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21、一百二十一 看舞剧

　　文姐说大剧院有个演出，她买了两张票，都是好位置，她要和莲心一起去。
　　莲心问是什么演出，文姐说，是精彩的演出，古风，舞剧。
　　等到了剧院，莲心才知道，位置是好位置，第一排。
　　演出确实是古风，但不是传统的古风。是舞剧，但不是莲心理解的舞剧。
　　灯光慢慢暗下去时，莲心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压抑的惊呼，她想，大家兴奋的是不是有点早。
　　舞台上没有布景，只有一束冷白的光斜斜打下来。演员从两侧迅速走出来，十二个人，清一色的拼接宽松舞裤，外面套着汉式彩裙，只不过开着领口，赤脚。光线勾勒出锁骨的阴影，随着呼吸起伏，像一片缓慢涨落的海。仔细看去，演员们很帅，也很有文化气息。
　　莲心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广告，干干净净的男学生们，在竹林中行走，歌唱，哦，古风美少年，见之令人难忘。
　　领舞的男演员走在最前面，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他抬起手臂的瞬间，衣领缓缓向两边滑开，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音乐还没开始，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踩在寂静里，也踩在观众的心里。莲心往左右和后面看了看，才惊觉，今天来的好像都是女观众。
　　“文姐，今天的演出只卖票给女的吗？”
　　“好好看节目，今天的男性荷尔蒙会释放全场！”
　　“啊？”
　　“啊什么啊，我最宠你，吃肉喝汤都带上你，别说话了，看男人！”
　　鼓点炸开，莲心的注意力再次被演员们吸引，她自觉闭上了嘴。
　　演员们的身体像被瞬间点燃，手臂劈开空气，脊背绷成弓，每一块肌肉都灵活地在皮肤下流动。汗水很快洇湿了衣服，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开合的轨迹，这种美，隐秘而张扬。第一排的演员扯开领口，扯下外套，旋转的舞姿中衣角飞扬。
　　音乐减弱，灯光渐暗，他们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待灯光再亮起时，十二个人都光了上身，观众席上顿时传来一阵有一阵尖叫声和欢呼声。
　　莲心也小声叫了一声，她虽不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但是男朋友刚谈没几天，和唐尧第一次拉手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现在突然见这么多光膀子的帅哥，她确实不太敢抬眼看了。
　　“别低头啊，来了，咱们就当一回帝王，叫什么来着，从此君王不早朝，嗯，要是后宫里有这么一群魅惑众生的存在，是个君王，他都得不上早朝了！”看文姐挺高兴，莲心决定继续陪她看。
　　“莲心，你看哪个帅哥最帅？”
　　“牡丹、玫瑰，各美其美。”
　　“对对，各美其美，看表演，看表演。”
　　刚才灯光暗下去的那会，演员们脸上身上都洒了水，水珠顺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淌，在腰窝处汇聚，又随着动作甩落。他们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胸肌随着呼吸起伏，腹肌随着扭转收缩。最前面三个男演员背对观众蹲下，后背的肌肉像翅膀一样展开，每一束肌理都清晰可见，怪不得男的都想练出一身肌肉，因为，仔细看看，真的很美。
　　最后一支舞结束后，演员们散开，走进观众席，这时，莲心周围的呼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一个舞者停在文姐面前，只见他弯下腰，伸出手。他的手心向上，微微出汗，在灯光下闪着光。文姐犹豫了一秒，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拉着文姐站起来，带着她转了两个圈，又把她轻轻推回座位。
　　文姐坐下时还在笑。
　　莲心右边不远处一个短发女人被拉起来，她笨拙地模仿着演员的舞步，裙摆旋转成花朵。同时起身的一个女人被演员托着腰做了个下腰的动作，她尖叫着笑出声。
　　一个演员朝莲心走过来，莲心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跟别人跳吧。”她越拒绝，对方就越凑近，在她面前单独舞一段，对方把手搭在她肩上时，莲心整个人都要僵住了，她紧张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旁边传来文姐的笑声，“早知道你这么胆小，我就不带你来了。”说完，文姐还是摆摆手，让演员离开了。
　　文姐送莲心回去的路上，她还忍不住笑。
　　“你看你旁边的女的，直接上手摸，不摸白不摸。”
　　“文姐，我真的紧张。”
　　“你那个样子，特别像古代第一次逛青楼的书生，笑死了，香粉一熏，琵琶一弹，脚底下都发飘。”
　　“你就别笑话我了，不过，今天的观众好多。”
　　“现在流行这个，所谓风水轮流转，以前是女孩子装扮漂亮了让男人看，现在是女人花钱看漂亮男人，果然是谁有钱，谁主导潮流。嗯，这是个消费导向，我的一个火锅店最近营业额一直不理想，你说我多招几个帅点的服务员怎么样？”
　　莲心电话响了，文姐才停了话。
　　二婶晚上却火气有点大，她给唐尧打电话时，语气也比较冲。
　　“尧尧啊，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吗？”
　　“谁？”
　　“你女朋友！”
　　“你认识莲心？”
　　“我认识！”
　　“你怎么会认识？”
　　“她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哎呀，你别乱接话，我今天去看表演，看到她了！”
　　“哦，她和我说了，她老板带她去大剧院了。”
