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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尾声 做鬼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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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弘秋那一声“素馨”仿佛刻进了灵魂深处,将冰天雪地化作春暖花开,落入他怀抱的一瞬间,满身戾气的女鬼褪去了周身的怨恨,指甲缩起、鬼脸淡去,她似乎又变回了昔日放心接受王弘保护的秋素馨,蜷在他的怀抱中闭目微笑,素净绝艳的脸庞上漾起甜蜜的温柔。先前不是没话想问他的,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派人追杀他,想问他是不是又跟吴月娴破镜重圆,想问他是不是还恨她杀了他娘,想问他何时记起了她和他的往事、记起了秋素馨……可那种种猜疑怨恨都被他的呼唤他的微笑他的拥抱尽数击碎,反手抱紧他,周身的痛楚突然变得轻如薄烟,她用力、再用力的抱紧他,在他耳边轻轻笑着流泪,“好,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误伤王弘秋的四位高僧以及周遭布阵的僧人都为眼前的两人所震慑,他和她,抱的那么那么紧,仿佛任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明明都是身受重伤,可那两个人苍白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痛苦,他们微笑着,彼此相望相拥,眼中再容不下除了对方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静,霎那间的寂静,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手中法器,紧接着两个、三个……灰袍僧众纷纷丢下手中长棍,合十默然,又过了半晌,八位布阵高僧也都看得神色一黯,不约而同的丢下手中禅杖,沉声念佛,至此伏魔大阵彻底瓦解。
身上的压力荡然无存,王弘秋眼底的光芒逐渐涣散,素妍倏然回神,一股灵力送过去,这才发现王弘秋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是以她的法术也无力回天,顶多只能让他多活几个时辰而已。心中剧痛,可触及他满足温柔的笑靥,她蓦地放宽了心,扶着他起身,“弘哥哥,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回只属于我和你的家。”王弘是人她跟着他,王弘做鬼她也会跟着他,生与死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好,我们回家……”身子一阵阵发冷,从素妍掌心传来的暖意驱不散逐渐在身体里蔓延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满心只有欢喜没有惧怕,做鬼有什么不好?丢开这副臭皮囊,他才好跟她长相厮守。上穷碧落下黄泉,反正他不要再跟她分开。
于是一阵风过,皇国寺内再没有两人的身影,素妍带着王弘秋回到了她的住所。一个多月不见,中间误会伤害痛苦无数,再相见好似已经隔了沧海桑田,有满腹的话想说,但最终她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傻傻笑着彼此相望,似乎想将对方的样子烙进眼底心底。那无数的言语便在这凝眸中无声的问了、答了,然后将再无任何瑕疵的信任真正写在了两人心上。
从昏迷中醒来,陆云风顾不得哀悼哥哥的彻底消散,忍下心底的痛直奔皇国寺——先前哥哥强占自己身体时跟素妍说过的话他都亲耳听到,为了避免更大的惨剧,为了不让素妍犯下更重的罪责,他必须赶在血流成河之前去阻止她!
皇国寺的上空仿佛还残留着伏魔大阵的法术气息,可寺内却静的出奇。陆云风冲进去,看到了盘膝打坐的八位高僧,看到了收拾残局沉默无言的普通僧众,再往后,他看到了伏在韩箴怀中倦极而眠的吴月娴,抱着脸上泪痕未干的小姐,韩箴冲陆云风摇摇头,张口轻声道,“他们一起走了。”
无暇去管素妍和王弘秋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阵仗才冰释前嫌的一起离开,陆云风追着素妍留下的气息而去,一口气追到了他第一次见素妍的地方,昔日的宅院现在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坟,新坟附近弥散着阴气沉沉的白雾,那是幽冥鬼差来过的迹象。闭目做法,他先查看了坟内,那里埋着王弘秋的尸体,他的手中抱着一副画卷,正是哥哥以性命换给素妍的画皮。四周找不到两人的魂魄,他做法追看先前的情景,幻术展开,他看到王弘秋和素妍躺在一起,执手相望,目光缱绻说不出的旖旎温情,随后天色大变,数十名幽冥鬼差现身,更可怕的是在他们之后的红袍人,看那气势威严竟似地府的判官,一阵旋风刮过,所有的人都消失一空,屋舍变作新坟……他果然还是来晚了一步,判官带走了那两个人,王弘秋生平功大于过应该无妨,素妍满身罪孽只怕会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想到两人临去前对望时的恩爱眷恋,心就揪着疼痛起来,陆云风仰天长叹,所谓“情深不寿”大概就是指这样的一对吧,只可惜天意弄人,就算如何痴情,到头来两人还是会分开。想想那两人被带走后的结局,一个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轮回转世,一个下地狱永生受苦以赎罪责,王弘秋和素妍,他真心想救,却终究逆不过天道循环。
自幼修道,陆云风自问早已超脱世外淡看生死,可王弘秋和素妍的事却让他难过了很久。即使明知红尘万物本为空,即使经历了十几天的静修,他仍为此事闷闷不乐耿耿于怀。心下沉郁难解,他回转最初修行之所的无仙谷找师父求解。
无仙谷清幽雅致超然世外,陆云风很小就被师父带回谷中修习道法。距离上一次归来不觉已经有三年,想到师父的音容笑貌,沉郁的心忽然变得很迫切。快步奔行,他不回住所直奔后面的荷花池,每天的这个时侯他记得师父都喜欢在池塘边的树下小憩。果然,分花拂柳,他很快看到了那月白色的熟悉身影,只是……
“师父!”一口气奔过去,陆云风跪在师父面前大惊失色,手指颤抖着捧起师父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他颤声道,“您的头发……”记忆中的师父总保持着青年男子的模样,一头黑发如墨。师父修行几百年,听他说自百岁之后就逐渐返老还童由白发老者变回了青年样貌,由此一直未变,可算是长生不老。但眼下所见,虽然面容依旧,可那头如雪白发……
“云风回来了。”睁开眼,面容俊逸的白发青年淡淡一笑,神色颇有些倦怠,“让我看看……三年未见,似乎你又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大好,莫不是遇到了难降的妖魔精怪?”
