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11、一百一十一

　　虽然出院了，莲心还是没有力气，家里有点冷清，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柳荫记》片段，“自从别兄转家乡，朝朝暮暮思梁郎。梁兄啊!我白日望到日西降，我晚来盼到月儿照纱窗。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黄，十月寒霜降，不见我梁郎。莫非啊有阻挡，病倒在榻床。悔当初未把真情讲，到如今害得我望穿眼一双。”
　　“唐尧，明天有时间吗？我妈说菜园里的萝卜可以收了。”半个小时后，莲心才收到回信。
　　“在外地，三天后行吗？”
　　“行。”莲心和妈妈说三天后她和唐尧回家帮她收萝卜，莲心妈妈很开心，收不收萝卜不要紧，重要的是，她太久没有见唐尧了。
　　停工了大半个月的莲心一回单位，就有一堆工作等着她。而且她回来了，王淮准和栾晓君就可以分享他们前段时间外出学习的内容了。
　　这天莲心的最后一个咨询是一家人。小岩现在正上高三，正是高中的关键时期，她却频频出问题，先是和数学老师各种不对付，起因是这位数学老师不太照顾学生的面子，每次考完试就会在讲台上大声念每个同学的成绩，然后再让学生一个一个上前面拿自己的试卷。小岩的数学是弱科，从小学就是，她本来对数学的心理阴影就重，老师每次在班里众人面前念成绩，于她而言，无异于斩首示众，她每次到前面领试卷，都感觉同学们嘲笑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划割她的脸面。她曾和妈妈无数次的大哭，实在是受不了了，太羞辱了，她的数学成绩从班里倒数第十，一路跌到倒数第一，好多次只能考到十几分了。妈妈和数学老师沟通，隐晦地提到因为老师公布成绩地方式不太恰当，导致孩子睡眠不好，而且有些厌学了。数学老师也很委屈，说他连中午头的时间都拿出来，单独给小岩讲题了，他这么尽心尽力，小岩的成绩怎么就不升反降呢？小岩妈妈发现两个人的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于是只好开导小岩，要多多理解老师，老师也不是个完人，而且很多理科老师性格都比较轴。我们不能只看老师的缺点，而是多想想，这样的老师精益求精，认真负责，要求严格。而且我们正好可以把握这次机会，磨练自己脸皮的厚度，对，人生早点经历点挫折不是坏事。
　　在妈妈的支持下，小岩数学上的困扰总算是慢慢淡化了下去，但是最近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小岩谈恋爱了，而且还不是和自己的同学，她竟然是网恋，两个人还私下里见过两次面了！
　　“宋老师，我们就是希望你能帮忙和小岩说说，她这个网恋对象就是个骗子，人家把她这样的傻丫头耍得团团转，她自己却还兀自做着美梦。”小岩的妈妈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
　　“宋老师，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我都和他们保证过了，就算我谈恋爱，我也不会影响成绩的，结果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非要说人家是骗子，合着在他们眼中，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人了，没有建立在事实依据之上的推测就是诽谤！不让我谈恋爱，就直接说不让，为什么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呢？”
　　“宋老师，你听听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你说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们是她的爸妈，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这世间，多少父母都是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绑架自己的孩子？”
　　怕妈妈在生气之下再有出格的举动，莲心赶忙抢在妈妈开口之前说话。
　　“小岩妈妈，你说小岩的那个朋友是个骗子，有什么依据吗？”
　　“当然有，谁家好人家的大三的学生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高三的学生谈恋爱？而且小岩还说他很优秀，宋老师，说实话，这个社会上真正优秀的人是不流通的，就算是一个保姆干的好，她也会在这一家没有结束的时候已经被下一家预定了。如果这个男孩真的很优秀，那他还能出校园流通吗？”
　　“你这翻论证真是毫无道理，毫无逻辑！”小岩气愤地说。
　　“宋老师，他一定是个骗子，他肯定不是个大三的学生，而且年龄上也绝对不对。”妈妈没有看女儿。莲心想，如果小岩的妈妈报警，警察局那边会不会立案，如果警察能直接查查那个男的背景，事情不就了然了吗？哦，自己不是警察，妈妈咨询费都交了，自己确实是得想想办法不是。
　　“如果是骗的话，就得有目的，对方有没有从你这得到过什么？”莲心问小岩。
　　“没有什么。”小岩说得含糊。