　　“尧尧啊，你要不还是谨慎一点吧，就怕你女朋友不是很正经啊。”
　　“二婶，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今天去看的演出，都是冲着看帅哥去的，演员们都老帅了，身上确实肌肉，啊呀，真是很过瘾啊！”
　　“二婶，这也不是大事，你能看，莲心自然也是能看。”
　　“不，这是两码事，我什么岁数，她什么岁数？而且，她竟然买了第一排的票，在第一排坐着，男演员是要单独给她们跳舞的，还有互动，还能近距离看帅哥，我都没坐到第一排，她竟然先坐上了！我还给她录了相，哎呀，第一排吃得真是太好了，下次，说什么我也要买到第一排的票！”
　　唐尧听二婶在电话里又念叨了一会儿，他开始也没当回事，票应该不是莲心买的。但是，看到二婶发给他的视频时，唐尧心里确实不舒服了，其实视频录得不是很清楚，灯光有些暗，但从视频中看，莲心似乎很爱看，莲心似乎很喜欢。
　　他心里烦躁得厉害，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围着床走了几圈，又拿起手机，给莲心发微信。
　　“莲心，晚上的节目好看吗？”
　　二十多分钟，莲心也没有回复。
　　“莲心，睡了吗？”还是没有回复。唐尧想着，明天一早他见面问她！不料莲心直接给他打电话过来了。
　　“唐尧，我刚才在洗漱。”
　　“哦，我以为你睡了。”
　　“嗯，我再看几页书，就准备睡觉了。”
　　“今天，你还好吧？”
　　“挺好啊，我们中午不是还通过电话吗？”
　　“我明天早上送你上班？”
　　“那得多绕多少路，不用了。”
　　“我早点去，避开早高峰，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那我做早餐，我们一起吃。”
　　“别做了，我买点就是，你多睡会。”
　　“冰箱还有卤好的牛肉，我下个面条，做个牛肉面。”
　　“行，你指挥，我做也行。”
　　“好。”
　　“莲心，我二婶今天晚上也去大剧院了。”
　　“是吗？我们没有遇上。”
　　“你们看的什么？”
　　“舞剧啊，跳舞的全是大帅哥。”
　　“你喜欢看？”
　　“喜欢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一群帅哥跳舞谁又不喜欢呢！文姐说了，多看帅哥，可以预防结节，可以防治癌症，可以延年益寿。”
　　“好，我知道了。”
　　“下次你也去看看。”
　　“我去？你不和我一起？”
　　“我看过了，就不去了，你可以去看看。你不会不感兴趣吧？难道你只喜欢看美女，不喜欢看帅哥？如果是的话，我们还真是不一样了，女人喜欢看帅哥，同时也喜欢看美女，我大学一个女同学，就特别喜欢看选美，各种美女，各种大长腿，我跟着她在电脑上看过几次，嗯，确实好看。”
　　唐尧不说话了，莲心以为他累了，于是道了晚安，挂了电话，殊不知，唐尧在生闷气呢！他人生第一次开始对自己的容貌产生焦虑，“是不够帅吗？我的长相不能吸引莲心吗？喜欢看帅哥，如果将来眼睛变刁了怎么办？喜欢也就罢了，还说出来！”唐尧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到洗手间照镜子，照了好一会，还行啊，眉毛挺帅，鼻子挺帅，嘴唇也好看，自己长年健身，肌肉练得也不错啊！对，莲心喜欢看别的男的，那是因为她没有看过自己的，那要不明天给她看看？或者让她摸摸？她看了，摸了，或许就喜欢了，过去就愿意多看自己了？想到这，他心情总算好一点点了，但还是睡不着，于是又拿出剃须刀开始刮胡子。
　　回床上还是睡不着，他便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全是莲心的照片，现在他可以正大光明给她拍照了，什么样的莲心都好看。
　　看了一会儿，他还是睡不着，他又到书房，开始给莲心写信。
　　“你虽然喜欢看帅哥，我却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世界的太阳，只要有你在，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我愿承接你的光芒，卑微地屈膝，我愿永远围绕你而转动。我知道，月光不会独照一人，何况是太阳。我只祈求，你能多看我一眼，我想我一分钟，多和我说句话，我希望你能待我与别人不同。如果，你不愿意，我会不高兴，但我也不强求，我却是要事事以你为先的，我的天神，我的主宰，莲心，你，你可要多多可怜可怜我啊。”
　　唐尧写完，把信纸折好，然后放入专门存放信的盒子里，盒子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盒子，那里面，全是莲心以前写给他的信。
　　早上，唐尧到的果然很早，莲心做早餐，他非要帮忙，莲心便拿着书站厨房门口，边看书，边指挥唐尧干活。恋爱中的两个人，一起干什么都是有意思的，多么简单的饭都是好吃的。
　　上午英语组的肖老师问莲心有没有时间，莲心说十点半到十一点半可以。肖老师说他们部门有个姓苗的年轻女老师遇到点困惑，苗老师想和莲心聊聊。
　　“肖老师，我们不能给同事做咨询的。”
　　“宋老师，不是做咨询，就是老板开导一下自己的员工，或者是姐妹们之间聊个天。”
　　“你和她聊聊也行吧？”
　　“我本来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就想和你聊聊。”
　　“行，那你让她十点半到我办公室找我吧。”
　　苗老师比莲心大两岁，不高的个子，圆嘟嘟的身体，特别不显年龄。
　　她到莲心办公室时，莲心已经泡好了茶。两人客套了几句后，莲心便引着她直奔主题。
