高人为师，真不知是几辈子才能修得的福分。这些便也就不说了，说他近些年，那可是愈发放肆了，明明是个和尚，却成日里喝大碗酒吃大口肉，花柳之地进的比一些世家的纨绔子弟还要勤快，还声称什么度化世间艰苦之人，我倒是说，你别的人怎么不知道度化，专挑那些个貌美女子度化，还是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真真是荒淫无度，半点没有出家人的修身养性。……"

　　另一人接着问道：“那便又如何，人家照样好好的潇洒世间，也不知道同那世外高人是有怎么的际缘，才免于一死。”

　　那人回道：“哎，这我又知道了。”神色玄虚，“且说，那高人，名唤苏景仁，原也是个世俗之人，京城里头有名的厚禄高官呢，只不过，为人刚正不阿，说是不喜与权贵多打交道，自打边境战火渐息后，慢慢的，就退了朝堂，卸了甲归了田。说是世外高人，其实不过是说的好听罢了，卸甲归田后，散尽了家财，遣散了家仆，就此销匿于世间了，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算来到如今，已有十来光景了。这二十年来，边境纷扰不断，却因怕的苏大人威名，不敢来犯。但那苏大人十年来，一直杳无音信，多有人以为他早已经不在世间了，料想不到，竟然为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和尚出了世间，还破格为他求了那京上，要知道，苏大人一向最看不惯的便是京上的趾高气扬了，如此，倒是奇怪了。”

　　另一人兀自点头，又发出疑惑：“嗯，是有些奇怪的。一个小小县人至于惊动到盛京那边的大人吗？还是高位者？”

　　发话人似乎是这才意识到这一点，也越发觉得奇怪了，竟然也一时没能回答上来，只模糊说道：“听说……好像那和尚攀上的小娘子是与盛京宫里头有关系的人，但是众说纷坛，到底也不好确说其事。毕竟议论那头的人，那不好说可是要……”那人做了手滑脖颈的姿势，便不再发话。

　　沉默半晌，那人又忍不住说道：说那和尚也是走了运，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是个瞎子呗！”
　　“瞎子？生来便是？”

　　“听人说，是杀了人后被关在天牢内，从小受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身子受了寒气入体，生了病，病瞎的。不过也有人说是哭瞎的，哭什么，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个可是连高堂都能气死的主。”

　　“不过，我更相信前一种。”
　　“为何？”
　　“我听说啊，小和尚的脑子不太好，神经兮兮的。”
　　“啊？”
　　“不管下雨与否，都打把伞，不管四季更迭，手上永远拿着一把扇子。”

　　同桌的人突然默了，脸色忽然出现一种难以语言的神色，有些难堪，接问道，“眼敷白绫？”
　　“是啊！”
　　"脸刻罪印？"
　　"呃…是啊！"
　　“和尚？”
　　“是啊！……”
　　“伞？扇子？”

　　同桌的人表情相当难看，那说话人又是这时才反应过来，顺着同桌人目光所及之处看过去。

　　当事人传说中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和尚本人就静静地坐在他们后头一桌，静静地吃着菜喝着酒，不发一言。

　　倒是没有传闻中那般粗狂，虽然喝的仍旧是大碗酒，却是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尤其乖巧，也没有吃肉，吃饭时看着斯斯文文的，面前一桌也只点了几盘小素菜，清清淡淡，配上和尚妖孽的脸，却莫名的多了股绮罗珍馐的意味。

　　一直说话的人愣了一瞬，有些惊慌失措，却突然气急败坏起来，桌子重重一拍，道一句：“呸！晦气！”说罢，撒下一些碎银，哗啦啦扔了一桌，杂乱的叮叮当当响了好一会，急着步子离开了，同行人也连忙跟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