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12、一百一十二

　　莲心是被文姐临时叫到咖啡厅的，一进门，文姐就看见她了，文姐起身把她迎过来，“就是随便聊聊天，不用有任何顾忌。”这不是莲心第一次被叫出来了，文姐朋友比较多，商业伙伴也多，要是遇到孩子心理方面的话题，需要稍微专业一点的建议的时候，文姐就会把莲心叫出来，因为不是咨询，莲心也没有压力，她很愿意配合大老板的安排。
　　文姐旁边坐的维姐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扮都很朴素，但莲心知道，切不可因为外表而进行评价，能让文姐亲自单独陪着的，能力或者背景至少得占一样。
　　“莲心，我和维维刚才聊到了她正上六年级的女儿，她女儿最近睡眠不好，情绪容易激动，人也不如以前活泼开朗了，你说她可能是什么问题？”文姐说。如果面前是别人，莲心确实不能多说，她连孩子都没有见到，单凭家长的几句描述就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那也太不专业了。但现在文姐在，对，就是随便聊聊天。
　　“维姐，女儿以前很听话？”
　　“可听话了，从小都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一直都相信她就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但现在突然就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你自己思考过可能是什么原因吗？”
　　“宋老师，你能从你的经验出发，和我讲讲她这样可能是怎么回事吗？”对方竟然不按自己的节奏走，行吧。
　　“我和你分享一个网友的投稿吧，您看看从她的讲述中有没有启发？”
　　“行。”维姐喝了一口咖啡，她给莲心点了红茶和蛋糕。
　　“她说她从小就是一个乖乖女，很听话，在家听长辈的话，在学校听老师的话，连和同学在一起，她都听同学的话，因为这样，似乎周围的人都喜欢她。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乖乖女的背后有很多问题，首先她很懦弱，因为要维护乖乖女的形象，她就只能呆在自己的安全区内，她不敢尝试，怕失败，怕丢脸，怕受到否定，她内心深处有一股深深的对于叛逆的渴望，她最喜欢的一个女孩，就是一个十分叛逆的女孩，什么都敢和父母对着干，和老师对着干，那种敢于和世界为敌的样子，那副鱼死网破孤注一掷的样子，让她像个英雄一样，闪闪发光；其次是没有自我，因为要做别人眼中的乖乖女，所以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来做事情，她需要努力努力再努力，把别人的期望时时放在心里，做很多自己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就为了换一个别人的满意；她变得很焦虑，因为别人的要求越来越高，因为乖乖女好孩子的标签已经贴了那么多年，如果她这件事情没有做好，那是不是之前的所有赞誉都要被收回，如果犯同样的错误，她是不是会接受到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惩罚？她知道很多要求是不合理的，但是她又不敢反驳，不能反抗。连同伴对她的不合理的要求，她都不敢拒绝，因为大家是因为她是个乖乖女，所以才跟她亲近的，如果她不再顺从大家，那别人还会继续和她做朋友吗？”
　　“乖乖女背后原来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压力。”文姐很惊讶，她没养过女儿，她自己又从来都是很独立的性格，所以当她听到完美女孩背后还有这样的曲折心理之后，还是很吃惊的。维姐听得认真，边听也边在思考，莲心看她没有说话，于是继续说。
　　“孩子如果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可能是个好事，说明这时候她成长了，比以前更有力量了，自我意识也更强了，她希望更多的事情是由她自己做主，她想去尝试不同的领域，开辟不同的新世界，或者是她想去尝试不同于以前的生活方式，以前是顺从的活，现在她想尝一尝叛逆的活是什么样子的。当然，能量强的孩子可能反抗的也强，能量弱的孩子可能就不太明显，有的反抗是朝向外界，有的反抗是冲向自己。但不管哪种，都说明孩子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我们可以用蛇蜕皮来理解这件事，蛇的身体在长大，原来的皮太窄太瘦，已经是一种束缚了，所以蛇会游走在乱石或者荆棘之中，把蛇皮蜕下来，这个过程应该挺遭罪，但是蜕完皮之后的蛇又完成了一次新的成长。”莲心喝了一口茶，看对方依旧沉默，她轻碰了一下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继续说。