　　“还说没什么，才两个月的时间，她就给人家转了三万多块钱了，钱还是其次，你说她再把自己卖了，那不是亏大发了！”
　　“那些钱是我自愿给他的，而且他说是借我的，将来会还给我的。他人真的很好，他一直鼓励我好好学习，他会在大学等着我的。”
　　“哪个正常男孩子会伸手要一个高中学生的钱？他分明就是一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不是骗子！”
　　莲心不想这个局面就这样僵下去，她抢在小岩妈妈说话之前先开了口。
　　“我们可以验证一下对方是不是一个大学生，小岩，你现在如果和他聊天，他会及时回复你吗？”
　　“能，他永远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我的信息。”
　　“好，你能按照我说的给他发几条信息吗？”
　　“好。”
　　“你说你有想将来报考他们学校，高考分数需要多少分？他们学校是在大二分专业吗？你文科比较好的情况下，他推荐你学哪个专业？他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是谁？要是想抢这个老师的课，用什么方式能抢到？宿舍是几个人住？电费每次都平摊吗？从他们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最好的风景是什么？他最喜欢去的学校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小岩，你挑几个问题随便和他聊聊，看看他是支支吾吾磨磨蹭蹭，还是含糊其辞，还是官方化回答。你先聊，我们等你。”
　　二十多分钟的等待中，莲心安静坐着，看小岩用手机聊天，虽然她看不到屏幕，但是，她就是耐心看着。小岩爸爸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下倾，低调地刷着视频。妈妈想凑上去看看女儿地聊天内容，却被女儿灵巧地躲开了，没有办法，她只好拿出自己的手机来。
　　小岩把手机递给莲心，示意莲心可以看她的手机，莲心摇了摇头，“你说给我听就行，根据你自己的判断，你觉得对方有没有问题呢？”
　　“嗯，好像是有问题，你刚才提醒的几个点，他都有踩坑，要不然答案太官方，一看就是从网上搜的。要不就是太含糊，尤其是回答宿舍电费的时候，他前后的答案都是矛盾的，先说是宿舍同学均摊电费，后来又说电费都在住宿费里面了，他们不用交电费。”
　　“你还想确认一下吗？”
　　“怎么确认？”
　　“你说你现在就在学校大门口了，你问问他能不能带你参观校园？”
　　“他把我拉黑了！”小岩声音颤抖着说。
　　“我说什么来？他是不是个骗子？你现在知道了吧？”小岩妈妈的声音中满是自己胜利的喜悦，小岩爸爸也站起身来，行了，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孩子已经意识到对方是个骗子了，而且咨询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小岩失魂落魄地被爸爸妈妈推搡着离开了，莲心却希望爸爸妈妈能够思考一下，为什么孩子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相信他们，不过转头一想，人家没有需求，自己也不准多想。
　　唐尧接莲心去一起去她妈妈家，莲心开了副驾驶的门之后，站在门口犹豫。
　　“上来啊。”唐尧唤她。
　　“有种说法叫副驾驶的位置是留给自己的另一半坐的。”莲心依旧站在车外。
　　“这个位置除了你，没人坐过。”唐尧觉得自己这话别扭，但是已经说出口了，他今天专心开车，一眼都不看莲心。莲心却歪着头，看他，似乎知道他不会看自己，莲心头一次这么大胆而仔细地看唐尧。
　　都说了是回家拔萝卜的，结果还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运动鞋也是白色的，哎，真是太没有干活经验了。但是纯白的运动服特别趁唐尧的少年气，让人感觉到特别干净。唐尧的头发略微有些长了，该去理发店修修了，唐尧剑眉星目，侧面看也是俊朗的模样，唐尧确实是遗传了他妈妈的所有优点。唐尧的一声轻咳，让莲心迅速回神。
　　“唐尧，你怎么知道我和骆琪姐关系好的？”
　　“在你公寓楼下，我无意中见过你们在一起。”
　　“我怎么不知道？”
　　“我当时看你忙，就直接离开了。”
　　“你觉得我和骆琪姐是恋人？”莲心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点惊世骇俗了，但是从唐尧找骆琪姐说的话里推断，唐尧心里应该就是这样认为的。
　　唐尧终于转头看了莲心一眼，此时的莲心眼神清澈，情绪稳定。
　　“我知道你的取向，放心，我不会给你说出去的。”
　　“哦？你怎么知道我的取向的？”莲心在那个“哦”上拉着长音，唐尧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从莲心的语调中听到了调侃或者是戏弄。
　　“陈开博说的。”
　　“哦，我的这个秘密确实只有他知道。你调查了骆琪姐，发现她有家庭了，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呢？是小三？”唐尧听莲心用那么轻松的语气说话，就很不舒服。
　　“不管是和谁在一起，总得尽力给对方最好的吧？”
　　“你为什么不直接劝我？反而是去找骆琪姐？她是不是很不好惹？”