　　“宋老师，我最近非常苦恼一件事，和我父母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是他们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二舅妈不小心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最让你苦恼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妈，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爱我，我也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当年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你有想过先和你养父母谈谈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能说什么。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生恩更大，还是养恩更大，生我的人和我骨血相连，养我的人一日三餐，从未间断。好像都对我恩情无边，但我终究是无根的浮萍，飘来飘去，无处落脚。”
　　“你感觉你的养父母待你和别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有区别吗？”莲心问。
　　“没有大太大区别吧，我做的好的地方，他们会表扬我，我做的不对的事情，他们也会批评我，初中时，我去同学家晚得忘了时间，很晚才回家，那时候，他们已经到处找我很久了，看见我回家，我爸上来就踹了我一脚，哎，我当时也是有些怨恨他的，但现在想想，就算是亲生的，也会踹吧。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同学出去旅游，我手机忘记充电了，于是我就关了机，其实也就是关机了一天一夜，等开机时，我才发现，我爸妈给我打了很多电话，留了很多信息。我和他们说，我这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我还笑话他们，有些紧张过度了。宋老师，你说他们是不是担心我离开他们，去找我亲生父母了？”
　　“如果他们是在担心，那你怎么看待他们的担心？”
　　“我不知道，我和我几个闺蜜聊天，她们的说法都不相同，有的说，我爸妈就是害怕我去找我的亲生父母，我一走，他们就相当于鸡飞蛋打，前面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有的说，我不应该起找亲生父母的念头，养育之恩大于一切，当面他们能不要我，就说明，我们之间的亲情已尽，且不说找起来费劲，就算是找到了，人家愿意认吗？如果对方很贪婪很不讲道理怎么办？这不是给自己找吸血鬼吗？有的说，难得糊涂，不知道的时候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爸妈还是爸妈，我们一起维护现在平静的生活，我好好对待他们，像对亲生父母一样，他们好好对待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宋老师，你觉得哪种说法更有道理？”
　　“都有自己的立场。”
　　“宋老师，如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会和我说什么？”
　　“朋友的身份啊，我自然会是希望你好好的，你不要受到伤害。对了，你养过宠物吗？”
　　“我家养过一只猫，养了好几年。”
　　“你对它感情深吗？”
　　“很深。”
　　“嗯。”
　　“宋老师，你是想说，养只猫时间长了，都会有很深的情感，何况是人呢！对，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是他们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不管他们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但对我的陪伴和养育是真真实实的。要不然就这样吧，我权当不知道，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苗老师，如果能放得下，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放不下，你就和爸妈坐一起好好聊聊。别人立场不同，亦有不同的说法，但最终你的感受你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感受，我的情感？”
　　“嗯，如果现在太迷茫，不妨把问题先放一放，可能不管它了，它自己反而会水落石出了。”
　　“放一放，等一等？”
　　“嗯。”
　　“宋老师，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感兴趣？你会不会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什么样？你会和养父母亲近还是和亲生父母亲近？如果你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当年把自己送走是有苦衷的，你能原谅他们吗？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或者是被卖掉的，你会恨他们吗？如果你是被人贩子拐卖的，你会原谅现在的父母吗？然后你还能再回头和你的养父母一起生活吗？”
　　“苗老师，我不是你，我们两个人的经历不同，所以我也没法给出答案，你可以想想，当你向我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你的内心在纠结什么？”
　　“我还是想知道我爸妈当年收养我的原因是什么。”
　　“那你是不是还得和他们好好谈谈？你一直不和他们当面谈，是内心有什么顾虑吗？”
　　“对，我怕谈完了，我知道了一些很残酷的真相，我怕我承受不起，我怕我会失去更多，我怕我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没人重视的人。”
　　“苗老师，你小的时候离开你的爸妈，那时候的你很弱小。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大人了，你有足够的能力和能量来面对生活的变化或者困境，你说是吗？”
　　苗老师沉默了一会，莲心给她倒上茶，陪她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