　　“维姐，您最近可以多花点时间和孩子谈谈心，告诉她，她可以犯很多错误，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犯很多错误一样，没有人是完美的，您也没有要求孩子是完美的，甚至您也可以直接陪着她去干点她眼中的坏事，比如在假期里染个头发，比如一起去吃点垃圾食品，比如偶尔一次不写作业，或者大声地反驳一个人。”
　　“宋老师，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对我非常有启发性，我回头要好好消化一下，太感谢你给我讲这么多。”
　　“维姐，孩子的变化也可能是有其它的原因，您还是得和她好好谈谈，是学习上的问题，还是同伴关系，还是师生关系，还是家庭的问题给她造成了困扰。”
　　“她要是不和我说呢？”
　　“您可以先和她建立好的亲子关系，是接纳的姿态，而不是批评的姿态，孩子才能更容易敞开心扉。”
　　“怎样能建立好的亲子关系？”
　　“先一起玩，和孩子一起玩游戏，开心尽情地玩，我们也变成一个小孩子，这时候是最容易建立好的关系的。”
　　“好，我先陪她玩。”
　　“和她谈心的时候，也不用非得面对面谈，可以是并肩行走的时候谈，或者是晚上关灯了，你们躺在床上，或者一起坐在沙发上谈，这样不太正式，孩子的心理防线容易打开。”
　　“行，我试试。”
　　“在和孩子沟通的时候，您也不妨先说一下你自己的成长，说说你小时候犯过的错误，经历的迷茫。”
　　“还要说我自己？”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想打开孩子的心，我们得先打开自己的心门，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孩子越来越大了，我们如果能把他们放在和我们平等的位置上对待，孩子会很开心的。其实在孩子眼中，他们的父母都是神一样的存在，他蹦了好几下都够不到的东西，父母却能轻易拿到手，他们跑三四步才能抵得上大人的一步。父母似乎永远不会犯错，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父母在和他们一样大的时候也犯过很多错误。”
　　维姐狠狠点了点头，再次表达感谢之情，莲心单位还有事，便提前离开了。文姐其实还想让莲心再聊会，莲心却说，道理不用懂太多，先行动，先找一个合适的思路付诸行动，看看效果再说。
　　晚上莲心炸的萝卜丸子，又做了蘑菇汤，虽然都是素食，但莲心却有点吃撑了，于是她提议出去逛逛。
　　两人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莲心觉得有点冷，于是拉着唐尧进了书店。
　　这个时间，书店人不多，莲心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我的阿勒泰》，然后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看了起来。唐尧则在一排排书架前留恋，地理杂志他会翻一翻，启蒙古诗他读一两首再放下，美术图集他哗哗翻一遍，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那一页就盯着多看会，更多时候，他会偷偷看莲心，灯光下关注看书的莲心，高中记忆中的那个她完全一样。他是想离得远点的，但是莲心一叫他，他便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等着，等着莲心完全厌弃他，对他说，你滚，你滚远点，到那时候，他可能才会真正死心吧。
　　他旁边两个八九岁的小朋友在玩脑筋急转弯，小女孩拿着书提问小男孩，唐尧听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他靠着小男孩坐下来，不动声色得加入阵营，他刚开口的时候两个孩子确实同时看向了他，但是他笑着说“一起玩，一起玩哈，我也不会。”两个孩子听到他说他也不会之后，就轻易接纳了他。
　　“什么门关不上？”女孩问。
　　“南天门。” 唐尧回答。
　　“不对。”
　　“脑门。”男孩说。
　　“不对，脑门一直都是关着的，你脑门难道是开着的？”答案都不对，女孩看前面两人确实没思路了，于是开始给他们提示，“踢足球的时候需要牵涉到什么门？”“球门！”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回答，看到女孩点头了，两人又开心地击掌庆祝。因为动静稍微有点大，引得莲心抬头往他们这看了一眼，其实就是单纯看了一眼，她又低头看书去了。
　　“家有家规，国有国规，动物园里有什么规？”“有园规。”“不对。”“有动物规。”“不对。”当女孩听到面前的大哥哥说出“动物规”的时候，内心真的是起了一丝鄙夷的。
　　两个孩子被各自的家长领走后，唐尧也就没得玩了，他坐到莲心旁边的座位上开始看手机，莲心看时间有点晚了，便决定起身离开。唐尧让她先走，他去个洗手间，很快就会追上的。
　　莲心一出书店门，迎面就碰上了小罗，莲心心一惊，转头想往书店走，但小罗走太快了，他两三步就到了莲心跟前，完全挡住了莲心的去路。“哦，小罗，晚上好。”“宋老师，这大晚上的你还在外面?”