“师父,我很好,可是你……你的头发怎么会……”打断师父说话很不对,可他心中着急,于是不做答只是追问。
“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我们一起看中一件宝贝,互不相让所以就各凭本事争取,闹的有些过了。”摸摸陆云风的头,白发青年眉梢一挑,满眼的笑竟有些藏不住的得意,“费去了三百年的功力的确有些可惜,不过到底还是我运气好,略胜一筹夺了宝。”袍袖一挥他指指身旁的荷塘,陆云风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荷塘中心空出一片水域,几片硕大碧绿的荷叶众星捧月般围护着一支幼嫩的花茎,花茎露出水面的部分分做两支,竟是非常少见的并蒂莲。师父不惜跟人争斗、以三百年的功力就换回这样一支并蒂莲?值得么?他可看不出有哪里值得。
将徒弟的不解收入眼中,当师父的人毫不在意的撑起下巴,目光落在那支并蒂莲上,“这可不是普通的并蒂莲,这支莲花要一百年开花,一百年结子,再有一百年才能……”有些抱怨的叹息,之后又是微笑,“虽然时间长,不过值得。”回头看看脸上越发困惑郁卒的弟子,他拍拍他的肩,洒然一粲,“放心,山中岁月容易过,等这并蒂莲结下莲子之时,白发也该变回黑发了。”
“师父……”师父如此豁达,他这当徒弟的还能说什么?心下顿悟,纠结在心的事不觉淡了很多,沉默半晌,陆云风笑起来,冲师父深深一揖,“多谢师父教诲,云风明白了。”
“真明白了?”似笑非笑的反问,白发青年顿一顿,点点头目光再次飘远落在并蒂莲上,“明白就好……”他喃喃自语着,嘴角勾起浅浅的弧。陆云风学着师父的样子坐在荷塘边仔细去看那支并蒂莲,只觉那初看普通的花茎越看越觉得喜欢,同根并蒂的花枝,看久了竟好像看到了一双爱侣,又想起王弘秋和素妍,他蹙蹙眉,一声叹息终究还是逸出唇边。
三百年后——
先是闭关,随后出关后继续出谷云游四方,陆云风再次重回无仙谷,想到两百年前临走时看到的并蒂莲开,那双生的白莲菡萏初开时的惊艳至今仍刻在心头,两百年没回来,想起师父当日所说,并蒂莲一百年开花,一百年结子,一百年……第三个一百年后会如何,他没说,他亦没问,可那个疑问现在清清楚楚浮上来,竟让他迫不及待想要追根究底。快步朝荷塘去,走近一丛花树,有童稚的声音传来——
“橐橐,真的都变黑了呢……”那一声称呼让陆云风骤然一惊,师父全名张橐,不仅道法高,辈分也极高,是谁敢直呼师父的名讳,而且还是叠字直呼其名那样不敬?听那声音,应该是个孩童,可是无仙谷内向来只有师父一人,师父道友的徒子徒孙绝不会那样叫师父,那……会是谁?
绕过花树,陆云风终于看到了师父以及那个大胆声音的主人——树下的草地上,月白色道袍的青年倚树而坐,黑发如流泉散落肩上,一个身着白衫大约六七岁的男童正跪坐在他身旁捧着他的头发仔细的看,“一根白的都没有了哦……”喜笑颜开,他仰起脸来,额头有着淡淡的莲花印记,这孩子竟是个以莲子为心的莲花精灵。那眉目清秀的小脸有着久远的熟稔,好像……王弘秋!眼角瞥见荷塘内摇曳生姿的并蒂莲,陆云风心中一动,记忆中那素白衫裙的女子陡然清晰起来,目光四下逡巡,只见另一个小脑袋从师父怀中探出来,“弘哥哥,你别打岔啊,让橐橐把故事讲完嘛!”跟男童年纪相仿、额上也有莲花印记的女童撒娇似的抱怨,微风过处,有白色的丁香花在她鬓边轻摆,洒下淡淡芬芳……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