　　“我，她确实不好说话。”
　　“可是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你不介意她有家庭？”
　　“不介意，我们得打开胸怀，一个人的爱，其实有很多很多，不是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骆琪姐爱我，同样她也爱她的家人。”唐尧又转头看了莲心一眼，没再说话，但是眼神中全都在说，“你说的这是什么疯话？”
　　莲心妈妈一听大门口的动静，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抓着唐尧的胳膊，生怕他又跑了，昨天晚上莲心和她讲唐尧订婚的事情是她自己误会了的时候，她竟长长的松了口气，如果当了别人的女婿，自己就见不到唐尧了，那她希望，唐尧还是暂时不要找女朋友了。
　　张飞又长大了很多，褪去了小奶狗的模样，通身的黑毛让它现在满是英武之气，它对莲心还算友好，对着唐尧却呜呜低吟，莲心妈妈呵斥了它一句，它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中午我们吃鱼、排骨、炸里脊，我一会再烙几个韭菜盒子，唐尧，你还想吃什么？”唐尧说这些就够了。
　　莲心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有一些夏天晒干的苦瓜干，拿出来就泡发上了。莲心和唐尧坐在小板凳上摘韭菜，张飞在门口转来转去，莲心从盘子里拿了块炸里脊，让唐尧去喂张飞，“多喂喂就熟悉了。”张飞叼着肉转头就走了，完全能有留下来和唐尧熟悉的意思。
　　莲心今天很怪，她一直在指挥唐尧干活，摘完韭菜，就让他洗，洗完之后，又让他切，莲心妈妈看见了，连忙把刀夺过去说她自己干，莲心转头就权当没看见，似乎这活不是她安排的一样。
　　吃饭的时候也很奇怪，她今天特别热情地给唐尧夹菜，夹了五次，四次都是苦瓜炒肉中的苦瓜。“苦瓜清火，你多吃点。”“这苦瓜也没有多苦，你说是不是？”“我挺喜欢苦瓜这个味道的，你呢？”“吃点苦瓜，解腻。”莲心给他夹到碗里，唐尧就硬着头皮吃，莲心妈妈都觉得莲心有点过分了，她用自己的筷子敲了一下莲心的碗，“唐尧不一定喜欢苦瓜的味道，你别老催着他吃苦瓜。唐尧，你想吃什么自己夹。”
　　“唐尧，你和我妈说，你不喜欢吃苦瓜，你说一说。”莲心今天看自己的眼光格外大胆，她到底是怎么了？唐尧和莲心妈妈说，苦瓜味道挺独特的。
　　拔萝卜的时候，莲心也很奇怪，她拔了两个之后，就说自己没劲了，蹲着干活腿疼，莲心妈妈没来菜园，莲心罢工了，干活的便只剩下唐尧一个人了。“拔完的萝卜先堆成堆，最后再装筐。”“萝卜缨子都留着，回家后再处理。”“鞋子就不要管了，今天注定得粘的都是泥。”她隔一会儿就指导一下，这不妨碍她和张飞玩得开心。
　　往回搬萝卜的时候，唐尧上衣的一个扣子崩掉了，莲心妈妈让唐尧把衣服脱下来，她把扣子钉上。莲心却毛遂自荐，“你还能钉扣子？”莲心妈妈对莲心的针线活，真的是毫无把握。
　　“钉个扣子还是没问题的，衣服不用脱了，我很快就缝好。”莲心的手离自己很近，但她那笨拙的样子，却让唐尧很紧张，生怕莲心手一抖，针就扎在自己身上了。莲心看出了他的紧张，立刻起了逗弄之心，拿针的手变得更不稳了，
　　萝卜也不是很多，莲心妈妈让她带走，去公司分分，她留几个慢慢吃。莲心让唐尧把萝卜缨都揪下来，留一点好的，让妈妈熬小豆腐吃，其它的就送给邻居喂羊。莲心妈妈让她和唐尧一起干，“你看唐尧的衣服都弄上泥了。”“没事，唐尧，你愿意干对吧？”听到莲心问，唐尧连忙和莲心妈妈说，他愿意干。
　　莲心妈妈让莲心给唐尧倒杯水，莲心就给唐尧泡了杯苦瓜茶，泡好后，递给唐尧，唐尧喝了一口，差点当场就吐出来，莲心挑眉，“不好喝？”“好喝。”“好喝你就都喝了，喝完我再给你倒。”唐尧憋着气一口气把茶喝了，原来不是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自己现在喝苦瓜水，不也是有苦说不出吗？
　　莲心把水杯送回屋里，又挑了个品相好的萝卜，洗干净，切成条，装在盘子里。妈妈在打包吃的，主要是给唐尧的，根本就没工夫管莲心在干什么，张飞现在也不朝着唐尧呜呜了，只是依旧不凑近他，它自己在院子里玩够了，就跑到莲心跟前咬莲心的鞋带，莲心递给它一块萝卜头，它摇着尾巴闻了闻，嫌弃地扭开了头，莲心用腿顶开它地身体，让它去院子里呆着。
　　莲心把萝卜条直接送到唐尧嘴边，示意他咬一口，不好吃，刚刚拔出来的萝卜很辣，真的不好吃，面前的莲心却问：“是不是很好吃？”唐尧只好回答好吃，好，既然好吃，那就多吃点，莲心很有耐心的一口一口喂着。直到唐尧被辣的实在吃不下了。“你不爱吃生萝卜？”“没吃过。”唐尧实话实说。“萝卜可是好东西，要是感冒了，吃个萝卜喝壶茶，感冒就好差不多了。”“真的？”“我爸和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但我还是更喜欢吃做熟的萝卜。”莲心竟然从面前的唐尧脸上看到了几分可怜，她笑着说，“那我明天晚上炸萝卜丸子，你来吃？”“好。”唐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回去时，莲心一上车就眯上了眼，唐尧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只是声音被唐尧调得很小，暖气也打开了，唐尧车开得很稳，莲心竟然睡着了。