　　“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我在家憋得慌，宋老师，你是不是在家也憋得慌，你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要不我们两个……”
　　“小罗，你还小，做任何事都要守住道德的底线。”
　　“宋老师，我现在就是和你商量啊。”说着，他就去抓莲心的胳膊，莲心吓坏了，大声喊唐尧。
　　唐尧从里面冲出来，店主紧跟其后，唐尧一把把小罗推开，小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面前的男人杀气腾腾，宋莲心被他完全护在身后，店主则问“发生什么事情了？用不用报警？”接着小罗又听莲心说，快回家吧，再不回去，爸爸妈妈在家好着急了。估摸着小罗已经走远了，莲心才从唐尧身后出来，只是，紧紧抓着唐尧衣服的手没有松开。两个和店主道了谢之后才离开。
　　“唐尧，我害怕。”上次在咨询室发生的事情，莲心心有余悸，只是可怕的经历被隐藏得很好，今天一见小罗，记忆被唤醒，她现在身体都处于一种应激状态。唐尧握起她的手，唐尧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了起来，唐尧的手很温暖，让莲心多了几分安心，唐尧的手也很有力量，这让莲心瞬间多了很多安全感，对，现在唐尧在身边，就算小罗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伤害不到自己的。
　　两人沉默着回家，回家后，唐尧让莲心坐在沙发上，他去给莲心倒了一杯温水，把水递给莲心之后，他才在莲心旁边坐下。
　　“你好点了吗？”唐尧问的温柔。
　　“嗯，好多了。”
　　“能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没什么大事，他是我的一个来访者，心理确实有问题，有时候控制不住的时候，可能就会伤害到别人。”
　　“他伤过你？”
　　“他，也没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怕唐尧多想，莲心又说，“我不会再接待他了，所以以后大概率不会再遇上他了，就算是遇上，我也会赶紧跑开的，或者，或者，他可能再看看医生，病就好了。”
　　唐尧再次和莲心确认她没事之后才离开，他一上车，就拨了莲心的电话，“我和你说着话，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唐尧说。
　　“不用，你专心开车吧。”
　　“和你说话，不妨碍我开车，对了，我考考你脑筋急转弯吧。问，很多地方都长番薯，可全世界最大的番薯长在哪里呢？”“土里。”
　　“孩子都喜欢什么课？”“都喜欢下课。”
　　“什么东西有五个头，但人不觉得它怪？”“手指头。”
　　“太平洋的中间是什么？”“平。”
　　“小明家一共有五个孩子，老大叫大宁，老二叫二宁，老三叫三宁，老四叫四宁，请问老五叫什么？”“小明。”
　　“莲心，你是拿着手机现搜的答案吗？”“不是，它现在只在履行它的打电话功能。”
　　“那你为什么知道所有答案？”“我上大学的时候，会去给小朋友做家教，为了提高小朋友的学习效率，我就会和他们协商，如果高效率地写半小时作业，或者做对二十道题，我就会陪着玩会游戏，其中有一个小女孩，特别喜欢玩脑筋急转弯，我陪来陪去，慢慢也会了很多，你刚才提问的这些，我都玩过了。”
　　“啊？”本来是想转移莲心的注意力，让她开心一下的，结果，还发挥在人家的舒适区里面了。莲心听出了唐尧语气中的那点失落，于是建议，自己问，让唐尧回答，唐尧一听，顿时又来了兴致。十一点多了，莲心困得不行，唐尧却还说，再来一个，莲心一句睡吧，才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